第四章

    愤怒与忧愁，如两把钝器，撕割着牛钢的心。高血压引发了心脏病，他住进了
大安市医院。郎二兆内心忐忑，无颜面对，但他黑着脸，厚着皮，弯腰驼背地扑到
了牛钢病床前：“老领导啊，你怎么又病了！”一副痛彻心肺的样子。牛钢微闭双
眼，纹丝不动，仿佛没有人来到身边。米欣一边把碗筷放下，一边说：“牛局长，
吃点东西吧。”米欣端来了一大碗小米绿豆粥，一盘三鲜馅饺子和一碗鸡汤。听到
米欣说话，牛钢才睁开眼，向米欣微微点了一下头。

    米欣的后面，还跟着一位靓女。只见她左手擎一束鲜花，右手提一篮水果，轻
移双脚，款款近前。病房的人把眼光刷下子投射过来。这女子，看上去三十多岁，
风姿绰约，性感十足。虽丰乳肥臀，却凸凹适中，无一赘肉，高挑的个头，颀长的
双腿，瀑布似的披肩长发，一对秋湖含月般的眼睛，尽管一身淡雅素装，却透着一
股清新和掩饰不住的成熟美。牛钢稍一愣神，那女人粲然一笑：“哥，好点了吗？”
牛钢定睛一看，乐了：“是小影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回来的，听说您
病了，我和表姐就一起过来了。”来人叫吴影，她给牛钢重新换了一杯水，然后坐
在病床旁。

    牛钢说：“吴影啊，这几年，你去了南方，我真是挺惦记你的。”米欣插嘴说
：“牛叔总打听你。”吴影听了这句话，心头一热，对着牛钢说：“哥，我在深圳
这二年，除了想我米欣姐和姐夫外，有一个人我总忘不了——那就是你。你知道，
我没别的亲人。”一句话说得牛钢内心涌动。

    他知道，吴影是根苦瓜。

    吴影和牛钢都是大安市双溪村人，她家和牛钢家东西院。两家几代相处和睦，
隔墙却似一家人。牛钢十七岁那年，吴影出生。从一岁到四五岁，牛钢抱过她，从
六七岁到八九岁，牛钢牵着她的小手去离村五里路的猫儿山打雀、采花。吴影八岁
时，父母相继去世，成了孤儿，没钱念书。牛钢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她，跑回
家和母亲商量，要了十五元钱，拉着吴影的手送到学校给交了学费。牛钢在北京师
范大学读书时，还从助学金中想办法兑换一些钱，给吴影买了一件小布衫、一双小
布鞋，又买了一个小书包、一个文具盒和几个笔记本。吴影泪眼婆娑地望着牛钢说
：“哥，我一定念好书，将来报答你。”牛钢说：“念好书就行了，不用报答。”

    后来，吴影就被姨妈接去了。

    姨妈家只有一个女儿米欣，比吴影大八岁。姨妈视吴影为己出，米欣视吴影为
亲妹。六年后，姨父母相继去世。那时，米欣已和郎二兆结婚。十四岁的吴影又被
米欣手拉手地领到了自己的小家。郎二兆的家并不富裕，但手头有点钱先可吴影买
衣服，碗里偶尔有一两块肉，先夹给吴影吃。吴影虽然失去双亲，但仍能感到亲情
如火般的温暖。吴影二十一岁那年，经人介绍和本乡一位教师结了婚，可婚后不到
四个月，丈夫患了尿毒症，折腾了三个多月，便一命归西。在凄苦与无助中，在深
圳的一个好姐妹多次约她前去。到深圳不到半年，经好姐妹介绍，她嫁给了一位房
地产开发商。最初，吴影享尽了美味佳肴豪宅艳饰的富贵，可好景不长，这位大款
竟公然领回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身为正宗夫人的吴影，还要忍受她的颐指气使。
盛怒之下，两人分道扬镳。又过了半年，吴影的美貌与聪敏让一位市外贸局姜局长
痴迷。他们买了高档新房，一面同居，一面操办结婚事宜。但局长大人今天外出，
明天开会，拖了半年，也没登记，新鲜劲一过，十天半月也不来宠幸一次。在一次
偶然的巧遇中，得知局长已是有妇之夫。羞辱和愤怒咬噬着她的心，在权势与卑微、
富贵与贫贱之间游走了一场的吴影，对那些曾经仰慕的显贵与龌龊，埋下了切肤之
恨。她乘局长大人出国之机，变卖了一小部分高档用品与首饰，凑了六万元钱。怎
么办？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郎二兆的电话打进来。“姐夫，有事呀？”“吴影，
你在那边怎么样？”吴影说：“不怎么样。”郎二兆一听，正中下怀：“那，你就
快回来吧！”吴影一听急切地问：“怎么了，我米欣姐有事啊？”“牛局长病了，
你快回来吧。”

    这些天，她护理牛钢，近距离地看到了一个久违的牛钢。牛钢渊博的知识，高
尚的人品，刚柔并济的性格，快到六十岁的人，仍收放自如，风度翩翩，浑身散发
着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尤其那对永远充满深情和智慧的眼睛，让吴影禁不住地怦
然心动。她想起了上几天，在牛钢的病床前，郎二兆和米欣都不在，她和牛钢聊天，
牛钢突然问她：“吴影啊，今后怎么办，你想好了啊？”吴影说：“我怕。”牛钢
说：“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吴影忽然眨了眨眼，
问：“哥，你想今后了吗？”牛钢勾下头，思忖了半晌，才嗫嚅地说：“我也怕。”
吴影眨了眨惊奇的大眼睛，不解地问：“哥，你怕什么呀！”牛钢说：“自从你嫂
子逝世后，朋友和同事给我介绍的女士有十几个，和我见过面的有四位，这些人多
数关心我的房子和票子，我心中没底，真的有点怕。”

    吴影这些天还窥测到了牛钢笑容背后的无奈和孤寂，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也在
阵阵疼痛。小时候，他拉着我的手，那是我痛苦中的温暖；现在他寂寞的生命不也
正需要一双温暖的手吗，我该不该……她正想得出神，手机响了，打开机盖，“狼
爱上羊”的歌声冲入耳鼓。吴影笑了：自己姓郎，还总唱狼，人家知道你究竟是什
么狼：“喂，姐夫吗？什么？今晚让我回去，有事？好，我吃完饭就回去。”

    牛钢为了感谢吴影对他的照顾，亲自下厨操办了一顿晚餐。

    分手时，牛钢说：“不知你吃好没有？”吴影说：“非常好，我忘不了这顿饭。”
牛钢笑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吴影刚走两步，牛钢也赶紧往前迈
一步，但随即站住了。他突然问吴影：“你愿意是小时候的吴影，还是现在的吴影？”
吴影一顿，马上答道：“我愿意永远是你牵着手的吴影。”一片红霞飞到脸上，说
完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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