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都过了,再没几天就要到春节了。
在黑龙江北北市大街上,百货大厦、大市场、大超市的周围到处都是车水马龙,
人来人往地洋溢着喜迎新春佳节的气氛。
然而谁能想到都到年跟前这个时候了,从几千里以外来这里打工的方哥、老胡
头、小石头、章老四、高大全、大白话、蔡老蔫、大柱子、王半斤等三十几位江西
老表,还没有返乡回家。他们一个个可怜巴巴地住在市郊开发区一个已被挖掘机、
推土机弄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仓库里,守护着地中间停放的一台墨绿色大吉普车在发
愁——这台美国福特公司产的“爱国者型号”大吉普已经跑了几十万公里,却作价
四十五万元顶他们的工资。
说起这台美国大吉普,那可是来之不易呀!这是三十多位江西老表从十二月中
旬下大雪工地全面停工后,足足用了一个月时间跟腚和当地包工头企鹅老板血泪讨
薪的结果!
这个企鹅老板真名叫田树发,今年四十二岁,长相平平中等个,但浑身上下三
突出:一是红鼻头突出;二是满脸的连毛胡子突出;三是大腹便便长个企鹅肚子突
出。特别是他那两步走,很像企鹅,所以大家背地里都称他“企鹅”老板。
江西老表们原来和企鹅老板不熟悉,是今年开春在北北市劳务市场认识的。记
得那是三月份的一天,企鹅老板到劳务市场招工,当时他穿一套黑色西服,戴个墨
镜,挺个企鹅肚子到处瞎溜达。发现他们这些从江西来打工的,企鹅老板主动上前
套近乎拉话,双方就这么搭搁上了!企鹅老板一个劲圈笼他们去他那里干活盖楼,
并表白“工资好说”“待遇好说”、“宿舍我帮助给找,都现成的并且不收钱白住。”
恐怕大家不去,又进一步给大家许愿:“到我那里去打工,工地上什么活都有,干
什么活给什么钱,全开计件工资,干一天活每人先预付六元钱现金伙食费和零花,
遇上过节啥的,我个人掏腰包犒劳大家,至于工钱年末干完活一道算,结算后一次
付清,不拖不欠。”总之一切都说得好好的,说得明明白白的。这些人初来乍到东
北,属于瞎闯那伙的,刚刚踏上陌生城市找活,就能遇上这么开明的包工头老板,
感到很幸运。企鹅老板见大家有意,立马就要把他们领走。他们出外打工的头儿方
哥说:“不行!你空口无凭,咱们是不是得签个合同协议什么的?”企鹅老板哈哈
大笑说:“难怪有人说你们‘江西老表’精明有远见,你看看,还没等干活呢就想
日后打官司啦!我跟你们讲,签那?玩意怪费事的,一张破纸狗屁不当。我二连襟
就在市劳动监察支队当科长,姓边;我姑夫在辖区法院经济厅当法官,姓贾;再有
我大舅的大姑娘也就是我表姐姓梅在省建设厅当处长,专门管批建筑施工企业资质
的,全省各地市县都管,那权力可大了……”大家一时让他给忽悠蒙了。大伙觉得
这个企鹅老板是个坐地“炮”,有能耐,神通广大,签不签合同协议真没什么实际
意义,就是到时候真有事找有关部门说理,企鹅老板也都能摆平。算了,不签就不
签吧!后来他们才知道,企鹅老板根本就没什么这个、那个的亲属,全是胡说八道。
只是他们当初,一个个傻老冒头脑简单缺根弦没细听出来就是了!什么边(编)科
长、什么贾(假)法官、什么梅(没)处长呀,都叫他给大伙“逗”了!
自从江西老表到企鹅老板工地干活以后,你还别说,企鹅老板还真是伙食费给
得非常及时,有时还提前给他们多支付几个。过端午节企鹅老板亲自开车从家里送
来事先煮好的鸡蛋和粽子,中秋节给大家买了月饼、水果什么的。平日里大伙有什
么难事了,他都能主动帮忙,大家感到企鹅老板这个人还真不错,挺讲究的,挺够
意思的。所以大家给他干活也都非常卖力气,工程进展也非常快。可是大家对企鹅
老板这个人谁也没看透!等工程一结束,他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大伙找他结算工
资钱,他一躲再躲、一拖再拖,有半个多月人都不知哪去啦!就是个不露面。后来
在和大家算账过程中,当初他所做的承诺也一律不算数了,更损的是还把过节给大
家买粽子、月饼花的钱都从大家工资中扣除。特别是误工费,自己拿的工具磨损费,
原来他都说给,但最后都不认账了,不该扣除的费用一大堆,反正乱七八糟的都给
工人扣上啦!他们和企鹅老板理论,他根本不听,谁让刀把儿攥在人家手里啦!
