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代乡长受到处分后,武陵县委作出了一个特别决定,在铁桥未正式任命乡长前,
乡长之职由县长兼任。
这天,兼任铁桥乡长职务的县长再次来到山城,诚邀巴国强到铁桥与王娜合股
办提炼厂。
巴国强称生意太忙,无暇与县长见面。
吃了闭门羹的县长并不气馁,托陈新给巴国强带话说:“这没关系,我就住在
嘉陵服装连锁公司旁的海员招待所等着。巴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会面。”
同时,还把县委组织部对代乡长的处理情况转告给巴国强。
巴国强终于被县长的诚意感动了,到第五天时,他主动到招待所找到县长说:
“一切都不用说了,明天我就动身去铁桥,为第二故乡的经济发展出力。”县长握
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回到铁桥后,县长宣布政府给提炼厂优惠
用地的政策不变,迁坟赔偿费用不变,新厂上马后税收减免政策不变……
停顿数月之久的新厂房建设工程重又恢复了起来。
巴国强和王娜分了工,他负责协调新提炼厂基建工程方面的事宜。王娜侧重抓
原提炼厂青蒿素的生产。
最近非洲疟疾暴发,青蒿素制品在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所以提炼厂的青蒿素
一生产出来便被制药厂买走。几批产品销出后,可观的税费让历来都完不成税收征
集任务的铁桥乡税务所成为这年上半年全县任务完成得最好的先进税务所了。提炼
厂骨干工人的工资水平也远远高过了乡政府的一般公务员和中心小学的老师。乡民
们对在提炼厂工作的工人的待遇羡慕得不得了,都希望提炼厂能早日扩大规模,自
己也能有个进厂当工人的机会。
巴国强分管的基建工程进展也很顺利。看看没有什么大问题,他向贺道凡交代
了工地上的事后,回山城考察、选择设备去了。
这天下雨,民工们只好停工。呆在工棚里没事,几个石工凑钱买了些猪头肉煮
熟了喝烧酒。喝得二麻麻的时候,贺清言对张天富说:“张石匠,我要是你的话,
就不打石头了。”张天富说:“不打石头做么子?”贺清言说:“老子就天天扭到
巴国强,喊他龟儿子赔抚恤金。他格老子有那么多的资产,随便拔根毛也够你这辈
子吃喝拉撒的了。”
这张天富就是当年被巴国强打死的老张石匠的儿子,听了贺清言的话后,他闷
头不语。呆在工棚另一边的贺道凡说:“贺清言,你少嚼些舌头,三十多年的陈芝
麻烂谷子了,还翻起来说。”贺道凡是老辈子,贺清言听后不敢开腔了。可他的话
却把张天富鼓动了起来。那年老张石匠被巴国强打死后,刘部长企图将他当做烈士
对待,可上级没承认,最后以“因公死亡”处理,由大队一年补助一千个工分,直
到张天富满十八岁。这张天富少小失教,养成了好吃懒做的坏习惯,曾因偷盗被劳
教过。这些年安了家,有了两个娃儿,似乎规矩点了,可有了钱后就常背着老婆去
赌博。贺清言的话“提醒”了他,他想,放着这么个财神不整,那才叫憨呢!
