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连气儿地旱了三年。
汤岭村东头十多米宽的汤河里没有一滴水。枯干的河床裂成一道道缝隙,最宽
的裂缝能掉进一条牛腿。河两边的地里没过膝盖高的庄稼一片枯黄,高粱、玉米的
叶子全打了绺儿,点把火就能烧着了似的。
家家户户早就没有吃的了。
村里槐树叶子被摘光了,村民用开水焯了,放在凉水里浸泡一宿,掺点儿包米
面,蒸成窝窝,成了人们主要的饭食。还有的扒了榆树的皮,晒干以后磨成粉,掺
和野菜蒸着吃、煮着吃,滑溜溜的,还算细粮哩!
后来,树叶被摘光了,树皮被扒光了,树成了死树。
可是,生命总是顽强的,人总会想出新办法来维持生命的。
大地里的一切能吃的全让饥饿的人们搜集起来吃了,灰菜、西秣谷、马蛇菜、
山麻楂根……自然界的一些没人吃过的也让饥饿的人们搜集起来吃了,蚂蚱、拉拉
咕、田鼠、观音土……
八奶奶真像一个奶奶了。不到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泡在瓦盆里
的榆树皮,面颊瘦得脱了相,可肚子和两条腿却“胖”了起来,用手一捺一个深深
的坑,半天不起来。
八奶奶遇到了天灾人祸。前年,儿子、儿媳妇搭坐队里的马车上城里换粮,马
车在葫芦峪口“毛了”翻下崖去,和另外五个人都没再回来。八奶奶哭干了眼泪,
见天叨咕一句话:你们去享福喽,你们去享福喽!
桃子不能上学了,她担起了照顾奶奶和杏子、李子的任务。
现在,桃子刚到十六岁,却出落成个大姑娘的样子,村里年长些的人都说,这
闺女和她奶奶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简直就是当年那个小八姑!啧啧!可惜命儿
不济,没了爹娘,又遇到这样的年景,孩子可受罪咧!
数伏的天儿,又闷又热。桃子戴顶破草帽,身上的背心早让汗水湿透了,隐隐
约约的显出里边的皮肉,晒黑了的胳膊上着个大箩筐,里边实实诚诚地装满了西
秣谷。庄稼是没有指望了,眼下还得靠这野菜填肚子!
她直直腰,看看天儿,火烧火燎的日头偏西要下去了。她想起躺在炕上全身浮
肿的奶奶,想招呼老远处薅西秣谷的杏子和李子回去。这时,小毛道上走过来一个
人,顶多二十岁的样子,桃子一看就知道是李茂生,心里就“突突”地跳,脸上有
些发烧。
李茂生走到桃子旁边的时候,小声儿叫了一声:“桃子!”
桃子没抬头,回应:“干啥?”
“薅野菜呢?”李茂生不知说啥好,明知故问。
桃子还是没抬头,说:“嗯哪!”
“你薅错了,那是车轱轳草!”李茂生发现了问题。
桃子害臊了,冒了一句:“你管呢?”
李茂生四下看看,见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丢了个纸团儿,走了。
看他走远了,桃子拾起那个纸团儿,展开,上写着:晚八点,在村西林子里见。
她撕了纸条,抿嘴儿笑了。
李茂生是李杖子的大小子。李杖子土改斗顾守业时,被工作队说成觉悟低。可
是,如今儿子的觉悟可不像他那么低。李茂生去年高中毕业,响应号召,积极回乡
务农,为这,李杖子和儿子还吵了一架。
李茂生长得英俊适称,又有高中文化,回汤岭村就当上民兵排长。家门槛子差
一点儿被媒人踏破了。可是,任你说破了嘴,他也没对谁动过心,因为他心里有了
目标——桃子。只是桃子年龄还小,他想等两年再去桃子家提亲。现在,只能偷偷
摸摸地先好着。
从野外回来,桃子就把西秣谷倒在大盆里,“哗哗”地洗,然后用开水焯了,
舀出一小瓢包米面掺在菜里,做成菜窝窝。她特意留了两个面多的窝窝做了记号,
那是给八奶奶的,她浮肿得已经下不来炕了。锅里蒸上了菜窝窝,桃子把妹妹摘来
的马蛇菜用热水烫了一下,放上了蒜,撒上盐,尝一口,又黏又滑,她觉得比什么
菜都好吃呢!
