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引三局犹如一艘风雨飘摇的大船,写信的,告状的,骂杂的,公开到郎二兆办
公室辩论的,还有的人,把省长举报电话掌握了,没隔几天一个举报郎二兆的电话
打到了省长那里。
在这时,一个连做梦都没想到的消息,像炸雷一样在“引三”局爆开——郎二
兆被任命为省水利厅副厅长兼党组副书记。原来,冉友再有一年多时间,即将退休。
他要选一个可靠的接班人,就多次向省委推荐。按理说,谁来接任省水利厅长,不
是冉友这级领导说了算,但他和省委副书记冷桂芝关系密切,此事便一拍即成。
郎二兆荣升了,“引三”局怎么办?这是一块有经济实力的重要阵地,冉友不
会轻易拱手让给不放心的人,就决定暂由郎二兆兼任“引三”局一把手。“引三”
局的群众怒火中烧,怨声载道。可是,这二千多张嘴一齐哇啦也没用,尽管声音再
大,也不如主管干部的冷老太用鼻子哼一声好使。郎二兆就在一张红头文件两行字
的魔力下,昂首挺胸上任了。可是,宣布“高就”的大会刚开完,郎二兆回到办公
室取东西,没等那敦实的屁股坐牢,屋内便蹿进来七八个人。郎二兆的嘴没经大脑
思索便习惯性地咧开了——他一眼便看出这几个人都是他重用或准备重用的亲信。
“哎,送啥呀,过些天我还能回来。”没等郎二兆的话说完,几句冷飕飕的话便撞
进了他的耳鼓。“郎局长,我那五万块钱……”“郎局长,我给你那八万块钱,事
儿,也不想办了,钱得还给我!”“我给你那十万块钱,快到一年了,我这官也没
提上,那钱都是借人家的。我得还人家!”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的是一件事。一股急
火,从心里燃烧,从脑袋蹿出,郎二兆的头嗡一下子,他想起来了。这几个人都是
拟提拔的人,都是在他们的钱递上来之后许的愿。这些没良心的,送钱时都说是孝
敬我的,我一挪窝,还没他妈下势哪!你们就变脸了,哼,势利眼!小人!等着,
我早晚宰了你狗日的。郎二兆记不住每个人给多少钱,他开保险柜时手有点哆嗦—
—那是让这些不讲义气的人给气的!翻开一个小本,按照本上记的钱数,从保险柜
里随手拽出来一摞钱,气呼呼地把钱摔过去。“滚!”“滚!”郎二兆吼着。可有
一个叫周概的副科长说了一句话,没把郎二兆气死:“郎局长,可别说滚,这个词
不吉利,你是高升啊!”郎二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喉咙咕噜一下子,像咽下一口
苦药。
就像江河被淤泥砂石堵塞船只无法通行,牛钢的心也被郁闷挤得满满的。他无
精打采地抽出一颗烟,拿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打了几下才打出火花,用足力气吸
了一大口,噗的一声,喷出一股浓烟辣味。吴影一转身,就看到了烟雾蒙蒙之中牛
钢那张愁苦的脸。她把手扶在他的肩上,轻轻摇动着:“你少抽烟,别生气,郎二
兆高升也好,忘恩负义也罢,咱们不操那份心了,好吗?”牛钢慢慢走到窗前,三
江如一条银带,逶迤跌宕向东流去。他的声音低低地却是铿锵地说:“忘不忘恩并
不重要。”吴影伫在牛钢身旁,不眨眼地看着他,用力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吴影说:“哥,咱们到江边走走吧!”两个人刚要往外走。牛钢的眼睛里便猛
然飘洒出抑制不住的惊喜——陈兴来了。
牛钢看着陈兴,心像潮水般地翻腾起来,“唉——”他长叹了一声,“啪——”
又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低着头在屋内来回走动,悔恨像一条蛇,咬噬着他的心。
他想:工作好干,识人最难哪!怎么看不清人呢?牛钢本来是心里想,可却自言自
语地说了出来。陈兴以为是问他,就接上话茬说:“领导人从上往下看,只看到人
的一张脸,看不到五脏六腑。”牛钢顺势也就和陈兴唠起来了。他站在陈兴面前,
