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郎二兆正在家焦急地等待吴影。吴影的脚刚迈进屋,郎二兆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侍候牛局长怎么样?”吴影脸一扬:“挺好哇!”郎二兆坏笑:“你和他——
和他——处得怎么样?”吴影眼皮一抹耷:“什么处得怎么样,我不懂!”郎二兆
的眼皮一下接一下地挑动着,两只大脚啪嗒啪嗒不停地来回走动。他突然伫在吴影
面前:“吴影,我是为你好,牛局长有权有势有钱,岁数比你大点,那也无所谓。
在这方面,你必须主动些。”吴影在郎二兆身前身后转了一圈又一圈,惊愕的目光
就像在动物园惊奇地审视一个从未见到过的怪物。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厉声逼问: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郎二兆想继续隐瞒,但禁不住吴影那双眼睛,那眼睛
简直就是两把剑,刺得他惶悚忙乱。郎二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前一段有点
粗心大意,对牛局长关心不够,现在,我要好好关照牛局长,包括他的个人生活。”
吴影听米欣说过,郎二兆为了往上爬,一会儿是孙子,一会儿当老爷,变脸之快胜
过川剧的演员。可米欣太善良,善良的人往往惯用善良的思维,米欣说:“吴影啊,
可能他良心发现了。唉,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改了就好了。”吴影的精神一走神,
郎二兆的手机嘀一声响了。他慌里慌张地跨到里间卧室,一边走一边说:“牛明辉
——啊——”吴影一听牛明辉的名字,知道是牛钢侄子。郎二兆关上门,吴影也贴
到房门外静听。只听到郎二兆断断续续地说:“牛明辉快到任了……冉友上政协…
…啊,还是上次你说的没啥变化……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同学。”吴影赶紧闪开。
郎二兆从屋内慢慢探出头来,把吴影吓了一跳,那脸原本是黑黑的,竟然变成了灰
土色,没了一点光亮,阴阴暗暗的,长长的眼皮耷拉着,腰一猫,像一个被盐水煮
过的大虾米。吴影问:“姐夫,你怎么了?”“啊,没什么,牛明辉,牛明辉要当
厅长了……”郎二兆一下子颓坐在沙发上,把硕大的脑袋埋在了胸前。
这个消息是郎二兆前些天在省城听到的。好险没吓抽了。他当时想了半天才想
起来,牛钢是有个侄子,前几年还是初出茅庐的弱枝嫩叶,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参
天大树,且要铺天盖地般罩在他郎二兆的头上!真是世事难料啊!他那个悔那个恨
哪!捶胸顿足薅头发,差一点没扇自己的嘴巴。大骂自己:政治短视!蠢!方才,
这个消息又一次得到了证实。郎二兆浑身的骨头似乎完全被抽掉了,连站起来的力
气都没了。他哭丧着脸对吴影说:“吴影啊,现在唯独你能救姐夫!你快去帮姐夫
说说好话,姐夫求你了!”
第二天上午,牛钢刚吃完早饭,吴影来了。牛钢想给吴影倒杯水,可吴影夺过
水杯自己倒了:“哥,你和我还那么客气干啥!”“唉,你毕竟是客人。”“不,
我不是客人!”吴影一急,脱口而出。牛钢反倒无言以对:“那,那你——”一片
绯红使吴影的脸更加楚楚动人。她羞涩地背过脸去,悄声说:“反正——反正我不
是客人。”稍顷,吴影说:“我今天来,有话和你说。”牛钢看到吴影一本正经的
样,一边揣摩一边坐下来:“好,你说吧。”“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郎二
兆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对他有点看不准,这个人到底怎么样?”牛钢当然对郎
二兆了如指掌,但他还不能马上全盘托出,她到底……想到这里,牛钢突然反问吴
影:“你认为郎二兆是个怎样的人呀?”吴影说:“以前,我对他的印象挺好。这
次回来,我有点看不准。可我米欣姐说过,郎二兆善变,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牛钢惊奇地问:“这是米欣说的?”“是的。为此事,他俩经常闹意见。”“那你
相信我,还是相信郎二兆?”吴影毫不犹豫地说:“当然相信你。”牛钢往前迈了
