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04年仲夏,骄阳似火,酷暑难挨。人们期盼清凉,但裹缠着人们的热浪,
却让人几乎窒息。
“引三”局接到电话,后天上午冉友厅长亲自来宣布郎二兆的任命。
“引三”的职工对郎二兆的不满,始自他上任半年后。刚开始,人们观察着企
盼着对比着,人们希望他比牛钢还好。可是,越对比越失望。起初,一两个人交头
接耳,后来就敢在大庭广众说三道四,再后来,激愤之情、谩骂之声就随处可闻。
管理局上上下下一股火药味。人们评价说,从建局到现在,四位局长,牛钢是头老
黄牛净给老百姓办好事,郎二兆是条白脸狼,吃人肉,喝人血,把管理局快整黄了。
群众的检举信雪片似的飞到上面。
冉厅长的大吉普,雄赳赳地来到了“引三”管理局大门外,电动大门早已徐徐
拉开。但只见局机关大院彩旗飘飘,腾空升起的氢气球飘带上写有热烈欢迎冉厅长
检查指导等大幅标语,大门两侧二十名女青年手持鲜花列队欢迎。郎二兆带领班子
成员在大门口等候。冉厅长下车,郎二兆跑步向前紧紧握住厅长的手,激动地说:
“厅长,终于把你盼来了。”还想说,我可想死你了,可一寻思,这好像哪个小品
上的话,就咽回去了。
郎二兆几个人簇拥着冉厅长往前走,忽听“啪啪”几声,一抬头见几个圆溜溜
的东西从空中飞落下来。人们大惊失色。“厅长,别动,有危险!”郎二兆站在厅
长身前,一副护驾救主的姿态。“捡起来看看什么!”郎二兆下着命令,旁边的人
猫腰捡起,又拉开距离闪开身子,警惕地把圆球层层剥开,展开一看,原来是给厅
长的信。冉厅长和郎二兆一起把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三江岸边一条狼,不是情
郎是色狼。白天搂着人民币,晚间抱着美娇娘。买官卖官生意旺,有人撑腰更疯狂。
看完信,不知郎二兆在他耳边红头涨脸地说些什么,厅长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就职大会上午十时召开,厅人事处长宣读了郎二兆任“引三”管理局局长兼任
党委书记的任命书。接着厅长讲了三句话。第一句,郎二兆的任职是工作需要,大
局需要,众望所归。第二句,郎二兆主持这段工作,好,很好,非常好,相当地相
当地好!第三句,“引三”管理局的头等大事是安定,安定团结是压倒一切的。
牛钢应邀参加大会,坐在主席台上。这时冉厅长突然转过头来,眼睛紧眨了几
下问牛钢:“老牛,你说对吧?”牛钢一看,这是点将,也是将军,便伸手把麦克
挪到自己面前:“既然冉厅长点将点到我的头上了,我就说两句。冉厅长说得对,
安定是大局。但假如不认真构建和谐社会,不以人为本,所谓的安定只是一句空话。
安定不是单纯的孤立的,团结也不是无原则的和稀泥。”牛刚的话一落,台下爆炸
似的掌声。冉厅长眨了几下眼,说了一句似褒似贬的话:“姜,还是老的辣。”郎
二兆冷冷地睃了牛钢一眼,不知嘴里小声骂了句什么。
冉厅长走后,郎二兆主持召开了党委会,成立调查小组,调查就职大会那封
“黑”信,挖出干扰大会破坏安定团结的人。郎二兆特意强调说:“这是冉厅长临
走留下的指示。”他提议陈兴副局长任小组长,牛小勇和另外两名任组员。陈兴说,
我当不了这个组长。牛小勇说,我还没弄清这件事的性质,干不了。另外两名也说
干不了,清查小组流产了。
郎二兆坐在办公室,没开灯,屋内漆黑。只有两道幽暗的光,从他的眼中射出。
屋内静得可怕,隐约听到嘎吱嘎吱牙齿的叩咬声。郎二兆在搜寻着近些天的反常:
飞来的黑信,清查小组流产,吴影的两记耳光,就职大会牛钢的怪论,省厅源源不
断的检举信,还有米欣为牛钢抱不平……这是一股风,不,是一股风暴,一张大网,
挟裹着飞沙走石,暗藏着刀枪戟箭。他已经被风暴袭击,被大网缠绕。谁是风源?
