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工地办公室,企鹅老板对刚从塔吊下来的江西老表说:“现在要钱我没有,
要命有一条!别看你们上塔吊威胁我,但我根本不怕!这种事这些年我见得多了!
我和你们说,我手中现在就有这台美国大吉普车,买时花八十万,你们想要就顶你
们全部工资五十一万一千二百九十二元,不要拉倒。还有好几家准备要这台车,价
格比顶给你们还高,你们要是不同意要这台车,该上塔吊你们还继续上,我他妈的
要是再劝你们下来,我都不是我娘养的。”江西老表当时大吃一惊,这台车顶多值
十多万元钱,现在顶上五十多万元工资,真是天大的笑话。再说这种车耗油量大,
现在汽油一个劲涨价,更主要是这种车配件贵也不好买。这台旧车,价格又这么高,
就是顶到手也抖搂不出去,就是卖了也得亏血本。大家当时就说不要了。可回仓库
工舍后,大家又一商量,不要这台车就连鸡巴毛也弄不到手,拿啥回家做路费?拿
啥回家见父母老婆孩呀!不管怎么说这台车卖出去也能折腾几个现钱,总比一分钱
没有还强吧。人走到这个地步也就得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劝劝自己了,谁叫咱们是
农民工啦!于是他们又返回工地找企鹅老板让他再往下降降价,准备要这台车。企
鹅老板知道大家中计了,就借高下驴,最后讲到这台车顶四十五万元,余下的六万
多元工资钱,他给打了条,答应明年春天再来北北市干活时一次付清。如果不相信
可以到公证处去公证。鬼才信他的话呢!
一台旧美国大吉普顶出个天价四十五万,在全国也是罕见。企鹅老板高兴得找
狐朋狗友到饭店庆祝一番!这台美国大吉普他也是顶来的,可他和民工说是买来的,
纯粹是撒谎!当时顶来的价格才二十万元,他已经开了两年多,现在又顶出去了,
挣了翻一倍还多的钱,几乎等于三十多位江西老表给他白干三个月的活。你说他能
不偷着乐吗?
江西老表实际一点不傻,明明知道自己上了企鹅老板大当,自己亏大了,可又
有什么办法呢?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为了尽快卖掉这台美国大吉普,把这台车变成钱,他们什么招都想了,该做的
也都做了。卖车的小广告晚上偷偷摸摸在市里明显位子也都贴上了(被城管的罚了
五百元钱);把车开到卖二手车的市场多少趟了;一些养车的工厂和单位也都联系
过了;和各色各样买车的主儿也都唠了、谈了;车价格也从一开始四十五万降到现
在二十万啦,可是这台美国大吉普却一直没有卖出去。
光卖车的愁事还不算,还有更闹心的事。他们当中的蔡老蔫、豁牙子、瘦猴子
三个人看着美国大吉普干卖也卖不出去,背地里串联打起自己小算盘。经过密谋,
他们几个准备去一家非常熟悉的工地偷一台手提电焊机到废旧市场卖了弄几个路费
钱,偷偷回家过年去。前天半夜他们下手了,刚把电焊机弄到工地院外,实在不凑
巧,院里一伙打麻将的散局,准备开车回家,其中一个人去墙边小便时发现了他们,
当即喊人抓他们,只有瘦猴子机灵跑得快,砅杆子了,其他两位当场被擒,被押送
到派出所。江西老表们听说后,又气又恨,骂他们三个做事缺德,给江西老表丢脸,
给民工丢脸。大伙不让方哥去派出所看他们,不管他们的事。方哥劝大家说:“不
管怎么说,都是乡里乡亲一起来的,出了事不能袖手旁观看笑话,再说他们也是想
家想疯了,想回家过年才做出这样的事。尤其是豁牙子,刚结婚不到一个礼拜就出
来打工,你说他能挺住,可他那小俊媳妇在家能挺住呀?如果连过年他都不回家,
他刚娶的新媳妇就是不和他离婚,也得让他戴上绿帽子当王八。实际上咱们大家,
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想回家过年,只不过现在没钱做路费,再说了,就是回去一
个个两手空空,在外头干一年,一分钱拿不回来,不让大家笑话咱?”方哥这么一
说大家也都理解他们几个了。方哥和弟兄们一起到派出所看他们好几次,并向派出
所给他们讲情。因电焊机盗窃未成,价值数额小,派出所让他们把瘦猴子给送到派
出所,一并做拘留罚款处理。方哥告诉派出所同志,瘦猴子不知哪去了,他们找不
到他,最后派出所的同志告诉他们:“回去准备两千元钱,每人罚一千元,等拿来
钱就放人。”
面对罚钱的事,已经身无分文的江西老表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都晚上九点多钟了,江西老表一个个躺在充满霉烂味、旱烟味、尿臊味、脚臭
味的大通铺上,心里有事再加上屋冷,翻来覆去谁也没睡着。对他们这些外地民工
来说,比恶劣的生活条件更难熬的是漫漫的长夜里对老婆、孩子、父母的思念和牵
挂……
仓库里不是四面透风,而是八面来风,外边下雪,屋内飘着雪花。连个取暖设
备都没有,仅靠一个做饭时才能点着的锅灶。外边“三九”天,屋里像冰窖。大铁
锅里吃剩的清水白菜汤已经冻在锅里,你说他们南方人怎么能抗得了呀?
