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郎二兆追到医院来了。
吴影逃跑后,郎二兆心惊肉跳,在住宅区和管理局院内寻找了两个多小时,后
来听门卫说,牛小勇开一辆车上医院了。他一想就明白了。“哎呀,我找了吴影半
宿,怎么跑到牛局长这儿来了,病了,病了不找姐夫找牛局,这回可看清谁亲谁疏
了。”牛钢想站起来打他个乌眼青,想骂他畜生,可他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要
看看他还怎么表演。郎二兆笑了,那笑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这回好了,吴影在
谁那儿我都不放心,在牛局这儿我最放心。我走了。”随着话音,郎二兆的身影如
一缕阴魂,倏悠融进黑暗之中。“郎二兆,你给我滚回来!”吴影突然一声断喝,
郎二兆那双刚刚迈出门槛的脚便身不由己地木偶般退回来,怔怔地看着吴影。
从郎二兆进屋,吴影就没看他一眼,也没说话。她知道,在医院吵闹,就是一
桩桃色新闻,她和表姐包括牛局长,明天一早就会成为整个大安市茶余饭后的笑料,
可这条狼太阴险太嚣张了!说时迟那时快,吴影拔掉针头一跃而起,两步蹿到郎二
兆眼前,啪啪!两个大耳光就扇过去了。可能是用力过猛,郎二兆的嘴角便有血流
出,没有防备的郎二兆方才清醒过来,一边骂着一边举手要打。牛小勇眼尖手快,
一下子把郎二兆死死钳住。牛钢大声说:“郎二兆,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你要不
怕丢人,咱们把医院的人都找来,听听你的丑闻!”犹如诸葛亮的画像吓退司马懿,
心虚理亏的郎二兆还真的恨恨地蔫退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近几天,郎二兆又消声匿迹了。可牛钢的家并不消停。许
多职工一两个人结伴或十几个人成帮来看望牛钢。屋子坐满了,他们就坐床头倚门
框或蹲在地上,目的都是一个——泄愤。说话的方式多种多样,但谁都离不开一个
字——骂!骂郎二兆是花脸狼白脸狼披着羊皮的狼喝全局职工血的狼。牛钢听着,
心就像郁闷的屋子吹进来一股清凉:郎二兆啊郎二兆,你有今天是历史的必然。可
是他一想到“引三”的苦难,脸就黑下来了,喉结里有一股怒气上下窜动着,像一
座要决堤的闸。他强压着怒火,劝他们回去,千万不要影响工作,有些问题可以当
面找他谈,总之要通过正常的渠道去反映,不要背后乱说。徐布长像条鹰犬,牛钢
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向郎二兆打小报告说:“牛钢家是黑据点!”
郎二兆闻到了火药味,但他对政治有独到见解,他认为老百姓是蚊子,能把你
咬出血,咬起包,但咬不死你。能一口吞掉你的是老虎,领导才是老虎。在全局职
工大会上,郎二兆狠狠地说。“小小寰球,有几个蚊子嗡嗡叫,咬出一滴血,咬出
几个包,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讲完这段话,他撸了撸袖子,向后仰了仰身子,阴
冷地笑了几声。台下有人说,有点像社会黑老大的派头。
开完会,郎二兆坐在办公室想啊想,终于想明白了:牛虽出圈,但阴魂不散,
必须……
这一天,牛钢正在家中看书,有人送来一封信函,打开一看,几乎气炸了肺。
信上说:由于近期职工住房紧张,外单位职工要在一个月内,将现房交还本局。信
的最后写道:牛局长的住房已和厅领导协商在省城K市解决。
牛钢去省厅找到了冉厅长:“我在水利战线工作了三十年,在‘引三’局八年,
住套房子非逼我搬家吗?”冉厅长脸上虚浮了一层笑,说:“哎呀,老牛啊,你的
工作关系从退休不就转到厅里来了吗?”牛钢说:“这我知道。”冉厅长又笑了:
“来吧,省城总比大安市强多了。总务处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在我楼下,咱们邻居,
多好哇!”牛钢又说:“我从小就在大安,根在大安,吃三江水长大的,我——”
冉厅长的眼角“蹦蹦”跳动两下,一丝冷色铺到脸上,没等牛钢说完,就意味深长
地说:“老牛啊,到这儿来清静,省得在那儿是是非非的。”牛钢一听啥都明白了。
冉厅长高个儿,肤白,大脸盘,水平不高,但懂政治,精通官场韬晦。和他相
