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易连升是陈州一带的名艺人。

    早年间，易连升因生活所迫，入陈州娃娃班，拜著名花脸王陈大帅为师，跟班
学艺。他刻苦练功，习文学字，由于聪颖，老师教一遍戏词便可熟记于心。而且他
还会观戏偷艺，每当老师演出时时刻刻注意老师的一招一式，念、做、唱、白，手
脚眼神，然后下工夫模仿。长到十五岁时，他已能唱好多戏，其技艺很快就在同辈
中大露头角，为看客所赞许。由于名声日大，不久便被周家口骡马行的“一把鞭”
戏班“掏”了去。

    周家口在清末民初是豫东著名的商业中心，位临沙河，上通漯河，下行皖地，
水旱码头，交通方便，商贾云集。易连升到“一把鞭”挂牌后，一炮走红。因他多
才多能，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全，不仅戏路宽，所演角色，个个逼真，而且
他的唱腔婉转，吐字清晰，悦耳动听，脍炙人口。当时周家口的茶肆酒楼，街头巷
陌，争相传说，莫不以一听为快。

    易连升扮演的著名剧目很多，其中有花脸戏《殷蛟下山》、《收颜彦》、《斩
单雄信》、《斩吴驸马》等；旦角戏有《金盆记》、《齐二寡妇起反》、《桃花庵
》等；武生戏有《黄鹤楼》、《翠屏山》等。他在演出中，有不少其他艺人所难及
的高招儿。如演《金盆记》，他饰无盐娘娘，上军阵时，面对皇儿及齐王，为表现
两种不同的心情，他能用一半脸对皇儿表情为哭，另一半脸对齐王时却是笑。在《
齐寡妇起反》中饰齐寡妇时，两个脚能蹬“拐子”演出。蹬“拐子”上场主要是掩
盖大脚。他将假三寸金莲装在脚尖上，虽脚蹬拐子，身穿大靠，但跑跳武打，各种
舞蹈，仍是表演自如，如履平地。尤其是在第七场唱到对恶霸切齿痛恨时，他能用
旦、净混合的唱腔，表现出齐寡妇仇恨、勇武的神威，实为旁人所不及。

    平常时候，他不仅会自己所饰角色的台词，还能背颂全剧中人物的台词，甚至
对曲调、过门牌子、锣鼓点无不稔熟。有一年，“一把鞭”与别的戏班子对戏，一
对半个月，常演的剧目唱翻了箱，只好上演失传的《杀己》，也就是殷纣王时，冀
州苏护杀女儿妲己的一场戏。旧社会剧团排戏没剧本，多是口传身授流传下来的。
当时的演员及乐队都对此戏茫然无知，易连升不但教演员戏词，还能教后台弦牌调
及铜器鼓点。排练时，自己司鼓指挥全场，目授神与，井井有条，无不叹服。由于
“一把鞭”上演了一出失传剧目，好多人没听过，戏牌一挂出，当日就赢了与他们
对棚的戏班子。

    那一年，易连升刚满二十五岁。

    当时与“一把鞭”对棚的戏班子是商丘城的“宋家班”，也是豫东一带的名戏
班。班主姓宋，号称“红脸王”。他不但自己唱得好，两个女儿也全是梨园名角儿。
宋家班为“小窝班”，戏班里多是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兄弟姐妹，全是一窝儿亲。
如此棒的戏班儿从未打过败仗，没想如今却败在了“一把鞭”手中。宋班主是个要
强的人，为此一气竟病倒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一把鞭”戏班里，易连升一听，忙建议班主前去看望。不料
班主很傲气地说：“我堂堂‘一把鞭’的班主，怎会去看手下败将！”易连升无奈，
只好自己备了礼前去看望宋家班的班主，并劝那宋班主说：“戏班对棚，图的是个
热闹，历来有输有赢，宋班主怎能朝心里放？”宋班主说：“我心中什么都明白，
可就是抹不过这个弯儿！”易连升说：“那都是你太看重名声的缘故。这又不是打
仗，败了就没了性命。这是演戏嘛！怎能太当真？若人人当真，当初你对败那么多
戏班，人家就不唱了？梨园有语，叫着败戏不败将，您红脸王的名号哪个能比？”
一席话，宋班主病好三分。

    那一年，宋班主的小女儿宋一梅年方十九，她见易连升不仅艺高人帅，还有一
颗善良的心，不由就对其产生了爱慕之情。她的姐姐宋大兰看出了妹妹的心事，便
向父亲提出向易连升提亲一事。宋班主说：“易师傅不但艺高人好，而且有帅才，
我也很喜欢他。只是这个时候提亲，会让人以为咱们是挖别人的墙脚，落人话柄。
虽然咱这次对败了棚，但戏格儿决不能输给人家。这事儿现在不能提，要缓一缓才
是。”