吃了晚饭,桃子麻利地归置好碗、筷,又给奶奶身上擦了一遍——她怕热伏天
奶奶长痱子。这些都忙完了,她才顾得上自己。她打了一盆水,端到自个屋里,脱
了快要馊了的背心儿,解开了五冬六夏箍在身上的红兜兜,望着自个儿的身子,她
羞得什么似的:胸前的东西已突起老高了,和黑黝黝的胳膊比,那里白得耀眼,两
块圆圆的红晕中心,像结了两个小樱桃……
桃子心里又羞又美,稀里哗啦地开始洗它们。这时,窗外“乒”的响了一声,
一个人影一蹿一蹿地跑开了。
换食儿!这个鬼东西!
她光想和李茂生约会的事儿,忘了这鬼东西见天围着她家转了。
换食儿已经十八岁了,个头和长相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可是,围着桃子和她家
转,这个习惯可是多年未变。桃子好像也习惯了,她知道换食儿是用他的方式在喜
欢自己,这么多年,他只是围着她转,偷偷地看她,却从来没有过格的举动。所以,
她不再烦换食儿了。
这两年,换食儿娘经常打发换食儿送些粮食过来。要不是靠她娘俩接济,八奶
奶和桃子姊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就因为这,村里不少人就奇怪:整天苦扒死做
的都吃不上饭,这一个寡妇和一个半傻儿子也干不了多少活儿,咋就没见断过吃的
呢?还有粮食常送八奶奶家?有人找乐打趣说:“你爹没给你起名叫换食儿,你要
叫这名儿,你也换来粮食吃了。”村里人哪会知道,有一个人每十天半个月地就替
他们娘儿俩跑城里一趟,花高价买粮食背回来。
这时候,桃子已洗好了身子,梳了头,换了件花衫子。顿时,她像变了个人似
的,清清亮亮,光彩照人,那条油光闪亮的大辫子在凹凸有致的身子前后甩着,像
长成了人似的。
她走出屋子,招呼躲在大门后的换食儿说:“你出来吧!我不说你。”
换食儿一蹿一蹿地走出来,一脸的笑。
桃子说:“奶奶想你了,你进去和她说说话。”说着出了院门。
换食儿点着头,眼里却是疑惑,好像在问:你干啥去?
桃子点着他的鼻子说:“不许跟着我,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换食儿一步三回头,不情愿地朝屋里走去。
桃子在村里胡乱地走了一圈,天才慢慢地黑下来。
她走到村西头那一片树林子里,李茂生早在那儿等她呢。看见她走过来,他上
去一把拽住她的手,牵着那小手往林子大里边跑去了。
他们四下里撒眸,确信没有人看见,两个身影就合成一个了……
人啊,可以少了吃的,也可以少了穿的,但就是不可能少了爱!这时候的桃子
和茂生,都是饥肠辘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爱。他们
虽然只抱在一起,但他们已经忘了别的一切,好像只要能这样抱着,就是不吃不穿
也能活下去似的!
茂生先松了手,他从兜里拿出个塑料发卡,递到桃子手里,说:“我在城里买
的,是通红通红的颜色,你戴上会更好看的!”桃子没用过这么好的发卡,拿在手
里摸来摸去,舍不得戴在头上。
茂生说:“公社挑了一批民兵骨干,立秋以后就去修战备工程。听说有我一个,
要是去的话,也不知道哪年能回来……”
桃子愣住了,抱住茂生,撒娇地说:“什么战备工程?我不让你去!”
“可我是青年团员,得带头呀!”茂生认真地说。
桃子忽然有些伤感,鼻子囔囔地说:“我想你……咋办?”
茂生动情的说:“是啊,我真不愿离开你,你现在要是十八岁该多好,那我就
可以先娶了你。”说着,抱紧了桃子。
忽然,茂生就喘息起来,抱着桃子腰的手一点点往她胸前滑动,嘴里喷着气息
打在她的脸上,然后对着桃子的嘴猛亲。
桃子第一次被个男人摸着胸、亲着嘴儿,先是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呻吟。
接着,身子就像通了电一样,麻酥酥的几乎要晕过去。这时候,她听见茂生像喝醉
了酒似的说:“我不行了……我想要……”
桃子明白了茂生的意思,她清醒过来,挣脱开茂生的脸,在他不老实的手上轻
轻打了一巴掌,怪罪他说:“你作死呀?”
