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夜,空寂的院子里忽然乱成了一团,文若秀从窗缝趁着月光看见有几个兵士
在向外搬东西,客厅也被几个大兵踹开,不知搜了些什么走了。文若秀有了一些紧
张,她不敢确定这些大兵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她知道他们也是不情愿来当兵的,对
军官和部队都充满了痛恨,只是害怕军法,所以不敢轻易作乱罢了。现在这个情形
来看,多半是范云鹏出事了。她的心里一阵酸楚。果不出她所料,金钱豹得手了,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寻到这里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雷,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和金
钱豹同归于尽。
卧室的门被咚地踢开,文若秀心跳加快,急忙拿起手雷。门口的大兵看见了文
若秀手里的手雷,也吓了一跳,一边后退一边说:“别激动,别激动,我是来看看
的。”说罢跑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砰砰两声枪响,又有两声身体倒地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
寂静。文若秀更紧张了,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张教官的声音说:“再有趁乱哄抢
者,他们俩就是样子。”
文若秀嘘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品着。
她现在不会相信任何人,因为秦栓和范云鹏都走了,而且范云鹏可能已经死了。所
有的人都可能是她的敌人,她不能放松警惕。
张教官敲了敲门框,文若秀知道他一定会来,不管是出于礼节或是出于别的什
么原因。她抬眼看了看他。张教官一脸的严肃,进来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云鹏兄他、他中了埋伏,在豫皖边境,车轧到了金钱豹一伙埋的地雷,全军覆没了。”
文若秀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张教官说:“那,你节哀。我会尽量多派人手保护这里的。”
文若秀说:“谢谢你,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张教官说:“那好,现在杂事很多,先告辞了。”说完走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院子又重新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一个黑影幽灵般地出现在院子里,他四下里瞅了瞅,
径奔文若秀的卧室走去。
文若秀等着那声音近了,可是她不知道是不是金钱豹,声音忽然消失了。不一
会儿,又一个黑影在文若秀门口出现,文若秀没见过金钱豹本人,但是她也不止一
次地听别人说起过,又见过官方悬赏时的画像,凭直觉她知道门口站着的这个人就
是金钱豹无疑。
金钱豹嘲讽地看着她。
文若秀反而更平静了,玉石俱焚的冲动让她把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抛在了脑后。
“你就是金钱豹吧?”
“哦,你知道啊?”
“是你就好,我等你快一天了。”
金钱豹点点头:“好,不愧是奇女子,以前别人跟我说我还真不信,今天我相
信了,我的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当中,可是你没想到的是最后还是我赢了,他们全
都死了。原来我还打算索性连你一块儿干掉算了,不过现在我倒是舍不得了,我看,
不如你跟我做个压寨夫人怎么样?嗯?哈哈哈哈!”
文若秀也哈哈大笑起来,金钱豹不笑了她还笑着,最后她停下来,“好,不过
我有个条件,你喊我三声亲娘才行。”
金钱豹狞笑一声:“别跟我蹬鼻子上脸,你的小命现在在我手上,我杀你比捏
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要是跟我说点好话我兴许还真的放你一马,你要是给我点火,
那你就是不得死急的。告诉你吧,张教官把你卖给我了,是拿了你的命换了他的一
条狗命。”
文若秀忽然娇媚万分地冲金钱豹一笑,说:“既然我被卖给了你,你就过来要
我呀。”
金钱豹疑惑地看着文若秀:“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
睁大了眼,大张着嘴巴转过身去。文若秀看见他的后心上插着一把匕首,整个刀刃
都刺了进去,外面只剩下了刀柄,文若秀认得,那是秦栓的匕首!在金钱豹转身的
同时,文若秀看见了双手溅血的秦栓,他兴奋而努力地低声咕哝着:“我杀了他,
我做到了,我报仇了……”
然而金钱豹并没有立即死去,他转身的同时,向着秦栓连开了数枪,秦栓和金
钱豹几乎是一起倒下的。
文若秀丢下手雷,她越过金钱豹的身体,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秦栓,秦栓鼻子嘴
里都在往外溢着血。文若秀使劲高声喊着:“秦栓!秦栓!”终于秦栓睁开了眼,
用细微的声音说:“我给二叔报仇了……”
文若秀点着头:“是的,是的,你是好样的……”
“我没用枪……”
“是的,是的,你没用枪,照样能杀了金钱豹……”
秦栓又忽然说:“二婶娘,我还想知道……那只公狐狸,它娶了小妾没有?…
…母狐狸它又嫁给老虎了没有……”
文若秀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她只知道秦栓的这个问题她只能给他唯一
一个结局:“没有……它们都没有,它和那只母狐狸过得很好,它们快快乐乐地一
直过到最后,还生了一大群狐狸崽子……”
秦栓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头慢慢地低沉下去……
文若秀把他的头紧紧地拥在自己因妊娠反应而更显丰满的胸怀里,直到张教官
带着一帮兵士过来。
文若秀并没有戳穿张教官和金钱豹的交易,她只向张教官提出两个条件,第一,
她要他送她回到秦郢庄去;第二,她要带上秦栓的骨殖和金钱豹的头颅。张教官二
话都没说就答应了。
文若秀替秦柏根报仇的消息震动了整个秦郢庄,几乎所有的人都过来看这个弱
小的奇女子提着仇人的头颅祭奠秦柏根的盛况。他们仍然没有把文若秀当成外人,
他们说话时依然很顺口地把文若秀说成“老秦家的”或“二少奶奶”。
文若秀把秦栓的尸体埋在了秦家的陵墓,她把金钱豹的脑袋点上蜡烛,在秦柏
根的坟前摆上供品,深深地跪拜下去,后面所有秦郢庄的人都跟着跪拜了下去……
因为铲除了金钱豹,张教官被提为中将,而范云鹏只是被“厚葬”了一下。
文若秀在秦郢庄住了不到一个月就神秘地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秦郢庄的人最后一次看见文若秀则是两年后的一个秋天,县城里国民政府要砍
掉一批共产分子的头,人们跟着去看热闹。在那些被五花大绑的人里,围观的一个
秦郢庄的人忽然发现那其中的一个人好面熟,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文若秀、他们的
二少奶奶吗?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放弃秦郢庄少奶奶的安逸日子不过,却要跑来
当什么共产党。但是他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儿怨悔,相反,他倒是从她的脸上
读到了比以前更加光明的东西,甚至还有带着自信的微笑。他愣在那里,没有随着
人群跟进,在那样的一片混乱中,他的静止与那个场面形成了一种反差。
出城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被装进了笼子的文若秀的头颅,她的微笑还
在,并且一直深入到他的内心。
他回来后就把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说给了人们,人们对于文若秀的下场多表示
出了同我母亲一样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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