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郎二兆去省城,宴请水利厅长冉友。两个人喝唱得翻江倒海。
郎二兆和水利厅长冉友的关系是先冷后热。原来,冉友看不上他,说他是华而
不实。但冉友儿子结婚,郎二兆在冉友家一连三天当坐堂客。自那以后,两人关系
破冰解冻且温度不断飙升。郎二兆向别人显摆说:“冉厅长——哥们儿!”郎二兆
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敬酒,一会儿鞠躬,一会儿千恩万谢:“冉厅长,
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郎二兆骨头化成灰,也报答不完您的恩情。我知道,牛钢
提前下去一年,完全是为了我。您要不嫌弃,我就是您亲儿子!”说完,九十度鞠
躬。
郎二兆有点沾沾自喜。又有点蔑视牛钢,你牛钢工作干得好,充其量是个专才,
我郎二兆才是全才,大手笔,政治家。我实行几年的舔牛踹牛直至“二牛出圈”计
划,他居然一无所知,嘻嘻。
郎二兆晚间也没回来,他领着冉厅长去洗浴中心品尝“泡”的温馨去了。
岂料,家里正在“失火”。
郎二兆去省城时,心事重重,慌里慌张,只带了外出用的那款手机,在大安市
常用的手机放家没带。那手机“嘀嘀嘀嘀”一个劲响,响得米欣心烦意乱。米欣拿
起手机想关上,可又一想,不会有什么重要事情吧?犹犹豫豫地掀开机盖,耳边就
传来了妖里妖气的女人声音:“老公啊,和谁温柔呢,咋不接电话?”米欣一听几
乎气炸了肺:“你是谁?”对方一听以为是情敌,便反问:“你是谁?”米欣说:
“我是他老婆。”对方哈哈大笑:“别装了,我才是正宗呢!”米欣说:“你敢报
名吗?”对方说:“我叫虫虫,你呢?”“我叫米欣,你有胆量到家来一趟。”对
方哎呀一声,没动静了。米欣流着泪继续翻看手机上的信息,净是些不堪入目的黄
段子和小姐约会的记录。这时,吴影走进屋来。米欣上前抱住吴影就呜呜地哭了起
来,一边哭,一边向吴影述说郎二兆那些丑闻。吴影心里不好受,可她还得解劝米
欣。猛地,哭声戛然而止。吴影一怔,她看到米欣目光空空地硬硬地,像两道利剑,
穿透窗外的雾障,直射天际。那目光,仿佛刺透了一个荒唐的梦。
不一会儿,米欣的目光变得幽暗起来。唉——一声长叹,唤回了辛酸的往昔…
…
米欣是七十年代大连财经学院毕业生。分配到大安市化工总厂财务处。毕业前
和一位同学私订终身。可这位同学毕业却留在了大连。刚开始,两个人几乎一天一
封信,真是此书难诉相思苦,此恨绵绵无尽期。可时间一长,信少了,渐渐地断了。
米欣一气之下,坐火车去了大连,说来也巧,正碰上自己的白马王子挎着另一个女
孩逛海滩。
米欣的精神几乎被击溃。事情过后,米欣总结经验教训:不是我的错,都是漂
亮惹的祸!那小子在学校是有名的帅哥,一米八的大高个儿,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是球场上出色的中锋,校园女生的眼球几乎全被他赚去了。米欣是大学校园的一枝
花,高个儿,长颈,长腿,细腰,魔鬼般的身材,明星般的脸蛋儿:走路挺胸昂头,
目不斜视,像一位骄傲的公主。在那小子的穷追猛求下,两个人相爱了,老槐树下,
扫地为坛,撮土为香,山盟海誓,终生不变,可香火未灭,誓言绕耳,白马王子却
拜倒在他人的石榴裙下。在这段情感空白的日子里,她还真的遇见了让她心动不止
的人,可这段美妙而梦幻般的情爱,却像流星一样瞬间消失。这使她那高傲的头颅
不再高高扬起——她认命了,择偶的标准一再降下尺码,这就意外地成全了土里土
气的郎二兆——竟然走了桃花运,糊里糊涂地接住了本不该是他的招婿彩球。
郎二兆往那一戳,像庄稼地里一捆黑高粱。由于眼皮太长有点发懒,见人轻易
不撩。初次见到他的人,都是一个评价:农民!米欣第一次见到他,实在不理想,
可后来接触几次,看他那个憨憨的样子,罢,罢,罢!好像害怕滞销积压似的,一
咬牙,就把自己降价出售了。可两个人双双对对往大街一走,却在这个不大不小的
城市里引起一片哗然,一个黑红,一个雪白;一个肥壮,一个苗条;一个土冒,一
个洋气;一个丑男,一个靓女。人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搭配,气得那些帅男酷哥捶
胸顿足,大呼,天理何在!