谁在幕后执网?郎二兆的眼皮紧紧包着发锈的眼睛,可眼球却在里面快速地滑动着。
滑动了十几下,眼球不动了,眼皮撩开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一个地方。他,从牙缝
里狠狠地咀嚼出一个名字……不一会儿,他开开灯,拿出笔记本,歪歪扭扭写下一
个字:宰!
秋天,“引三”局的几个大型水库,都在抓紧蓄水。水蓄满了,“引三”局群
众的怨与恨也蓄满了。
牛钢任局长时,全局从用水单位收缴水费二千多万元,除了正常开支外,还盖
了一栋家属楼,给职工解决了十几项福利,年末还有盈余。到了郎二兆任一把手,
收缴水费额已达六千万元,可是却捧着金盆要饭,先是职工手里掐了一大把票子不
给报销,到后来竟然连工资都开不出了。
“引三”局的机关大院就像要决堤的水,汹涌着、咆哮着,他们忍受不了又是
五个月不开工资的煎熬。三百多人组成的上访大军,打着长长的条幅,上写“捧着
金盆要饭,几千万元哪里去了?”一时间,“引三”成了舆论中心,一些大报、小
报记者纷至沓来,还有几位写电视剧的作家也赶来采访。
上访的人,像当年的地下工作者,分头出城,分散坐车,却在同一时间来到了
省委大门前。他们不拦路不静坐,仅仅要求省委办公厅主任出来,把大标语和上告
信转交给省委书记。他们对出来接待的办公厅主任只说一句话:半个月派人调查并
解决问题,一个月内不解决“引三”局将有千人上访。
不到一个月时间,由省纪检委和省水利厅组成的工作组,真的来了。谁说老百
姓的疾苦没人管!看着工作组的人板着面孔那股一本正经的劲头,许多人的眼睛湿
了。
牛小勇没参加上访的队伍。他请了几天假,忙着筹划自己的终身大事。
他已有了心上人,二十六岁了,他想结婚,让媳妇做点热菜热饭,好好服侍一
下日渐苍老的父亲。他以为父亲手里怎么也能有个三四十万的。他知道父亲不贪,
办事“一本正”,可给他买套房子还是举手之劳的。但想法一出口,父亲便满脸为
难,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凑了一万八千元现金,还有三万五千元的存折,一共五
万三千元。“小勇啊,这就是我全部家当,再多,我也无能为力了!”牛小勇一看,
脸便冷了:“爸,这点钱够干啥的?”牛钢低下头,面带愧色地想,唉,这些年净
忙工作了,没想给孩子积攒点什么。阮玲去世前,多次提醒过:“孩子大了,将来
要结婚,你总是瞎忙,得想想后事啊。”可牛钢当时盛气凌人地训斥夫人:“想什
么后事,你叫我当贪官啊?用金钱把孩子围起来就是害他!”现在,孩子伸手要钱
了,说没钱可能孩子都不信。牛小勇想到郎二兆,一股恶气便攻上心头:“爸,你
看那条狼才当了副职三年,局长一年,光在青岛、大连就两套房子,大安市两套,
给儿子买一辆奥迪A6,还给姑爷买套楼房。爸,你说——”没等牛小勇说完,
“啪!”牛钢那只大手就拍到了茶几上,茶水溢满茶桌,茶杯晃了几晃。“清官难
做,想当贪官还不容易吗?”爸爸的脸煞白,手抖动得厉害。牛小勇悔恨自己伤了
爸爸的心,汪着泪水,走出爸爸的房间。他不羡慕郎二兆,他是恨他。
牛小勇是牛钢的独生子,也是牛钢的全部希望。他从河海水利大学毕业后,又
读研六年,明年就要获得博士生学位。在几年的民意测验和考核中,都名列全局第
一,如果他不是牛钢的儿子,引三局的接班人谁也抢不去。可牛钢不同意,说:
“小牛接老牛班,别人会说共产党搞世袭制。”几年来,牛小勇不但没体会到做太
子的荣耀反倒成了被压迫民族。牛钢退了,本以为解放了,可狼不是压迫他而是要
吃他。牛小勇每当说起父亲看不准人,父亲就顺口说出几句诗来:“周公恐惧流言
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用人易,识人难,自古
皆然。”
父子俩正在家中合计牛小勇结婚的事,忽然,人们盼望来查处郎二兆的那个工
作组却走进了牛钢的家。他们和牛钢握手寒暄,脸上浮着浅浅的笑,但笑得生涩而
虚假,笑容背后暗藏一种杀机。尤其领头的竟然是徐亮,更让人奇怪的是徐亮的脸
上写满了公事公办,连和牛钢握手都是只搭了一下手指尖。
徐亮是省委后备干部,三个月前提任省水利厅纪检组长,副厅级。到任后给牛
钢打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电话,说还要来看他,可是,刚当上几天官,架子就摆起来