处几年的同事也摸不透他心里想些啥。由于眼角边神经麻痹,眼睛不断眨动,别人
说:当领导的心眼多,一眨动一个心眼。
牛钢搬家了。“引三”局机关二百多人愤愤不平地目送着牛钢。而郎二兆却站
在办公室里隔窗相望,从挑起的眼皮缝隙中射出来的光,全是欢蹦乱跳的。
牛钢搬家,没去K市,也没在大安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搬回了多少年都
梦牵魂绕的故乡——双溪村。
他不愿被城市的钢筋包围,不愿被城市的浊污空气熏呛,不愿在冉友的楼下被
踩,更不愿像个贼似的躲避半夜到厅长家敲门送礼的人。他要找一个空气清新没有
污染的地方,安静一下。
双溪村背靠小兴安岭余脉——猫儿山,滔滔三江在村前欢欢跳跳向东流去。偎
山拥江的小山村,如一位素雅的村姑,虽无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却玉树临风清淡如
菊。牛钢喜欢站在后山上,在无风的夕阳下,看一柱柱升腾的炊烟。转瞬间,那炊
烟便与山岚融化一体,把双溪村勾勒成一片诗意的朦胧。牛钢侧耳一听,那片片雾
气又把村屯里的马嘶牛哞鸡鸣鸭叫清晰地送入耳畔,他的心,他的情愫,像垂落在
猫儿山崖上红橘似的暮阳,生发出缕缕光彩,溢放着香甜与酣醉。牛钢顺着缓坡往
家走,凉风习习,涩涩的青草味伴着浓浓的花香,使他一下子又嗅到了童年的气息。
他生在双溪村。未落地的时候,急风暴雨把双溪村摧残得风雨飘摇,三江的洪
水已经漫到村边。村民们垒堤截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全村六百三十口人,那才
叫上至白发苍,下至开裤裆,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棍,未满月的孩子由不能干活
的抱着,为了保住双溪村,人们在拼命。牛钢的母亲自知快要临产,可她不敢说子
丑寅卯,一旦说不准,别人会说她临阵脱逃,人活着名誉最重要。她下坠着沉重的
身子和别人一样挥锹挖土,忽然下身一阵燥热,一阵眩晕,几乎倒下,只听啊呀一
声,鲜血正顺着她的大腿流淌下来。人们七手八脚,在一位“老娘婆”的土法操作
下,“哇——”只听一声撼动山谷的脆生生的啼叫——孩子降生了。人们放下锹镐
围过来,想给这个小生命遮风挡雨,“轰隆隆——咔嚓!”一个响雷,驱走了翻滚
的黑云——雨停了!不一会儿,万道霞光便从薄云淡雾的空隙中洒落下来,小牛钢
乳嫩的身子便罩上了一层金光。堤坝上的六百多村民舞锹举镐,大声喊叫,这是神
童降生,你看还披着金光带着仙气来的。事后,全村杀了三口猪,吃了个“喜”,
像喇嘛朝拜一样,全村老幼或抱或亲或摸,简直把牛钢当成了小活佛。牛钢长大了,
并不相信神童之说。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却深深地植根下一个信念:老百姓盼望
能为他们造福的人。
牛钢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本可留在北京。可小兴安岭巍巍山影和滔滔流淌
的三江水,像初恋的情人,让他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人生都有几件难忘的事。1986年,他在A省水利厅当了副处长,这并不是
一个显赫的官职。可是,他回村时,人们却觉得他是省里的大干部了。有人写了声
泪俱下的检举信,让他带给省长,给他们做主;有人甚至给他下跪说:一个市公安
局长的小舅子把他姑娘强奸了,到公安局、法院上告了三年,不但告不赢,反倒让
一伙来路不明的人拳打脚踢,只留一口活气,光治病又拉了六千元外债。有一位八
十多岁的老大爷告诉牛钢,双溪村那三栋小楼,是书记、村长、会计的,没当村官
之前,他们穷得丁当的,当了三年中国最小的官,却富得淌油……从那以后,牛钢
的头脑里装满了乡亲们的愁眉苦脸,塞满了平头百姓的唉声叹气,他似乎明白了世
界上最大的一个道理——在民主像一个孱弱的嫩芽时,老百姓最盼望的是清官!
想着想着,他苦涩地笑了:人们盼望他帮助反贪官,可是他却在不遗余力地培
养着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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