他们一个个在被窝里冻得哆哆嗦嗦的直打冷颤,可他们却把仅有的十几件棉大
衣舍不得压在自己薄薄的被子上面,都主动拿出来给地中央的美国大吉普车从上到
下严严实实地盖上,虽然他们知道车里已加了防冻液,但心里还是不托底,不放心,
恐怕把车冻坏了!把车冻坏了,到卖车时发动机打不着火,耽误事。他们能不关心
这台美国大吉普吗?这是他们一年的血汗钱!价值四十五万那!这是他们能否回家
过年的指望!是他们手中的宝贝!太金贵了!特别是押在派出所里的两名老乡,更
急得像火燎屁股似的企盼它快点出手,拿钱来赎人呢!
戴个近视眼镜、年龄有四十多岁、外号叫大白话的是江西民工当中最有文化、
最有学问的一个,凡是他们需要写写算算的事都他一个人包下啦!他躺在被窝里正
在看着不知道从哪儿淘弄来的一张褶褶巴巴的当地报纸,看着看着,突然大喊一声
:“有人替咱民工说话啦!有人替咱民工打抱不平啦!”当时把大家吓了一跳,大
伙急着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报纸上登了一首诗叫《写给外地的民工》,写得
太好啦!特别让人感动,这首诗就好像写的是咱们,太真实啦!说出了咱们的心里
话!”大家立即让他念给大伙听一听。大白话顿时来了精神头,趁这个机会给大伙
露一手。他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下了地(因为他们都害怕冷,晚上睡觉都不脱
衣服),特意走到地中间停放美国大吉普的位子,他是准备让所有大通铺上睡觉的
人不光听到他的声音,还能看见他,特别是看见他的表情。他双手捧着报纸像登台
表演一样认真地开始朗诵诗啦,他语音洪亮,抑扬顿挫,平仄分明——(《写给外
地的民工》)/作者/德轩——/儿盼你归/妻盼你归/母盼你归/父盼你归/眼
瞅过年啦!你咋还不回/每年都是没出正月你就走南闯北/你说这个时候出去活好
找/买火车汽车票不用排队/在外给人家打工你从不叫一声苦/在工地干活你从不
喊一声累/你就像家门口那棵供大伙乘凉的老槐树/三百六十五天默默无语任雨打
风吹/为了多挣钱你每天都要起大早加班延点/可下班后工棚外的噪声让你无法安
睡/在外一年你舍不得吃顿饺子/天气降温你舍不得添点衣被/可俺知道你为了谁
/此时北方已是大雪纷飞/江南正值青竹吐翠/你在外出大力一年啦/挣到的工钱
还没给/你拿啥回家做路费/哪家老板这么黑……
大家听完这首诗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有的掉了眼泪。而后屋内鸦雀无声好
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他们当中唯一有汽车驾驶执照能开美国大吉普车的大柱子打
破了沉闷局面,他说:“真没想到这个鬼地方还有同情咱们民工的人,不知道写诗
的人是干啥的?我寻思这里全是像企鹅老板和倒车贩子那样的人呢,其实也有好人
哪!”这时候大老孙说话了:“光有同情心有啥用,都是嘴上会气,能帮咱把车卖
出去,能帮咱们讨回工钱那才是真格的!现在要是朱元璋皇帝在世就好了!我们去
找他去,准能帮助咱‘江西老表’解解难!”这时小石头接茬对他说:“大老孙你
这个人没良心呀!有人理解咱们,用写诗的形式为咱们民工叫苦喊屈,你不但不感
谢人家,还说风凉话,怎么一下子又扯到朱元璋皇帝上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大老孙对小石头说:“你个小毛芽子懂个屁!”小石头一听不高兴了,马上反驳说
:“大老孙就你懂!那你说说朱元璋皇帝怎么回事?”大老孙说:“我说不好,还
是让老胡头给你讲讲吧!”小石头对他一顿耻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