眯起眼睛,一边深深地思索着,一边慢慢地说:“是啊,只看到一张脸,谁的脸会
笑,谁的脸会变,谁就得领导欢心!”牛钢一转身,背对陈兴,声音凄苦地说,
“我不识好人哪!把你耽误了……”陈兴一转身来到牛钢面前,诚恳地说:“老领
导,别这么说,我的理想是当个水利专家,我不适合当领导,对权力不太亲近,你
千万别自责。”牛钢拉起陈兴的手一同坐到沙发上。陈兴突然说:“老领导啊,有
件事我现在得告诉你了。”“什么事?”“那年你过生日,我事先和郎二兆说,咱
们班子几个人好好给牛局长过个生日,让他放松放松,从来就没让来那么多人。”
牛钢的眼睛瞪得溜圆。陈兴又说:“那天我母亲突然得了脑血栓在医院抢救,我给
郎二兆打两次电话,让他一定要跟你解释清楚。”牛钢听了一下子塑在那里,呆呆
地看着陈兴;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头挂在胸前,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喃喃
地说:“当权在位的人,都以为自己明察秋毫,甚至火眼金睛,实际上——唉!”
陈兴突然说:“老领导,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我已在附近饭店订了两个菜,等一
会儿送来,咱俩喝两盅!”“喝两盅?”牛钢笑看陈兴。陈兴使劲地点头:“对,
喝两盅。”
陈兴走后,牛钢的思绪像三江水,滔滔不绝地流淌着。
权力是把双刃剑。可以造福,亦可造孽。世界上威力最大的不是海啸飓风,不
是卫星核弹,而是权力。他奇怪,在位时怎么没体会到,下来了,反而看得更清了!
有一天,牛钢在猫儿山脚下散步,看到林木草地间,一小块一小块的庄稼地,
有个老农民在收获大豆。他问:“这地是村里分给你的?”答:“是我自己开的自
留地。”牛钢低着头走了,突然有了一种联想:谁提拔的干部就是谁的自留地,都
想在自留地里收获点什么。长此下去,后果……牛钢仰看蓝天,深蓝的天空洁净无
尘,几丝透明的云彩,似有似无地游浮着。牛钢的头脑里,一下子澄澈明亮起来,
“报恩”的意识就像天上的几片浮云一下子荡涤无痕了。可他一想起“引三”,心
便无端地涌动起来。“引三”是他浇灌养护的一棵大树,他眼望这棵大树枝繁叶茂
郁郁葱葱,一但有人剥它的皮,剜它的肉,折它的枝,砍它的干,他怎能无动于衷!
他一边走一边反复叨咕一句话:职务退了,人的责任与良心不能退。可不退又有什
么用,他曾经郑重其事地找冉友淡过,他说:“如果不认真管教郎二兆,后果不堪
设想。”可冉友把他送出门后,拍拍他的肩膀,不阴不阳地笑着说:“操劳一辈子
了,你的任务是养老。至于郎二兆,有厅党组呢啊!”
就像有钱人拿出一块钱,打发一个要饭的,冉友用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就把牛
钢打发走了。
为了躲开恼人的烦心事,牛钢和吴影去了海南的三亚市。两人虽然在海滨城市
住了一个冬天,可牛钢并没有悠闲起来,几乎每隔四五天,他就给牛小勇打个电话,
问问“引三”的情况。牛小勇告诉他,前些天全省财税联合大检查,“引三”局查
出十八个问题,预计到年末超支三千多万元。这就是说,两千人的队伍一年支出一
个亿,全国之最。据说,郎二兆自己一年去了八个国家旅游,国内游玩了十一个省
份,仅此一项支出五十五万多元——都打着考察的名义。郎二兆在“引三”局任职
三年,每年出两本书,完全是为自己树碑立传的。像搞工程回扣几乎是公开的。只
要认真查上十天半月,郎二兆就得“进去”。可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冉友,根本不
动真格的。前一段曾派一工作组检查郎二兆,可工作不到三天,眼看郎二兆的问题
要浮出水面,却以种种借口撤回去了。
三亚的天是水洗般的净,空气像过滤似的鲜。牛钢和吴影,本想再住些天,可
是,水利厅长冉友却把电话打到海南来了:“牛局长啊?我是冉友啊!你去海南了?
