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傍晚时分,牛钢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撂下手机,牛钢就满脸泪痕。米欣在电话里说:“牛哥。”一声牛哥,叫得牛
钢一怔,“我离婚了!”牛钢又是一凛。尽管这是不该惊奇的结果。“你听了之后,
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牛钢像一个做了坏事被人堵截住的人,左突右奔,心慌意乱,
随口答道:“当然,当然……”当然什么?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明白。牛钢听到手
机里传来了嘤嘤啜泣。牛钢一下子勾下头,浑身软得像摊泥,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怎么办哪?一个问号折磨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他起得很早。他驻足翘首,远眺三江,一轮晨阳冉冉升起,万点
金光撒落江面。有人起网了,波光潋滟的浪花里,满舱满网的鱼儿在欢蹦乱跳,牛
钢大口大口地吸吮着大地山川的清香……
迎着朝光霞影,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从小偎在他怀里,把一双小手放在他手心,
直到现在也不愿松开的吴影。吴影有一句话,让他终身难忘。“小时候我就喜欢你,
在深圳我惦记你,回来这一年来,我总觉得离不开你。哥,你已经退休了,权没了,
钱,原本就没有多少,你还怀疑我的真诚吗?”这是在猫儿山脚下,对着皎洁的圆
月说的。吴影的泪花闪闪烁烁的,比彩虹美,比星光亮。她那一吻,直叫他骨软心
酥。
他正甜甜地想着,突,一辆出租车在他眼前戛然刹住。牛钢的眼睛一亮:清秀
疏朗的吴影,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蓦地站在眼前;后面,风姿绰约的米欣也来了。
“想谁谁到啊!”牛钢信口就说这么一句。“想谁了?”两个人同时发问。牛钢岔
开话题,笑着说:“买几条新出江的鱼,我给你俩做一个西湖糖醋鱼和红焖鲤鱼,
再做一个生拌鱼。走,到我的茅庐一坐。”
牛钢的茅舍,虽不华丽,但却韵味十足。一厨一卧普普通通,可一间五味书屋
却别致新奇。吴影问:“哪五味?”牛钢说:“苦辣酸甜涩,五味,赤橙黄绿青蓝
紫,七彩,五味七彩方为人生。”两位女士像检查工作的领导,又像学生进了眼花
缭乱的图书超市,看上看下,摸东摸西,问这问那。
牛钢的卧室,仅有一件硬板床,几乎别无他物,空空荡荡的。厨房里几件简单
炊具,一看便知主人在饮食上清淡寡味。唯有五味书屋,拥塞饱满,却规整有序,
真可谓琳琅满目,五彩缤纷,古今中外,经史子集,应有尽有。牛钢说:“陋室寒
酸,二位莫见笑。”吴影笑言:“这就是小小的大不列颠图书馆,今后看书,一不
用买,二不用跑图书馆。用之取之也,姐,你说呢?”米欣一笑,没有声,且释放
出一种凄然。牛钢看了,内心一恸——其实,他俩早在七十年代就已相识,且有一
段刚刚燃起就熄灭的情缘。
那是在牛钢和阮玲刚刚订婚还未登记的时候。牛钢约老同学徐亮去猫儿山游玩。
可徐亮的女朋友(后来的妻子)紫琪也去看他,还领来一位从大连财经学院毕业分
到大安市化工总厂的小姐妹米欣。
四个人在猫儿山登山攀岩,逢景做诗,喜极而歌。牛钢米欣好似棋逢对手,珠
联璧合,一个是朗如明月,一个是美苑奇葩;一个是经纶满腹,一个是才学无涯。
两个人坐在江边,看鸥鸟飞舞江雾氤氲,要说的话像滔滔江水总也说不完。牛钢说
:“你怎么不早出现三十天?”米欣不知道牛钢刚订婚一个月,说:“今日相识正
相宜。”太阳快落山了,牛钢不愿说“回去”两个字。米欣惆怅地望着被晚霞染红
了的江水,悠悠地说:“如果真有神灵,我就跪地祈祷,求个太阳不落,江水倒流,
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刻。”那时米欣刚从大连目睹初恋情人的背叛,内心还流着血,
郎二兆已和她见过一面,和牛钢比,真是天上地下。
徐亮和紫琪看出两个人内心迸出的火花。紫琪不知牛钢已经订婚,对米欣说:
“你俩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米欣的脸被晚霞一照,金灿灿的像一朵盛开的红
牡丹,她低着头抿着嘴,两手无目的地搓弄着。可徐亮知道牛钢和阮玲已经订婚,
虽然不受法律保护,可那时的订婚,像预备党员不敢自动脱党一样,转正是坚定不
移的。
牛钢爱米欣,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什么是相见恨晚。他想面对巍巍青山,滔滔
江水,大声喊出:“米欣,我爱你——”可是,他不敢。那个时代毁掉婚约,就是
毁掉人格,毁掉前程,毁掉一生。牛钢不敢正眼看米欣。米欣的眼睛像一潭湖水,
他害怕掉下去出不来。“米欣,人和水一样,流过去的就回不来了。”牛钢望着远
处的江面,江水漩着涡,呜咽着,依依不舍地流向远方。米欣用食指抹下一滴泪水,
用力一抛,那颗泪珠,便一下子消融在水中。
在以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害怕邂逅的尴尬,尽量躲避对方。可身不由己,郎二
兆成了牛钢的部下,又成了牛钢的干儿子,米欣像嗓子发炎那样喊着“牛叔”,时
间长了,牛钢真像一位自己的亲叔,那种真切关怀的目光,只有米欣才能读懂。
