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郎二兆的苦瓜脸一下子变成了向阳花，咧开的嘴总也闭不上。大吉普顺着３０
１高速公路国道，从Ｋ市往大安市方向飞奔，车速已达一百八十迈，可他还嫌慢：
“加速，加速，开到二百迈！”片刻，他往后一仰，宽厚的眼皮稍微往下一拉，便
把整个眼球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正沉浸在一种巨大的甜蜜之中。“狼爱上羊啊，并
不荒唐……”一高兴，这首歌便从郎二兆的嘴里溜了出来。腾！郎二兆突然挺直了
腰杆，掏出手机喊道：“徐布长啊，我上几天告诉你牛钢画展的事，宣传画廊的事，
还有‘引三枢纽’四个大字安装的事，完全停下来。你听不懂中国话呀？啊——不
搞了，你的明白？”

    扣上机盖，郎二兆伸出手到自己脸皮上划拉两下，他真想又给自己两个耳光。
这半年多，为一个老朽，浪费那么多感情，郎二兆又是那个恨那个悔呀：政治短视，
蠢！

    郎二兆回到“引三”局，天快黑了。人一高兴，细胞就活跃起来。回到家，他
拿起手机给吴影打电话，让她回来。他要把垂涎已久的那顿美餐自己吃了！

    吴影回到家，郎二兆正躺在床上哼小曲。郎二兆五音不全，别人唱歌是原唱、
翻唱，他是窜唱，连改词带改调。听别人唱歌，高兴；听郎二兆唱歌，要命——因
为笑岔气肠子拧劲了。“那边的老百姓啊，今明个都高兴啊……”吴影说：“那边
的高兴，这边的不高兴啊？”郎二兆忽地坐起来，伸出手来要和吴影握手，一股呛
人的酒气喷到吴影的脸上。吴影往旁边一闪：“握什么手，接见群众哪？”郎二兆
嘿嘿地笑着，又坐回床上。“我姐呢？”吴影到各屋找米欣。郎二兆说：“你姐去
省城考高级会计师去了，你回来做饭吧，我还得喝，今儿——高兴！”郎二兆的舌
头有点大。吴影说：“姐夫，你好像喝多了，别喝了！”郎二兆说：“人逢喜事精
神——爽！”“啥事，把你乐成这样？又升官了？”“还是我妹了解我，升官，升
——官！”郎二兆喷着酒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冉厅长您好，我是郎二兆，
明天我去看您，我请您喝喜酒！啊啊，喝庆功酒！喝胜利酒，啊，啊，我没咋呼…
…”吴影问：“哪个厅长？”“还有哪个厅长，就一个冉厅长。哼！雀占凤巢，休
想！”吴影有点明白了，牛局长的侄子肯定不当厅长了。郎二兆问：“妹呀！那个
老牛是不是好了？”“哪个老牛？”“牛钢呗！”吴影瞪大眼睛看着郎二兆：“姐
夫，你喝多了吧？”郎二兆说：“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明天不用去服侍他了。”
吴影没说话，她想起了牛小勇对牛钢说的话——他就是条白脸狼！难道这是真的？