茂生也惊醒过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搁才好,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说:“都怪
我,都怪我!咋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就……”
桃子知道茂生说的是真心话,拉过他的手,说:“我要等你回来,等你用八抬
大轿来娶我!”她听奶奶说,娶亲最高的礼数就是用八抬大红轿子抬着过门。
茂生坚定地说:“我对天发誓,一定用八抬大轿把你娶过门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望着天。
天上皓月当空。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蟋蟀鸣叫,像弹着琴弦。
换食儿娘在屋里来回地走,像热锅上的蚂蚁。
顾春友一直替她秘密上城里去换钱、换粮食。这回,去了一个礼拜了,还不见
那货回来。眼瞅着就要断顿了,自己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受着民兵的监视,又走
不了,换食儿娘哪能不着急呀!
当初,那货知道了藏宝的秘密,她也是拿他没有办法,让他上了身。事过多年,
他还真守了信用,没有把藏宝的事说出去,也没有提要钱的事,或再去赌。只是那
事儿却要得勤,每回都折腾得她要散了架子似的。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见顾春友回来。
她想,那货会不会又犯了老毛病,拿钱去赌了?她又摇头,不会!凭这几年他
的表现,应该不会。虽说,那货不咋地道,但他得了她之后,对她还是忠心耿耿、
唯命是从的,唯恐不小心失去了她。
可没去赌,又会上哪儿去了呢?
上秋了,外边野菜也不好采了,自己饿点还能挺过去,可不能让换食儿饿着呀,
还有八奶奶一家四口也张嘴等着呢。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换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她怀里,满脸笑,话不连贯,但很清楚:“妈……
你有事,急……我去!”
换食儿娘眼泪出来了,她想不到,儿子会猜到娘的心事!她摸摸他的脸,使劲
摇摇头。
换食儿挺起脑袋,还是笑,拍着自己,那意思是:你放心,我能行!
换食儿娘掂量半天,寻思若要再不出去,恐怕真要饿死人了。事到如今,也只
能让儿子去试一试了。他上学,出去没人限制,再说,他也需要闯一闯了,自己也
没办法侍候他一辈子呀。
晚上,换食儿娘把三十块钱用手绢包起来,塞到换食儿的书包里,一遍一遍教
他说:“这些钱最少也能买三十斤包米面,别的地方如果买不到,你就上饭店里边
拿钱去换。你懂了吗?”换食儿脸上在笑,显得很得意的样子,大幅度地点着头。
第二天一大早,换食儿娘把换食儿送到村口,又叮嘱一番,瞅着儿子一蹿一蹿
地走远了,才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换食儿到镇上坐上长途汽车到了城里,一路还算顺利。其实,他来过城里,那
是上五年级的时候,镇小学组织一回参观阶级教育展览,那一次,都是有老师领着,
他跟着走就行了。不过,毕竟走过一回,他还有些记忆。
可下了汽车,他就蒙了。
马路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他不知道该是往东,还是往西,是走大街,还是
穿小巷。后来,他就随多数人走,一蹿一蹿地紧跟着走,这样,他就来到了市中心。
市中心是一个广场,周围有几个大的百货商店,还有一座大楼是工人文化宫。
文化宫门前最热闹,有围着一圈人看耍猴的,有卖书卖报的,还有穿着破烂衣裳的
大人、小孩伸着脏兮兮的手要钱、要饭的。
换食儿记着娘说的要找饭店才能换到粮食的话,就围着广场找,结果,转了一
大圈,也没有看到一家饭店。这时,他感到肚子咕咕地叫,跑了大半天,他实在是
饿极了。
他顾不得人家会笑话他了,开口问路上的人:“饭、店……吃饭……”还比划
着吃饭的样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见他是不健全的人,问他,吃饭有钱吗?他
掏出娘为他准备好的零钱,紧攥着晃了晃,又小心地揣起来。老婆婆笑了,心想,
他不傻,他怕别人抢他的钱哩!