吴影不知道米欣姐和牛钢这段情遇,直直地对牛钢说:“你是领导,眼界宽,
你给米欣姐介绍个对象吧。”牛钢问:“找个什么样的?”米欣迈了两大步站到牛
钢面前,说:“就找像你这样的。”牛钢一惊,吴影一怔。稍顿,吴影好像蓦然间
啥都明白了似的,说:“姐,你怎么学我,按我的标准找?”米欣哏哏道:“不对,
是你学我,按我的标准找!”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四目相对,不错眼珠地看着,
好像谁都不认识谁了。
离婚后,米欣如一朵霜打的玫瑰,眼内藏匿着淡淡忧伤,一副弱不禁风的凄美
与无助。吴影始终陪伴左右。有一天,吴影说:“姐,咱俩看牛局长去呀?”米欣
沉吟一下,缓缓地说:“你自己去吧。”吴影不知道米欣内心的苦衷,还一个劲地
动员,说着说着就用手去拽:“姐,这些年你上哪去都领着我,现在怎么了?不喜
欢我了?”米欣长吁了一口气,眼圈有点湿湿的,不说话。“走吧,姐,你看咱俩
去双溪村,牛局长多高兴啊。”“唉,你自己去吧,别烦了。”说完,米欣一转身
伏在了堆在床头的被子上,吴影蒙了:“姐,你怎么了?”米欣脸贴着被子,呜呜
地说:“祝你们幸福。”说完推了吴影一下:“你走吧。”吴影捧起米欣的脸一看
——泪珠一串串地流下来。吴影内心的迷雾便一下子荡去。女人是世间最敏感的动
物,她贴着米欣的耳朵柔婉地说:“姐,你也爱牛钢吧?”米欣不说话,又推了吴
影一把:“快走吧。”吴影反倒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姐,这几十年,你对我比
亲姐姐还亲,咱姐俩没有不说的话,你一定要对我说,是怎么回事,要不,我也不
去了。”吴影把米欣扶起来,用手帕给她擦脸,又像小时候那样,用脸蛋去蹭米欣
的脸。米欣就用手刮吴影的鼻子说:“真能发贱!”现在,她们都大了,可是,两
人的情感在风风雨雨的人生路上更浓了。
米欣根本不想说,可不说不行了,就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米欣说:“这
些年,我想忘掉牛钢,可总也忘不掉。我除了在学校有一次失败的恋情,再没爱过
任何男人。离婚了,我真高兴,我可以飞到牛钢身边了。可是前些天,我问牛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可我却看到了他的满面愁容。我想他一定是找
到了自己的爱,现在才知道,他心中的爱就是你。”
吴影泪水涟涟地看着米欣,要是米欣姐需要,她割自己的肉给她都可以。可是,
可是——世界上唯有一种东西不可以给别人——那就是爱情。要是有两个牛钢该多
好,可惜,这人世间只有一个。吴影说:“那怎么办哪,姐?”米欣笑了,可那眼
里又分明滚出几滴泪水:“快去吧,别考虑姐,姐这么漂亮,找老公还不容易啊!
我心里有目标了。”“有目标了,谁呀?”“去吧,回来我再告诉你。”吴影流着
泪走了。米欣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吴影来到牛钢的小平房,没了嘻嘻哈哈的轻松,一脸严肃地坐在牛钢对面:
“牛局长,恕我无礼,你要看着我,不许左顾右盼。”牛钢说:“你又玩什么游戏?”
“不是游戏,是原则问题。”牛钢笑了:“说吧,什么原则问题?”“你心里到底
爱谁?”吴影的眼睛一眨不眨,瞪得溜圆。牛钢不解,问:“除了你,还有谁?”
吴影说:“我问你呢?”牛钢说:“除了你,没有别人。”“你爱米欣吗?”吴影
像一个快枪手,突然射出一颗子弹,让人猝不及防。牛钢一悚:“曾经爱过。”
“现在呢?”吴影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牛钢的眼睛似乎在看远方什么目标,其
实他什么也没看见。转瞬,他眯起眼睛,收回视线,仿佛是为了专心致志回答问题。
牛钢说:“现在也爱。”吴影一惊:“什么?现在也爱?”“是一种大哥对小妹的
爱,像山上流下的溪水般纯净的爱。”牛钢的眼睛有点发潮,他把吴影搂在自己怀
里,动情地说:“你在我心里,任何人都进不来了。你是我唯一的爱。”吴影往牛
钢胸脯靠了靠。什么也说不出,嘤嘤地啜泣着。牛钢一把抱住吴影,深深地吻着。
皎洁的月光挤进屋来,推开了黑黑的夜幕,把吴影勾勒得更加迷人。牛钢浑身
的热血忽地涌动起来。
自从阮玲去世,牛钢没碰过女人。他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又像一堆一点即着的
干柴,更像一头饥渴难耐的老牛,直奔那片鲜嫩的水草。在风情雨浓中,吸吮甘露,
品尝甜美……牛钢一边亲着吴影,一边说:“吴影啊,有你陪伴我,我的晚年就会
福寿绵长,今生足矣。”吴影今晚的泪特别多。牛钢说:“高兴的时候,你怎么老
是流泪?”吴影说:“喜极而泣,我太幸福了。”牛钢感叹地说:“吴影啊,我比
你年龄大,是个穷老头,你将来不会后悔吗?”吴影说:“女人靠权,朝不保夕;
女人靠钱,只顾眼前;女人要靠一个好男人,就是靠一座大山,青山长在,绿水长
流,最长久,我爱你终生不悔。”说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吴影睡着了。她的头埋在牛钢的怀里,蜷曲着身子,好看的小嘴微
微张开,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她睡得那么踏实,仿佛这人
世间完全没了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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