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当官就变脸!牛钢的眼珠转了转,几乎不被人察觉地点
了一下头。
工作组把牛钢请到“引三”局小会议室谈话。
徐亮开门见山,厅党组派工作组来调查牛钢六个问题:一是老牛吃嫩草,包养
二奶吴影;二是第三者插足,与米欣有染,破坏郎二兆家庭;三是贪污受贿工程款
二百多万元,退休后通过郎二兆转交,又收下包工头子姜文清三千美元;四是没经
考核与党委讨论,私自提拔牛小勇任局长助理;五是用公款给自己搞画展,强行占
用公款八万多元;六是把家当成黑据点,召开会议,煽动职工上访闹事,破坏安定
团结的大好局面。徐亮还拿出牛钢与吴影、牛钢与米欣在一起亲密交谈的生活照。
这都是郎二兆派人偷拍的。还有郎二兆转交的三千美元证言材料。牛钢看完,冷汗
像水一样淌下来:这手段太阴了,他竟然串通了包工头子,合谋陷害他。牛钢苦思
冥想了多少遍终不得其解:这股仇恨从哪生从哪长的呢?
牛钢听完“罪状”,头发快立起来了,肺也快炸了。可他却笑了,那笑,没有
声音,却让人内心骇然,笑过之后,牛钢说话了:“你们是冉友派来的吧?你们回
去告诉他,第一,要调查让他亲自来,别人来我概不接待,不管他是徐组长,还是
李组长。”说话时,他用眼睛剜了徐亮一眼,“第二,你们坏人不查,专整好人,
我信不着你们。第三,我身体不好,明天住院,没时间。”说完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徐亮一看牛钢来了牛脾气,调查要撒汤,这对牛钢和他本人都不利,就大声说:
“牛局长,假如这些问题都是莫须有的,也无妨。一是你确有问题,否则就是有人
陷害你,二者必居其一。在这种情况下,你越这样越被动,聪明一世的牛局长,难
道也不知道一加二等于三吗?”徐亮又说,“调查你不是一个人的意见,可以让你
看一下。”徐亮把手里的批件给他一看,牛钢看到了省委书记、省纪委书记、省委
组织部长都有批示,他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看到了郎二兆向他捅过来的
那一把刀。
“吴影!”牛钢在手机里喊了一声,“你把结婚证拿出来,马上送到”引三
“局宾馆二楼208房间。”不一会,吴影就送来了结婚证书。徐亮接过一看,又
传给了别人。牛钢大声说:“吴影,你过来。”他拉着吴影的手向大家介绍:“这
就是我包的二奶,你们看漂亮吗?不过,我要包她一辈子,下辈子还想包。”
工作组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脸也像解冻的地,有了一丝暖气。
牛钢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收据,是他收到郎二兆三千美元后,交到省
纪检委的收据。当时为了保护郎二兆,没写是谁给的钱。这件事,徐亮早就知道,
那是牛钢到省府K市交完三千美元后,到徐亮办公室亲口对他说的。当时牛钢说的
话,让他佩服又感动:“临秋末晚了,我才不干这等傻事呢!”徐亮当时用力地拍
着他的肩膀,内心一阵唏嘘。关于米欣为啥离婚,牛钢说:“你们找米欣谈。她是
当事人,与我无关。”其他几个问题,牛钢几句话就说明白了。工作组在“引三”
局呆了十六天,牛钢的所谓六大罪状,均不成立,纯属无中生有。工作组回水利厅
复命。冉友大为恼火:“我就不信,他老牛的屁股那么干净!”工作组又返回“引
三”局调查了五天,这一回,徐亮把省纪检委的领导也请来了,这才给牛钢下了个
没有问题的结论。
工作组开始查牛钢时,郎二兆像一匹撒欢儿的马,扬鬃翘首,整天抬着头,咧
着嘴,嘿嘿地笑着。牛钢没有问题的结论一出,郎二兆又像霜打的茄子,又像气胀
的蛤蟆——躲在办公室鼓肚。“宰”的计划破灭,他又想起了一记毒招——给省纪
检委写信,检举徐亮营私办案,包庇牛钢。
“引三”局的群众也炸营了。他们懵懂了,迷惑了:好人挨整,坏人得逞,这
个世界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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