最后一结算,企鹅老板总共欠江西老表大伙工资五十一万一千二百九十二元,
和他们自己算的,天天在自己的小本本儿上记的工资数相差六万多块。这么多钱,
就这样被企鹅老板愣给剥削了、白白地打水漂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账算完了,江西老表管企鹅老板要一年工资钱,企鹅老板双手一摊说:“现在
我一分钱也没有,账我认。等上面房地产开发商给我钱了,我指定不差一分地都给
你们,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可以对天发誓。”企鹅老板开始赖账了!据了解,
房地产商早就把他包的工程款通过银行转给他啦,最后只是差一点儿收尾工程款没
结账。企鹅老板就拿这个当话柄,一次次地搪塞江西老表,死拖着他们一年的工资
不给。
企鹅老板在当地是个大款,说他没钱没人相信。他承包工程起步早,干了很多
年,赚了很多钱。现在光存折上美元就有四五十万。他离婚了,家里现在就他一个
人。有个儿子在他妈家。
他天天招一帮男男女女在一起胡吃海喝,歌厅里进,舞厅里出,除长年包养两
个“二奶”外,还经常到外边拈花惹草、玩小姐。特别是他爱赌博,净玩大的。一
个“豆”二百三百那么干!一次输个三万四万的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可是对农民
工挣的那点辛苦钱他就抠门了,连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你说他这叫什么人哪?
三十多位江西老表在多次找企鹅老板要工资无望的情况下,便开始上访告状。
但由于当初干活前没与企鹅老板签订合同协议,上边说不太好“硬”办。但政府有
关部门还是替他们撑腰说话了。市劳动局、建设局、有关部门同志曾多次打电话或
直接找企鹅老板本人进行干预,因企鹅老板自知理亏,所以每次和有关部门态度都
挺好,但事后就是不办正事。弄得有关部门对他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江西老表还
是白忙活,一分钱也没拿到手。
江西老表通过讨薪深深感到现在欠钱的确实是大爷,要钱的确实是三孙子。就
在他们绝望得无路可走时,他们的头儿方哥灵机一动,想到何不学学同行的讨薪经
验,于是他和大家商量后,领了两个人登上了他们建楼工地三十多米高的塔吊,扬
言要往下跳。这一招可把企鹅老板吓坏了,要出人命了,这还了得,再说也是时候
了,便顺水推舟答应把自己手中正开着的美国大吉普车顶拖欠的工资账给他们。方
哥他们这才从塔吊上下来。
其实企鹅老板早在三四个月前,就有把美国大吉普顶给江西老表的打算——别
看企鹅老板对农民工心狠,但他对他母亲特孝顺,让不少人伸大拇指夸他,这和他
的人品很不相符。原来企鹅老板是独生子,他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他母亲
守寡把他拉扯大的,他知道母亲不易,所以非常敬重母亲。夏天,他亲自开美国大
吉普拉母亲去亮子湖旅游,回来时因车转向球头拉杆出了故障,躲车的时候一下翻
进路旁大沟里,险些让他母亲和车上的另外两个人丧命。事后他母亲对儿子说:
“这台美国大吉普车邪性,不吉利,你卖了换一台别的什么车吧。”企鹅老板非常
听母亲的话,当时就答应等年末工地干完活,将这台车顶出去,倒出钱来买一台比
这台好的车,孝敬她老人家。
为了实施他的顶车计划,工程结算后他怕江西老表光管他要钱,不要这台车,
再加上怕顶不上好价,所以他就故意拖欠江西老表一年工资钱不给,一拖再拖,用
这种方式吊民工胃口,让民工上他的圈套,主动接受这台车。而和民工最好的摊牌
“顶车”的时机,就是年底。这时候他们着急回家,最容易顶出去。企鹅老板对外
地民工的心理研究得透透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