挺好呀?”冉友说了些客气的废话,然后露出了主题:“牛局长啊,过去我瞎忙一
气,对你关心也不够,我想请你回来,有重要事和你商量。”牛钢不知那边要刮什
么风,就说:“我一个老朽,主要任务是养老,贯彻你的指示嘛,还得在这儿养一
段。”冉友已听出了牛钢话里有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装傻,便说:“哎,哎,
我说,你听我说——你快回来吧,真的有事。”听那边喘气有点粗有点急。牛钢想
:都说眼不见心不烦,我已经跑到天涯海角了,你们还烦什么呢?吴影说:“哥,
快到春暖花开了,咱们该回去了。”
牛钢和吴影走出K市机场大厅,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又看到了那张咧开嘴的黑
脸还有那使劲撩起来的眼皮。只见他手捧两大团鲜花,谦恭地举到了牛钢面前,而
另一捧鲜花则怯怯地献到了吴影面前。牛钢笑了,那笑仿佛有点怪异,有点高深莫
测。郎二兆的眼神怯怯地躲闪了一下,便觉心头一紧。“郎厅长,怎么屈尊来接我
一个没用之人哪?”郎二兆的脸,不红不白,只是眼皮紧挑了几下,嘴角弯了几下,
随之蹦出两句话来:“老领导,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大人不见小人怪,大人不见
小人怪。”牛钢一听,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数月不见,进步挺快啊!承认自己是
小人了!”一句话说得郎二兆懵懂地呆望着牛钢,咂了两下嘴,干枯地嘿嘿两声,
就来搀扶牛钢。郎二兆像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动作麻利又得体。出了机场大厅,
往前走十几步,一辆奥迪A8停在面前,郎二兆把牛钢让到前座,自己和吴影坐到
后面。然后,又把脸送到前面,对牛钢说:“牛局长,现在是上午九点半,等一会
儿到香格里拉大酒店707房间,先休息一会儿,十一点半钟冉厅长过来给你接风
洗尘。”牛钢说:“冉厅长公务繁忙,请你转告他,别过来了,我直接回双溪村。”
正说话间,“嘀——”牛钢的手机响了:“牛局长啊,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我
上午有个会,十一点半钟我准时赶到,给你接风,一定等我!”牛钢想说什么,那
边的电话撂了。
冉友好像由冬天变成了春天,平时绷得僵硬板结的那张脸好像冰消雪化般地温
暖起来。眼角在不断眨动间,便颤出了不少柔情蜜意,有点光辉灿烂有点可亲可爱
的。酒席间,说了不少酒话、废话和硬挤出来的闲话。吃完饭,来到707房间。
吴影说:“你们谈吧,我到别的房间休息。”冉友略一思忖说:“也好。那你先休
息。”三个人落座,冉友说:“今天我先检讨,你是全省水利战线的有功之臣,你
退下来之后,我瞎忙一气,官僚主义,对你关心不够。我对郎二兆说过多次,一定
要认真地学习你继承你关心你,可是,我近些天了解到,郎二兆对你的关心太少,
我非常生气!”冉友说到这儿,眼珠子便立起来,大声喊道:“郎二兆!”“到!”
