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瑞竹堂的全称是萨谦斋瑞竹堂药铺,坐落在陈州城北城门湖岸街口处,共有房
屋十六间,砖木结构,筒子瓦,飞檐翘角,前后主房坐北向南,大门为花格棂子门,
门的两侧是栅栏,古朴大方,颇见气派。院内有盆景园,天竺池、浮石山,有丹桂
树等多种花木,春、夏、秋三季奇花斗艳,清香扑鼻。大门前有七棵古槐,皆双手
搭接难以搂抱,遮天蔽日,成了瑞竹堂最负盛名的标志。
据《刘氏家谱》载,瑞竹堂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始于明朝万历年间。据传瑞
竹堂刘氏原籍江西庐陵,明洪武三年迁来河南虞城,明万历初年四世祖刘华绅调任
陈州府教谕训导时,携眷迁入陈州湖岸街。瑞竹堂刘氏虽从始祖氏四世祖都曾为官,
但实可谓中医世家,热衷于习医济民。刘华绅迁来陈州后不久,便创办了瑞竹堂药
铺。
民国初年,瑞竹堂的主理叫刘鸿川,也就是刘家的第十一世。刘鸿川字浚石,
七岁时便始读私塾及家传药书,十八岁时曾去汴京学医四年,结业后回陈州主理瑞
竹堂。他为人忠厚朴实,沉默寡言,颇具儒医风度,并深得祖传奥诀,擅长儿科,
又通西医。每次应诊,必以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诊断病情。确诊后,很策略地
告之病人病情和治疗办法,并加以宽慰和开导,然后才开药方。他的抓药方式也与
众不同,要求相公每味药必先用小纸方包好,如有九味药就包九包,核对无误后,
在药包上加注“先煎、后下、冲服、布包”等字样,最后才将小包码在一起,用大
纸方包好捆扎。一切齐备,再向病人讲明包上加注的含义和自备药引的名称、数量
及具体要求,可谓是细致入微,毫不含糊。遇到小儿就诊,更为细心。总是先观其
色,如面黄多食积,青色多惊风,白色多成痢,伤风面颊红等。五岁以下小儿还要
看指纹,即小儿食指掌面靠拇指侧,有一浅表静脉分风关、气关、命关。五岁以上
小儿就要进行诊脉,并用一指三关法,然后询问其家长再确诊。更令人敬佩的是,
刘先生以治病救人为目的,不计钱财,每遇贫穷人家,交不够药费,不管缺多缺少,
都让其把药拿走。对过于困难者,常义诊舍药,分文不取。他行医更不分贫富尊卑,
不讲时间,有求必应。不管风雪交加,无论白天黑夜,只要病人求医问诊,他就奔
赴病人家中看病送药。
可就是如此医德高尚的老医生,竟也有仇家。
刘先生的所谓仇家姓黄,叫黄九强。黄九强与刘家结仇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同
行。黄家也是世代为医,上辈也曾有人当过御医什么的,只可惜,到了黄九强爷爷
那辈上,出了败家子儿。黄九强的爷爷不务正业,吃喝嫖赌嘛事儿都干,差点儿将
家业荡失殆尽。等到了黄九强父亲手中,药店只乘下一个空壳子。尽管他一再努力,
仍是入不敷出。好在他勤俭持家,总算供黄九强读了十几年书。黄九强虽然聪明好
学,但性格要强。等他掌管家业之后,开始以行医为主。论说,他医术还算可以,
尤其对疑难杂证,自有他的几招绝技。但由于他性格要强,脾气就有点儿高傲,而
且有点儿怪。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服务态度不好。所以,人们虽然知道他能看好病,
但总觉得没有去刘家药铺顺心。更何况到刘氏瑞竹堂既能治好病药价又公道又能讨
个好心情,何乐而不为呢?为什么要去你黄家掏钱买气受呢?于是,黄氏药铺的生
意就日渐清淡。同行是冤家,看着瑞竹堂门庭若市,自家门前冷冷清清,黄九强就
感到很窝火。一天两天,嫉妒之心就越聚越烈,最后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仇恨。有了
仇恨就要想点办法进行报复,于是,黄九强就开始了酝酿报复刘家的阴谋。当然,
黄九强虽然性格有些怪异,但脑瓜儿极聪明。他知道凭自己眼下的能力一日两日很
难整垮刘家。开始的时候,他想借官府的力量来整刘家,为此还给县太爷送过几回
厚礼,不想一沾到刘氏瑞竹堂,县长大人总是三缄其口,故意将话题引开,不给他
留一点儿空隙。黄九强这才悟出刘家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刘家几代为官,财大气粗,
医术精湛,又有极高的威望,早已成了陈州城的一张王牌。地方官不但不敢惹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还会有“傍”的嫌疑。自己若无缘无故地与这种人家相斗,到头
来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悟出了这一层,黄九强便开始改弦更张,决定以自
家的兴败史为参照,把目光盯在了刘家的后代人身上。
刘鸿川虽然身怀绝技,财源茂盛,但后人不旺。他娶了三房太太,却只生下一
个儿子,其余的全是姑娘。于是,这个独生子就成了他的掌上明珠。但尽管如此,
