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围着被子像和尚念经一样坐在大通铺上，正在卷烟的老胡头，六十多岁了，是
他们这伙人当中岁数最大的一个，但他身体非常好，论力气一次能扛两袋水泥上楼，
干活是把好手。他听大老孙这么一说，便打开话匣子，他说：“小石头我问问你，
考考你，你成天喊‘江西老表’、‘江西老表’的，那你说说为什么管咱们江西人
叫‘江西老表’？”小石头回答不上来。老胡头又问：“咱们这个屋里的人谁知道
说说？”没人吱声！老胡头又说：“看来咱们这里只有大老孙、大白话和我知道，
其他人都不知道，那我就讲给你们听听，省得今后在外边有人知道你是江西人，问
你‘江西老表’怎么讲？你们回答不出来，让人笑话！”于是，他像说评书一样有
声有色地给大家讲起“江西老表”这一特殊称呼的来历：“话说，元末农民起义领
袖朱元璋当年在平定江西战争中，被汉王陈友谅打得几乎全军覆没，朱元璋带着残
兵败将，慌不择路，狼狈逃命，因朱元璋本人身中数箭，伤势非常严重，幸亏当地
的江西百姓及时帮他疗伤和救护，使他逃避了元兵的追捕。最后他东山再起打败了
陈友谅，为统一全国建立明王朝打下了坚定基础。为了感激江西乡民的搭救之恩，
朱元璋许诺得天下后，江西人遇事可以以‘老表’名义直接去找他。后来朱元璋起
义成功，建立了明朝，定都南京称帝。有一年江西遭遇了罕见大旱，老百姓挣扎在
饥寒交迫之中，苦不堪言。乡亲们想起当年朱元璋的承诺，便选出代表去南京找朱
元璋，以‘老表’的名义晋见皇帝。朱元璋接见了‘江西老表’，问明了缘由，拨
出大批银钱粮草赈济江西灾民，并下令减免了江西的税收。自此以后，‘江西老表
’便在全国各地传开了，江西人乐于自称‘江西老表’，也被别人称作‘江西老表
’。”

    老胡头讲完了，大家对他都挺佩服的。高大全说：“操，没想到，老胡头还有
这两下子，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峥嵘。让我说呀，哪个朝代、哪个皇帝也不如咱们
现在的国家好，不管什么地方受灾，从中央到地方，全国上下八方支援，特别是国
家农业税全免，从古到今谁能做到？”说得大家心服口服。大白话说话了：“高大
全，看不出来你小子对谈古论今总结得不错呀，比我们那个乡长有水平！”小石头
接过来说：“要不人家怎么叫高、大、全呀！”把大家都说乐啦！

    自从天冷以后，方哥自己把住宿地方串到大通铺最里边，他说自己睡觉总打呼
噜，怕影响别人。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他是心里想着弟兄们。因为仓库最里边空荡
荡的，墙是冷山又是迎风口，是仓库里最冷的地方。

    方哥是他们三十多名江西老表出外打工的头，是他们的顶梁柱。他人长得很不
出奇，中上等个，大饼子脸，黑黝黝的。他今年三十五岁，因家穷，中学没念完就
到当地的建筑工地跟人家学徒当瓦匠，现在工地上的活拿得起放得下，谁也难不倒
他。特别是砌砖、抹灰，那是一绝，连城里的高级瓦工技师也不敢和他比试，他这
个人能吃苦，人正直，威信高并且还挺幽默，大伙都愿和他在一起干，他喊一嗓子
贼好使！

    方哥是他们这伙人当中最操心的一个，现在因为美国大吉普迟迟不能出手，大
家回不了家过年，着急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嗓子也哑了，整天闷闷不乐，
脾气突然变得暴躁起来，动不动就发火骂人。这一阵子大家都非常害怕他，尽量离
他远点。

    一晚上了，方哥躺在被窝里一直琢磨着卖车的事，没闲心和大家扯蛋。他看看
手表对大家说：“都快十一点啦，大家别瞎白话了，睡觉吧！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今
天白天咱们开的‘常委扩大会’定的事啦？”大家一听他这么说都笑了。“明天早
起咱们都得出去找活，干临时工挣点现钱，要不咱们就要断顿了。”他一句话就把
大家说得都不出声了。