郎二兆应声站起,身子又挺了挺。“你要给我说清,第一,牛局长的房子,他实在
不来K市,就在”引三“局再给安排一套较宽敞的房子,可你根本没落实。第二,
对牛小勇的工作安排,我原来不知道,赶快调上来,重新安排工作。第三,牛钢同
志可以说,既是一名政治家又是一名书法家、画家,一位不可多得的艺术家,这是
全省水利战线的光荣。可是,你怎么搞的?今天,你要深刻向牛局长检讨。”说完
又补充一句,“人哪,不能忘本,没有牛局长的栽培,能有你今天吗?啊?”郎二
兆的身体又笔直了一下,接着,又是九十度鞠躬:“老局长,我该死,你打我骂我,
我都罪该应得,我——我——”郎二兆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串一串的,有几
滴挂在了下巴上,有几滴摔在了地上。那泪是真真切切的,不像有些演员哭不出来,
还抹点什么剂刺激一下,郎二兆不用那些道具,他的泪腺如自来水,随用随淌。
“关于房子,有一套独门独院的小二楼,那是给老局长预备的。”郎二兆话音刚落
冉友就接上说:“要安排一套最好的房子,让老局长安度晚年。”牛钢牵动一下嘴
角,仿佛要说什么,可他咽下一口唾沫,又伸出耳朵继续倾听下文。郎二兆看一眼
牛钢,见他没说什么,又接着说:“关于牛小勇的工作,我的意见马上调回,任‘
引三’局副局长,文件已报到省厅待批。”冉友又说话了:“副局长不行,要报局
长兼党委书记,当一把手,我们不要老占着位置,要让年轻人上来。好不好?”郎
二兆连说好好好:“前几年,我就看小勇是个好苗子。”“画展画册是怎么回事,
你说说。”冉友皱下眉头,像生气的样子。说到画展画册,郎二兆大发雷霆骂起徐
布长:“这个混蛋,我亲自嘱咐他几遍,一定要把牛局长的画展搞好,可是他根本
没按我的意图办,这回非得撤了他!”郎二兆黑着脸,胸腔一鼓一鼓的,还咬着牙,
说完,又笑着从书兜里拿出一本精装画册,递给牛钢。牛钢一看,封面《牛钢书法
摄影精选》,是烫金草体大字书写。又翻动几页,里面还有国内几位书法家和文学
艺术界的大师、名人写的评论和推荐,画册质量精良,装帧华丽,牛钢一看就喜欢
得不得了。
冉友一看郎二兆在笔直地站着,就说:“坐下吧。记住,要老老实实向牛局长
学,牛局长身上的精华,你一辈子学不完。回去后,要认真向牛局长赔礼道歉,听
见没有?”郎二兆低着头,耷着眼皮小声说:“听到了。”冉友又转向牛钢,眨动
几下眼睛,先笑后说:“牛局长呀,郎二兆知错了,我也有责任,抬抬手,别跟他
们一般见识。人嘛,哪有不犯错误的。”说完又补充一句,“关于房子和牛小勇的
工作,还有画册等,就按方才的意见办吧。”牛钢终于听明白了,笑着,慢悠悠地
说:“感谢冉厅长用心良苦。关于房子,据我所知,那是分给郎厅长的,我不能夺
人所爱。再说,我就两口人,住不了那大房子。关于画册,我个人早有出个集子的
想法,但印刷等成本费用,我自己掏钱,决不能用公款给个人出画册,好意我领了。
关于牛小勇的工作问题,那是组织的事,只要按党的干部政策办,怎么安排我个人
没意见。”
回到自己的房间,吴影笑言:“这次的价码肯定很大。”“你怎么知道?”
“老狼出洞了。”牛钢把过程说了一遍。吴影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牛哥,
你做得对!”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过了半天,吴影才慢慢地说:“郎二兆的鼻
子灵,肯定又嗅到什么味道了。”牛钢说:“过去是披上羊皮,这次是披上了佛皮,
立地成佛了。”仿佛是三九天飞来了炎热,牛钢觉得温暖,但,不可思议。半夜,
两个人都醒了,并排躺着说话,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狼怎么能成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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