    收拾完碗筷，吴影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休息。郎二兆笑眯眯地看吴影，眼里放
出一道贪婪的绿光——像一条饿狼在黑夜里突然窥视到了猎物。吴影浑身颤了一下，
她知道郎二兆近几年完全变了另一个人。有一次，米欣和郎二兆吵得很凶，她正好
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米欣说：“你在外面整天吃喝嫖赌，无所不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郎二兆说：“外面彩旗招展，比不上家中红旗一杆，谁也代替
不了老婆。”米欣说：“过不了，咱们离婚。”郎二兆赖着脸皮不愠不怒地说：
“可以原谅出轨，不可把家摧毁。”“无赖！”听到外面有开门声知道是吴影回来
了，他们就不再说话了。吴影躺在床上想着想着，眼皮有点发黏，不一会儿，就迷
迷糊糊的睡着了。“纐——纐——”睡梦中好像有人敲门，不一会，又响了两声。
吴影骨碌下子翻身坐起：“谁？”“是我，给姐夫开开门，有事。”吴影心里扑通
翻了一下：“这么晚了，有事明天说吧。”郎二兆不动，放低声音：“老妹，快开
开门，姐夫真的有事。”吴影说：“我姐没在家，你五更半夜干啥？”郎二兆一本
正经地说：“吴影，这么多年，姐夫对你有过二心吗？姐夫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
的事儿？姐夫确实有大事要告诉你。”吴影一想这些年郎二兆从未在她面前轻佻过，
可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就穿好衣服，慢慢推开门。郎二兆坐在了床边，先是斯
文了一下，接着就借酒发疯：“吴影啊，这么多年，我郎二兆拿你像亲妹妹，对你
天高地厚，你不该报答我吗？”“等我将来挣钱多了，我一定报答你。”“不，我
不缺钱，我这儿有钱——”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吴影。吴影不接不看
：“我不要。”“你真傻呀，这么多年在外面白混了，哪有不稀罕钱的女人啊！我
告诉你，这是三十万元，密码是５６７８９０。吴影，姐夫马上要提正局长副厅级
了，你不要再嫁人了，我养你一辈子，保你富贵荣华。”说着扑向吴影。两个人就
在小屋厮扯起来，不一会儿，吴影的衣服被撕坏，手也划出血。吴影高声叫骂，郎
二兆怕被邻居听见，使足了力气，捂住她的嘴，用他那熊瞎子的身躯把吴影实实地
压在身下，伸手去解她的裤带。眼看防线要攻破，吴影放下厮打的手，长出了一口
气，说：“米欣知道了咋办？”“跟她离婚。”“你说话算数？”“欺骗你天打雷
轰！”吴影说：“你要真对我好，我就从你。可你别这么粗野，你先洗个澡，你洗
完我洗。”郎二兆半信半疑：“你别骗我！”“这屋就咱们俩怎么骗你？”“你别
跑了！”“五更半夜我一个没家的人往哪跑？”说完，就催着郎二兆快去洗：“我
等你，要真好就大大方方的，别偷鸡摸狗。”郎二兆一边瞅着吴影，一边走进了卫
生间的浴房。当郎二兆走出浴房后，“吴影！吴影！”喊了几声，室内无人。

    吴影趁郎二兆洗澡，一口气跑到牛钢家，一头扎在牛钢怀里，呜呜地哭起来了。
牛钢把吴影扶到沙发上坐下，递给一条新毛巾让她擦擦眼泪。吴影边哭边把前后经
过说了一遍。牛钢浑身战栗，牙咬得咯咯响。吴影哭着说：“哥，我不回去了，我
就在这儿侍候你一辈子。”说完又扑到牛钢的身上，嘤嘤哭泣。牛钢抚摸着吴影那
一头秀发，一股女性的温馨气息，使他浑身血液陡地沸腾起来。他真想把吴影紧紧
地搂在怀里，把自己全部的痴爱疯狂地印在她的香唇上。阮玲去世后，很长时间他
的心麻木僵硬着。在亲友的劝慰下，才慢慢苏缓过来。他曾坐在星空下数着星星，
心中一个人一个人地过着电影。没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停留脑际。蓦然，一位高挑个
儿、披肩发、浅笑盈盈的女子凝固在他的眼前——吴影！他的眼睛一亮，随之为自
己的想法一惊。现在，梦幻与幸福就在怀里了，可他却步了，好像这样做是乘人之
危。牛钢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小影，别，别急，以后的事咱慢慢——慢慢商量，
一切都会好的。”他还想说，一切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又一想，说这话有点不
合时宜，把话噎了回去。“

    大约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吴影浑身发冷，战栗不止。牛钢摸吴影的额头，滚烫，
马上给住在爷爷家的牛小勇打电话。吴影被送进医院，牛钢坐在吴影床边，望着那
张灰白而迷人的脸，数着滴嗒滴嗒的输液，梳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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