    原来他们上午开了个会，共同商量怎样渡过当前难关。最后大家统一思想，形
成了共识，定下这么几件大事：一是从明天起打破常规，从三顿饭变成两顿饭，省
一顿，早饭不开伙；二是除了留一两个人看家做饭外，其他人都出去找临时工干，
不管遇着什么活，只要给现钱，哪管给得少一点也干，挣回来的钱集中起来统一支
配；三是会后去找附近小食杂店女老板先借十块二十块钱把方哥的小灵通欠费交上，
让它开机对外联系卖车的事，做到信息畅通；四是不能指一棵树吊死，到本市银行、
信用社联系联系能不能用美国大吉普车做抵押贷点款解决燃眉之急；五是贱卖不赊
等钱上火车，如果真有买车的可以适当再降点价，但底线不能突破十六万元；六是
如果在年前车不能出手，就留方哥、老胡头和大柱子在东北看车……

    对于上述决定，都做了详细分工，会后分头去落实。

    已到了腊月二十八！还有三天就过“三十”啦！北北市上空已响起稀稀拉拉的
鞭炮声，火车站、汽车站，到处人山人海，都是回家过年的旅客。

    正在冰天雪地里打临时工挣钱的江西老表们，看着忙着回家过年的人群都慌了
神，一个个没心思干活，不知他们哪天才能踏上回家过年之路？

    旱烟变“田七”，卖车有转机。腊月二十八晚上天刚黑，方哥手里拿着一盒开
了包的田七牌香烟，嘴里抽着，从外边干临时工回来，脸上有些笑模样，这是近一
段时间从来没有过的。大家一边围着他要烟抽，一边问他有什么好事？方哥说：
“刚接到前些日子想买咱这台美国大吉普车嫌贵没买的那个宋胖子的一个电话，准
备买咱这台车，给价十三万。因为差得太悬殊啦，我没同意，但他还有买这台车的
意思，整不好一会这小子就能窜过来和咱们谈。”

    大家一听真有人要买这台车了，都动了心。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买车主，都想劝
方哥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该出手就出手，卖了得了，急着回家过年呢！但后来大家
又一想，这台车按十三万价格卖出去，得赔三十多万元哪！所以谁也没敢和方哥提
这个茬。

    对宋胖子大伙都太不了解了，实际上前些日子他就想要这台车，转手卖给新疆，
他都和那边的人定好了。因为这种越野型大吉普车适合在沙漠上跑。但为了继续往
下勒价，他一直没吐口真买。但却在暗地里一直瞄着这台车等机会。他看现在江西
老表已经急疯了，等着回家过年又没有钱，就想乘人之危。他想江西老表肯定会便
宜喽嗖地处理这台车，自己好捡个大便宜。

    对于宋胖子的这点小心眼，方哥早就心中有数。

    还真让方哥猜对啦！没过一会，宋胖子骑着自行车真就到仓库工舍来了。还没
等他坐下方哥就对他说：“你给的十三万价格太低了，这台美国大吉普不卖了，明
天早上我们去典当行抵押贷款，都和人家说好了！等过完年我们回来再凑钱把车赎
回来。”大伙知道哪有这码子事呀！这明明是方哥使的计策，先砸一下子宋胖子，
省得他在价格上打主意。看来还是方哥有脑瓜呀！

    宋胖子一听着急了！新疆那边好几次来电话催要这台车呢！定钱都给他了，这
不凉快了吗？如果自己买不到这台车拿啥挣钱呀！于是他劝方哥车别抵押贷款了，
他给十五万看怎么样？方哥说：“不行！”后来宋胖子又给加五千，方哥还是不同
意，最后宋胖子看没戏了，这车他们真是不想卖了，他又给加五千。这时方哥才假
装问大家：弟兄们怎么样？大家说说，到底卖不卖？大伙没有一个说话的，都闷在
那儿不出声。宋胖子毛了，又说再给加一千怎么样？方哥说：“看你真心买，那我
们就不去典当行了，那就十六万一成交吧！”宋胖子乐了，让方哥明早九点以后把
车开到他那儿去，他事先去银行取钱，一手交车、一手交钱，全给现金。

    回家过年，归心似箭。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九早上，还没等天亮，江西老表
就着忙起床捆行李，把破破烂烂都收拾好了，就等去火车站买车票上车啦！

    买车的宋胖子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可是方哥急得
没到八点钟就让大柱子把美国大吉普车发动着了，开出门外上路，去给宋胖子送车
取款。方哥说：“赶早不赶晚！”

    三十多位江西老表站在仓库门口，像送儿女出嫁一样，眼巴巴地看着这台美国
大吉普一溜烟地开走了。他们一个个眼泪汪汪的，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儿。这台大吉
普和他们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时间了，可谁也没舍得坐一回，但最后还是没卖上价
呀！

    不到两个小时，传来消息：宋胖子开着美国大吉普车出事了！把一位正在过路
的老太太给撞死了！

    你猜死者是谁？

    听说是企鹅老板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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