几天后,巴国强领着渝州制药机械公司的工程人员到铁桥来搞现场勘测,根据
厂房布局搞设备安装设计。中午,巴国强在刘家饭馆招待他们,贺道凡应邀作陪。
宾主刚入席,张天富就带着老婆、娃儿故意穿得破破烂烂的来到桌前。两口子各按
着一个娃儿,大小四人齐刷刷地跪在巴国强面前。那婆娘在娃儿身上掐了一把,那
娃儿痛得“哇”地叫了一声,四人便顺势呼天抢地地哭叫起来。那婆娘哭喊道:
“巴总哟,你行行好啊,救救我们一家子呀……”巴国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忙起身对那婆娘说:“大嫂,有啥子话好好说嘛!”那婆娘往地下一倒,说:“天
啊,活不出来了呀……”声嘶力竭地大嚎起来。席上作陪的贺道凡对他们的行为实
在看不惯了,起身一脚向张天富踹去,骂道:“张天富,格老子没得点人格!”张
天富爬起身来,一拳打在贺道凡脸上,骂道:“贺道凡,你龟儿像条狗,姓巴的丢
了块骨头给你啃,你就处处护着他。”巴国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夹在二人之
间,大声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贺道凡用手抚着肿胀起来的脸说:“巴总,
他要来敲你的竹杠!”巴国强听后脸上浮出一丝轻蔑的笑,心里冷冷地说:“就凭
他?”可嘴里却对张天富说:“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就直说吧。”
张天富叽哩哇啦地哭诉了一番后,巴国强才弄明白。原来张天富说他那年失去
父亲后受尽了磨难,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安了家,现在妻子娃儿一大堆,生活困难,
要求巴总看在过去打死他父亲的分儿上,给他一笔抚恤金,把娃儿抚养大。巴国强
听后半晌不语,真是冤家路窄呀!良久才说:“当初失手打死你父亲,的确是我的
过错,让你自幼丧父,可我和陈新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件事很难说清谁是谁非。
我对你的童年遭遇表示同情。但现在叫我给你补偿抚恤金不符合法律规范,我可以
送你五万元,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张天富夫妇听后,惊得目瞪口呆,
“五万元”,这是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天文数字啊,而今却在瞬间得到了!张天富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说:“谢谢巴总。”巴国强说:“这五万元,我不给你现金。
我在铁桥街场口找个地方用四万元给你们修栋房子,一万元置锅瓢碗桌,帮你们开
个小饭馆做生意过日子吧!”说罢,对贺道凡吩咐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张天富两口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过谢,走了。
新提炼厂的一期工程竣工了,巴国强谢绝了县里来剪彩的安排,也谢绝了记者
们的采访,只告诉县长说,新提炼厂一旦开工起来,青蒿需求量就很大,现有资源
远远不够,希望县政府能在全县范围内号召有条件的乡镇大量种植青蒿,有多少他
负责收购多少。县长很高兴,叫办公室立即下文通知各有关乡镇。
这时县委作出了县长不再兼任铁桥乡长职务的决定。王娜对巴国强说:“我们
去向县里要求,仍把刘乡长调到铁桥来吧。这人还比较正派,对我们也很支持。”
巴国强说:“不行。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他父亲,一想起他父亲我心里就烦。”王娜
说:“国强,儿子和父亲并不一样。上次刘家人为迁坟闹事,他还主动出面做调停
工作呢!”巴国强听后不说话了。
果然,刘乡长又回铁桥乡当乡长了。他一到任,立即停止了向王娜收取房屋租
赁费的决定。乡里有几个办事员有些闲言碎语。刘乡长得知后对他们说:“我们和
提炼厂有过三年不收租赁费的协议,那是政府与企业的约定。代乡长毁约,人家没
有告我们算是大量的了。一个月三千元的租赁费算什么,地方经济发展起来对大家
都有好处。同志们,我们的目光要放远一点。”这些人再无话可说了。
巴国强觉得刘乡长说话算话,是条汉子。
青蒿采收旺季告一段落,巴国强决定将老提炼厂暂时停工,让王娜把精力转向
新厂的开工准备上来,就在停机的前一天,刘乡长找到王娜,说他家里有几面坡的
青蒿,是他业余时间开荒种的,他从一本介绍青蒿的资料上看到过,在海拔六七百
米高、光照适中的地方长的青蒿其青蒿素含量最高,他打算把这些青蒿送给提炼厂
作试验。王娜说:“刘乡长,不必言送,按既定价格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刘乡长种的那几坡青蒿共有四万多斤,提炼厂花了两千多元将其全部买了过来。
用这批青蒿作原料,奇迹果然出现了,其青蒿素的含量竟高达千分之九,远远高于
普通野生青蒿含量仅千分之四到五的水平。王娜将这一结果告诉刘乡长后,刘乡长
兴奋异常,立即向县农科所作了报告,并决定继续探索,找出一条最佳的人工种植
青蒿的路子。
巴国强对王娜说:“这小子看来还不错,的确和他老子完全不同。”
王娜得意地说:“我早就说过了的嘛。”
这天晚上,巴国强和王娜在刘家饭馆摆了一桌酒席,请刘乡长来聚一聚,刘乡
长欣然应允。席间,巴国强向刘乡长承认了去年他们到山堀来时自己的失礼,请刘
乡长予以谅解,希望刘乡长进一步支持提炼厂的工作。真诚的话语使刘乡长大为感
动。他斟上满满一杯酒举着说:“借花献佛,巴总、王厂长,论年龄,我该叫你们
叔叔、阿姨了。我敬你们一杯,让我们从此抚平前辈人留下的伤痕,开创新的事业
吧!”
“对,开创新的事业!”巴国强欣喜地答道。那天他们谈得很融洽,喝得很痛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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