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约过了七八天，牛钢过六十三岁生日。不知是天公的恩赐还是时空的巧合，
牛钢的生日，又是一个“春风又绿江南岸，满城飞絮滚轻尘”的好时节。

    牛钢坐下来，想清静一会儿。他方才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位几年没有音信的老
朋友。“嘀——”手机又响了，“你好？谁——你是市委王书记，明天来看我——”
牛钢放下手机，自言自语：“一年多没有动静的人，怎么突然间一起冒了出来？还
都是当官的……”他下意识地翕了翕鼻子：“是不是老牛的身上又有了好味道呢？”
吴影和米欣一起下厨，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酒宴。牛钢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
会儿又到门外癆望。他刚一转身进屋，“嘀嘀！”一辆小轿车戛然停在院外。牛小
勇陪着徐亮和紫琪走下车来。牛钢大喊：“徐亮！”徐亮也喊：“牛钢！”两个人
便抱在一起。牛钢一转身，却看见了一位姑娘站在后面，笑盈盈看着他。牛小勇赶
紧过来：“爸，这是我朋友海灵，今天特意来看您。”那姑娘赶紧走到牛钢面前，
面带笑容深鞠一躬：“叔叔，你好。”牛钢看到了未来的儿媳，眼睛便闪出柔柔的
慈祥的光，大声说：“好，好，摆酒上菜！今天咱们喝个团圆酒！”众人刚要落座，
陈兴来了。看到陈兴，牛钢的心一动，眼睛便热乎乎的。陈兴紧紧地握住牛钢的手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要高兴啊！”牛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陈
兴和徐亮见过面后，对牛钢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什么好消息？”“我
已调到水利部松辽委任总工程师，再有八天就去报到上班了。”“祝贺你！”牛钢
一下子抓住了陈兴的手，半天也不松开。在牛钢那双微微颤抖的大手中，陈兴的心
灵仿佛沐浴着一种追寻回来的温馨，一股热流瞬间胀满全身。众人落座，吴影给每
个人斟满酒，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是白水杜康酒，是古代帝王的贡酒，幽柔醇香，
回味绵长。曹操一边喝酒，一边吟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就是这个典故！”徐
亮听出了门道，大呼：“唉呀，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哪！你又手把手地培养出一个女
诗人哪！”牛钢说：“那是，近朱者赤嘛！”大家一阵哄笑。

    牛钢用带着笑意的目光，把满桌的人抚摸了一遍，目光停在米欣的脸上，眼里
就有了一丝忧郁，几乎不被人察觉地闪过。吴影眼灵，马上说：“哥，你怎么那么
看米欣姐？”牛钢语塞，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吴影就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你
心里想什么！”众人愕然。牛钢的脸有点红：“吴影，你怎么变得这样——”吴影
的脸上始终带着善意的笑，说：“我是心理学大师，我知道你方才心里想的什么。”
“你说，我想什么？”吴影拿腔拿调地说：“唉，米欣啊，你的归宿怎么样了？大
哥我真为你担心哪！唉！”吴影惟妙惟肖地抖了包袱，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哥，
我说得对不对？”牛钢得意地笑，小声叨咕说：“我的小影就是聪明！”吴影又转
过脸对米欣说：“姐，快把你的喜讯告诉哥，要不，他快得忧郁症了！”一缕秋阳
把米欣原本漂亮的脸，抹擦得更加妩媚。她对牛钢说：“哥，别惦记我，我已经有
了——”“谁呀？”牛钢急切地问。“是我大学同学，在学校时就追求过我。他去
年离婚，找了一年多没有合适的，是紫琪告诉他的。他听到信就跑来找我，我很满
意的。哥，你放心吧。”“好！好！”牛钢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花，也没谦让，一
扬手就干了一杯。徐亮已调到省监察厅任副厅长，他端起酒杯，对大家说：“我告
诉大家一个消息，那位女省委副书记冷老太已被双规了！她初步交代了三名副省级
和十多名副厅级以上干部行贿的问题。预计，Ａ省可能要出现一次反腐地震。

    吴影问徐亮：“冉友和郎二兆双规没有？”徐亮顿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
“现在——还没有。”

    大家默然。

    牛小勇说：“上几天去厅里参加各单位一把手会议，省纪检委一名副书记传达
了省委常委会议精神，要求省直处级以上干部限半月时间，交代清和冷老太之间的
行贿受贿问题。会议重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冉友和郎二兆参加了吗？”
吴影问。牛小勇说：“冉友有病住院了。郎二兆一副病态，脸色灰戗戗的，说话语
无伦次，好像要崩溃似的。”说话间已到了晚六点半钟，米欣把电视开到Ａ省新闻
后，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消息：昨天上任的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长牛明辉，今天
上午到省委党校地市级党政干部学习班讲话。他语重心长地对学员们说：“廉政是
衡量一名领导的总前提。腐败的干部掌了权，就是党和人民群众的灾难。”新闻节
目播完，牛小勇的手机便响了。“喂，您好。啊，大哥，我爸在——好，祝他老人
家生日快乐，好，我一定转告。大哥，我也祝贺你，怎么——先别祝贺——当官就
像进了大学门，能不能毕业还要看以后！好，大哥，我记住了。啊？你问我呀，‘
引三’管理局局长……你放心吧，我一定比我爸干得更好！啊，我爸乐了——”

    牛钢一下子解开了香格里拉７０７房间的那个谜——有点滑稽，有点可笑，有
点可悲。

    牛钢真的乐了，挺开心地乐了。

    但没有开怀大笑。在他的心底，似乎还有许多忧心的事，让人牵挂的事，像封
冻的三江水，在暗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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