郎二兆娶个美女,整天闭不上嘴,米欣哼一他不说二,米欣数落他几句,他嘿
嘿地笑,连笑声都没有高音尖调,老实得像一摊稀泥,别人想踩一脚都不忍心。虽
然丑点,可靠就行。和郎二兆过日子,还真的踏实与温馨,米欣长吁了一口气,咳,
知足了。
可随着官位的飙升,郎二兆像雨天的云,说变就变。
尤其牛钢退下来后,郎二兆的变脸之快,手段之恶,让米欣目瞪口呆。可郎二
兆说得轻飘飘的:“交有(友),交有(友),交有权有钱有用的,这年月还讲感
情,我脑袋进水了!”两个人话不投机,一连几天怄气不说话。
郎二兆的内心,像一幢长期不开窗门的仓库,别人很难知道那里面装了啥,可
就任“副局”大会刚开完,他春风满面俨然打了胜仗的将军,一回家,就把笑脸递
给了米欣,说:“米欣哪,炒几个菜,今天高兴,咱俩喝一盅。”米欣能喝几杯果
酒,郎二兆喝白酒,三杯两盏话就多了起来。
米欣歪着头,笑眯眯地问:“二兆,前半年你对牛局长像一块冰,这半年,你
对牛局长像一盆火,你真变了,良心发现了?”郎二兆白了她一眼:“你呀,虽然
是高级会计师,也只懂12345,什么叫真,什么叫假?《红楼梦》早就说了,
假作真来真亦假;孙子兵法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世界上没有什么真与假,只有
战略战术。懂吗?”“夫妻也没有真假,只讲战略战术吗?”米欣手按着酒杯,瞪
着眼睛质问。“哎,和一个啥也不懂的高级知识分子谈话,真是很累呀。”郎二兆
放下酒杯,长吁了一口气。米欣说:“人哪,要讲良心哪!”“良心,良心,中国
人用良心做人格标准,正是愚昧落后的表现,有恩就得当爹,我得有多少爹,我傻
×啊!”“你这是小人理论。”“不是小人是伟人理论,现在,领导报告都讲要攀
高结贵,没人提要找贫下中农了,懂吗?我的米高级会计师。”“攀高结贵是指搞
经济,借助大企业优势,你不要为自己的丑行诡辩。”“好了,好了,政治你不懂。”
“政治我不懂,我懂人性!”“啪”——!两个酒杯都眤在了酒桌上。
米欣抽咽着,一下子瘫在沙发上,郎二兆一看,声音也软了。因为高兴,郎二
兆今天的脾气特别好。他不想吵架,就着酒劲,他的话就多起来:“米欣哪,你坐
起来,我今天好好给你讲讲课。我研究了领导干部的十种心态。”“说说看。”米
欣好像津津有味的样子。郎二兆一看就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摆:“一
是吹捧心态;二是嫡系心态;三是弄权心态;四是贪财心态;五是好色心态;最重
要的是头两条,谁要是进入嫡系谁就能坐上直升机!”米欣一听笑了,笑得有点恐
怖。郎二兆的脊背“飕”地冒出一股凉风。米欣收敛了笑,两眼射出两道寒光,直
逼郎二兆:“你坐上直升飞机了,把牛小勇赶到基层,把牛局长‘起’走,你是不
是把事情做得太绝了。现在不管牛局长叫爹了?他没用了?”“你是牛钢的老婆吧,
怎么总替他‘撑口袋’?”“是又怎么样,明天我就嫁给他,也比你这个腐败分子
强。”一句话,戳了郎二兆肺管子,“啪——”米欣没注意,郎二兆的大手就扇了
过来。米欣那又细又白的脸上血红指印便赫然在目。郎二兆蒙了,他咧着嘴,挑起
眼皮,“滋溜”一管鼻涕从鼻腔里喷出,他顾不得擦,举起了一只哆哆嗦嗦的手,
想去给揉,可米欣眼里喷出的是火,他的手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一汪泪水在米
欣的眼圈里滚动,终未落下。郎二兆站到米欣跟前,翕动了几下嘴,想说点道歉的
话。米欣却发话了:“郎二兆,分手吧!”郎二兆又张了张嘴。米欣说:“夫妻间
演戏的感情是闹剧,当维持会长的婚姻是悲剧。明天办手续,我解放你。”郎二兆
挑起了眼皮,愣了一下,眼珠又飞快地转了转,似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两个人没费几句话,就把手续办了——就像熟透的瓜,一碰就掉了。
走出民政局,郎二兆用力地看了米欣一眼,若有所失又心有不甘地走了两步。随之,
他笑了,笑得五光十色。他觉得自己从一个“罢了园”的瓜地,又走进了一个新果
园,那里,有更鲜嫩的瓜果。
米欣想笑,却从眼角跌落了两滴硕大的泪。她抬头看看天,碧空一洗,深邃悠
远,米欣觉得自己是刚从牢笼逃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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