    宋一梅一听父亲要缓一缓，心中就很有些不高兴。心想这提媒与对棚咋能扯到
一起！你要缓，我偏不缓！谁知下次何时才能碰上他，错了这个机会人家寻人了咋
办？宋一梅越想越着急，耐不住，竟一个人去“一把鞭”戏班寻找易连升。

    宋一梅去到“一把鞭”戏班的时候，“一把鞭”戏班儿正准备拔棚挪台。因为
宋一梅也是名角儿，“一把鞭”的艺人们大都认得她。宋一梅虽是个风风火火的姑
娘，但也不敢直接去班里寻找易连升。她想了想，便寻到一个讨钱的小叫花子，给
他几个小钱，要他去戏班里喊易连升。易连升出来一看寻他的人是宋一梅，很感奇
怪，恭敬地问道：“宋小姐找我易某有何贵干？”宋一梅看了易连升一眼，用编好
的词儿对易连升说：“我爹看你是个好角儿，心眼也好，人也正派，想让我来劝你
去我们那里。”易连升一听这话，“吞儿”地笑了，说：“宋小姐，人家戏班掏台
柱子大多是绑架，然后再用厚金收买。没见过你这样，命令似的！”宋一梅说：
“我爹说，对人对事不能一样，像你易连升老板，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们怎能用那
种下三烂的办法？我来的目的就是和你商谈，明人不做暗事。你若答应，我爹说连
班主也可以让给你来当！”易连升看宋一梅直爽得可爱，笑道：“既然宋小姐真诚，
我也实话实说。‘一把鞭’待我不薄，我不会轻易跳槽的。”宋一梅一听易连升把
话说到这一步，眼睛都瞪圆了，呆呆地望着易连升，失望的泪水也把不住流了出来。
许久之后，她才抹了泪水说：“那好吧，你不跳槽我跳槽！”易连升大吃一惊，忙
问道：“你们是窝班儿，一窝儿亲，你怎能胡乱跳槽？是不是和谁生了气，赌气跑
出来的？若是那样，我得赶快把你送回去，省得你父亲着急！”宋一梅一看把话说
到这一步，易连升还不懂自己的心，就更加失望。她怨恨地望着易连升，伤心地说
道：“你真是个死心眼儿！”言毕，双手捂脸，急急地跑了。

    易连升直到此时方悟出什么，一时间竟傻了一般，呆呆地立在那儿，许久许久
……

    从此，易连升就把宋一梅放在了心里。

    人很怪，尤其是年轻人，心上一旦有了谁，就很难抹去。这易连升，平常只顾
专心艺术，很少想自己的终身事，可这一回不同了。自那日与宋一梅分手后，他的
脑际里就一直闪现她的倩影，并一遍又一遍回忆那一天的谈话内容。越想越明白，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不开窍的木头！想到悔恨处，直拍自己的脑壳儿。

    易连升决定要寻找宋一梅。

    可不巧的是，宋家班由于对棚失利，宋老板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便想外躲几
年，所以一下将戏班拉向了皖地。这一下，易连升连宋一梅的音信也极难得到了。
可是，越是寻不到宋一梅，他越觉得内疚，心想人家一个大姑娘家冒着风险来寻自
己，而且把话说到了那一步，自己非但不领情，反而有取笑之意，真真是伤透了人
家的心。伤了人家的心，又寻不到机会弥补，这是极痛苦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
易连升就积疾成病，身体开始虚弱了。又由于心中牵挂着宋一梅，演戏也没以前专
心，有时竟出现忘词的现象。这样，不但演员对他失望，连观众也开始对他失望。
有几回，竟被喝了倒彩。

    易连升也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很羞愧地告别了戏班，回老家种地去了。

    大概就在这一年，宋家班从皖地回来，专找到“一把鞭”对棚。由于“一把鞭”
少了易连升，被“对”得一败涂地，灰溜溜地回了周家口。

    宋班主终于报了一箭之仇，很高兴，特摆酒席庆贺。酒席上，他的大女儿对他
说：“父亲，这次能打败‘一把鞭’，可是我小妹的头功！”接着，她就向众人讲
述了宋一梅当初会见易连升的事情。宋班主一听，很是吃惊，急忙派人去陈州寻找
易连升，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就亲自登门将女儿宋一梅许配给了易连升。易连升很
受感动，放下手中农活，重归梨园，苦练半年后，方再度出山，又一次红遍中原大
地，成为一代名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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