他对独生儿子并不溺爱,而且家教极严,从小就让背颂《汤头歌》,不让其随便单
独出门。刘鸿川的独生子叫刘流,侍候他的下人叫徐孩儿。为让刘流学坏,黄九强
决定先拉拢徐孩儿,然后再由徐孩儿教唆刘流。人要变坏,无外乎让他染上吃喝嫖
赌的恶习,而且人学坏比学好要容易得多。当然人想学坏也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
必须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因为坏也有高低之分,低级坏多是偷抢夺拿,与牢狱只一
步之隔。高级坏就是吃喝嫖赌抽大烟了。刘流为富家子弟,要他学坏必须引导他如
何花钱败家。他的侍从徐孩儿是个乡下娃子,平常最缺的就是钱,对吃喝嫖赌连想
都不敢想。但一经黄九强派人引导,很快就让他上了瘾。徐孩儿一上钩,便按黄九
强的吩咐,将刘流也带了出来。
那一年,刘流刚满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拉这种人下水,最好的办法
自然是从“淫”字下手。那一天,黄九强很精心地策划了一下,提前包了陈州城妓
院里的名妓,然后吩咐徐孩儿带刘流走了进去。刘流虽然年已十八,但由于不常出
门,压根儿不谙男女之事。他被人领进妓院之后还不知怎么回事儿。黄九强那一日
为其包的妓女姓白,艺名“一枝花”,是妓院里的花魁。一枝花看刘流一表人才,
腼腆得乳气未开,便问他叫什么,是哪府上的公子。刘流一一作答。一枝花一听面
前的公子是刘氏瑞竹堂的少爷,很是吃惊。因为她知道刘家家教极严,刘家男人从
不涉足妓院。现在却有人替他包房,一枝花心中就犯了疑。又加上这一枝花前几年
得过一回怪病,是刘鸿川一手为她精心调治而愈的。而且刘先生为她瞧病时,全不
因为她是妓女而小瞧她。为此她很是感动。现在看刘公子来到这种地方,他本人又
不知情,便觉得这是有人在引导刘公子学坏。她就觉得报答刘先生的时候到了,如
果自己与刘公子那个了就对不起刘老先生。想到此,她便借刘公子不谙男女之事生
出一计,对他说今天让你来是有人让我与你下一盘围棋。久闻刘公子棋下得好,今
日小女能与公子下上一局,实在三生有幸!也算一枝花蒙对了,刘流恰巧是个围棋
迷,在家中常与姐姐妹妹一分高低,她们全不是对手。现在一听一枝花要与自己布
局,面上的羞涩与腼腆顿时一扫光,双目也发出熠熠之光,恍然大悟地“噢”了一
声,说:“原来如此!既然是下棋,这个徐孩儿为何还搞得如此神秘!那我们就布
上一局,小姐承让了!”一枝花一听这话,很高兴,忙取出围棋宝盒,一黑一白,
二人棋逢对手,一下就下了个通宵。
第二天,一枝花就以身体不适为名,专程前往瑞竹堂,悄悄将刘公子夜进妓院
的事情告知了刘鸿川。刘鸿川一听,勃然大怒,回到府上,狠狠地将徐孩儿揍了一
顿,然后就将其赶了出去。
令人想不到的是,刘流却像找到了知音,竟很想与“一枝花”再杀儿局。挨过
一顿苦打的徐孩儿彻底学坏,决心帮黄九强教唆刘流。一天夜里,徐孩儿贿赂刘府
的一个丫环,开开后门,谎称一枝花要与公子下棋,又引刘流到了妓院。而这一次,
接待刘流的人不是一枝花,是另一个名叫“一品梅”的窑姐。这“一品梅”不同
“一枝花”,她见刘公子一表人才,自然不会放过。刘流偷吃禁果之后,一发而不
可收,从此便成了妓院的常客。就这样没过两年,刘流就由不会到会,将吃喝嫖赌
学了个遍,最后连抽鸦片也学会了。黄九强见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将刘家独生子
培养成五毒俱全的败家子了,心中很高兴,觉得打败刘家已指日可待。于是,他对
自己的儿子要求越来越严。他要求儿子早晨五点起床背书,夜间在药房制药。儿子
也争气,不但掌握了自家绝技,而且能博采众长,注重临床,医术不断提高,很快
就能独当一面了。大概就在这时候,黄九强听到了刘流已被其父刘鸿川赶出府门的
消息,心中更是高兴,觉得自己企盼的日子终于到来,现在是笑看刘府败落、黄家
蒸蒸日上的时候了。为此,他还暗暗喝了几盅烧酒,小庆了一番。
不想正当他得意忘形之时,刘府里突然多了一个东洋留学生,长得一表人才,
倜傥潇洒,一看就是学者模样。更令人不解的是,此人也叫刘流!黄九强这下蒙了,
忙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儿?探听的人回来把情况细细一讲,黄九强差点儿气晕过去。
原来,学坏的那个“刘流”是刘鸿川抱养的一个义子,说穿了,也是他为亲儿子寻
下的一个替身。他深知世风日下,人心叵测,生怕儿子在城里学坏,从小便将其送
到乡下,在乡下请了老师,教其读书习医。十八岁那年,又去日本上了医学院,现
在载誉而归了。
黄九强见自己苦心经营的阴谋彻底破产,禁不住仰天长叹:“怪不得刘家几代
常胜不衰,原来他们不但防别人,也防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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