两大步,伸出一双大手就把吴影那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像地下党接对了暗号,找
到了生死与共的同志,眼睛涌出了一股感动。他声音颤颤地问:“你要说的话,就
这些啊?”“不,还有很多。”“那,你说吧。”“我,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现在只告诉你一句话,郎二兆知道你侄子牛明辉要当水利厅厅长了。”
牛钢一听,心咯噔一下子——原来如此!满脑子的疑团迷雾顿然消散了。
晚间,牛钢给牛明辉打个电话,询问传言他当厅长的事。牛明辉说:“前些天
领导有这个想法。现在看不可能。我近日可能去中央党校学习半年。”
牛钢累了。他漫步在猫儿山脚下。山上林木蓊郁,山下绿草如茵。他想躺下来,
头枕三江波涛,眼望蓝天白云。牛钢想,人,应该像江河,在位时,惊涛拍岸,卷
起千堆雪;退下来了,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能总是奔腾汹涌的。
退休退休,就是退出舞台,好好休息。舞台是他们的了,由他们去表演吧。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可是,郎二兆不让你躲——躲到哪里,便
一手把你逮回来。他要把你放在神龛上,要为你上香供果,让你在烟雾缭绕的仙气
中,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升官。郎二兆要召开2004年第一季度总结大会。本没
有牛钢的事,可郎二兆要求神,必得先请神、供神。他带着4800大吉普,毕恭
毕敬地来请牛钢与会。郎二兆的用心,牛钢心知肚明,便推托说:“没我的事,我
不去了。”郎二兆满脸堆笑,强拉硬拽绑架似的把牛钢推上了大吉普前排座位,又
请上了主席台正位。
郎二兆讲话,数字化、概念化地讲完一季度总结,话锋一转,就讲到了牛钢:
“我们今天的成绩,是牛局长给我们奠定的基础。没有牛局长八年的心血,就没有
‘引三’的今天。没有牛局长的栽培,就没有在座的各位,也没有我郎二兆的现在。
牛局长的能力,水平,牛局长的魄力、威望,还有牛局长的为人,我们一辈子学不
完。牛局长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牛钢想:再加上一句,牛钢同志永垂不朽,
正好做悼词。可是郎二兆却拔高了音调大声宣布:“让我们对牛局长为‘引三’管
理局做出的突出的贡献,表示崇高的敬意!”牛钢想,这是哪跟哪呀!可郎二兆的
话音刚落,便从大幕两侧跑上了四名少女,手捧鲜花站在牛钢面前,恭恭敬敬地献
上了鲜花。牛钢知道,这是一出戏,自己只不过是戏法中不可或缺的道具而已。全
场起立为牛钢鼓掌。陈兴悠然地斜睨着,像欣赏一出轻喜剧那样神态自若。
会议结束,郎二兆亲自开车门,又把牛钢请上前排座位,自己坐在了后排。
郎二兆陪着牛钢回家,挨着牛钢坐在了沙发上,又眨动着眼皮说:“老领导,
我过去年轻幼稚。有些事您别往心里去。前天刚开完党委会,牛小勇的工作,我作
了重新安排,任局长助理兼任党办主任。今后我要重点培养他。你放心,小勇是将
门之后,一定要子承父业。”牛钢掀动了几下嘴角,吞咽了一口唾液,像犯了心脏
病,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别扭。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你就把牛小勇当做
王小勇、张小勇,一视同仁就可以了。”
郎二兆回到办公室,立即把徐布长找来,劈头就问:“牛局长那些书画还有吗?”
徐布长说:“没有了。”郎二兆一拍桌子:“哪去了?”徐布长吓一蹦,赶紧说:
“可能陈兴局长知道。”“快,重新搜集,到省城重新搞‘牛钢书画展’,争取十
天开馆。”徐布长一边手忙脚乱村记录,一边答应:“明白!明白!”他的脚还没
有迈出郎二兆的办公室,“回来!”郎二兆一声吆喝,徐布长就愣在那儿了。“把
牛局长画廊的照片全找回来,两天内恢复原样。不,比过去还要突出!”“明白!”
刚要迈步,又是一声喝令:“把牛局长书写的‘引三枢纽’四个大字,找出来,重
新安排。两天办完,你的明白?”徐布长随声应道:“我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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