老婆婆领着他拐进另一条路,对他说:“往前走,那里有一个饭店。”换食儿
对着老婆婆不停地点头哈腰,这就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
换食儿高兴极了,他以为找到饭店就能完成娘交给他的任务了呢。他进了饭店,
对一个姑娘比划说:“吃饭……买……”那姑娘吓了一跳,就有些厌烦的说:“吃
饭?你有钱吗?”换食儿掏出钱。姑娘眼睛亮了,那意思是:没想到,你这样的还
真有钱。她又问:“粮票呢?”换食儿不懂国家已经控制有限的粮食,吃饭除了要
有钱,还要有粮票儿才行。他不断的晃着手里的钱。
姑娘明白了,他没有粮票。她翻了脸,轰他出去,不管换食儿嘴里“钱、钱”
的叫唤,硬把换食儿给推了出去。
换食儿无精打采地坐到了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眼睛瞅着饭店里的人。
一个人走过来,是一个比换食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干不拉瞎的像瘦猴儿,
他在饭店里看到了换食儿手里晃的三块钱,就跟出来了。他拍了一下换食儿的肩膀,
说:“饿,想吃饭?”换食儿点头。“瘦猴儿”掏出两张不大的票儿说:“我有粮
票,咱们换?”换食儿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说:“好……好……”他掏出三块钱,
拿出一张来,“瘦猴儿”摇头,他又拿出一张,“瘦猴儿”还摇头。换食儿不干了,
他觉得吃亏,不能拿三张换两张啊!看换食儿要收回三块钱,“瘦猴儿”说:“两
块就两块。”他们交换了手里的票儿,“瘦猴儿”转身就不见了。
换食儿兴高采烈地重新回到饭店里,举着手里的三张票要买馒头吃,他实在饿
得不行了。卖饭的收了换食儿的三张票,给了他一个馒头,又找回九角钱。换食儿
伸出两个手指,卖饭的说:“你只有二两粮票,只能买一个馒头。”这时候,轰撵
他的那姑娘走过来,她看见换食儿和“瘦猴儿”刚才交换的那一幕,知道他上当了,
有点同情换食儿了,说:“你真傻,两块钱能换二斤粮票呢!”她给换食儿倒了碗
水,往里倒点酱油说:“傻兄弟,别寻思了,把馒头吃了吧……唉,这年头,人咋
恁坏呢?”
换食儿狼吞虎咽地几口就把馒头造进了肚,又喝了那碗酱油汤,没饱。他又要
了碗水,一气儿喝下去。他觉得肚子鼓鼓的,好受了许多。他想起了正事,就找到
那姑娘,说:“买、粮……”那姑娘像没听清,又问:“你要干啥?”换食儿说:
“要、买……粮……”她环顾一下周围,大声说:“净逗!这年头有钱你也买不到
粮呀!”换食儿有些着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手绢包,说:“我有……钱……三、
十……”话没说完,就让那姑娘拽到角落里。她气急败坏地说:“傻货,你不要命
了,没粮票能公开买粮食吗?再说,你不怕钱让人抢了?”过了一会儿,姑娘悄悄
说:“我们这儿是正规饭店,不能卖给你粮的。你从这儿出去往右拐,过一个小市
场,那里有一个小饭店,听说他们那里投机倒把,兴许能换到粮。”
换食儿对她又哈腰又点头地猛谢了一通,走出了饭店。
天已经不早了,太阳躲在一排排楼群后边,街道上显得光线不足,有些昏暗。
换食儿沿着那姑娘指的路走,果然看见一个小市场,人们熙熙攘攘、吆五喝六的,
好不热闹。换食儿记着娘的交代:换成换不成,务必赶晚车回来。他一蹿一蹿挤进
人群,寻找那个小饭店,挤来挤去,终于看见那个饭店挂的一串幌子。换食儿乐得
屁颠屁颠的,紧蹿跶几下,就进了小饭店。
小饭店里脏兮兮的,没有人吃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一个人闯进来,就
往外撵,说:“要饭你也得挑一个像样的地方,我还饿得慌呢!”换食挣扎着说:
“我不……要饭……买、买……粮……”胖子露出喜色,好不容易来个主顾,忙让
换食儿进来,问:“想买粮,你有钱吗?”换食儿忙说:“有、钱……有……”说
着,把手伸进书包里,可那手绢包不见了!
换食儿急了,嘴里“哇、哇”地叫,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也没见到手绢
包。他一直笑的嘴开始咧开了,第一次哭开了。换食儿娘没看见这时的儿子,若看
见,也许会笑,她一直以为儿子不会哭,怀疑他生来没有哭的那根神经呢!
换食儿真的在哭,他会哭!他不但会哭,而且哭得很伤心的样子,还有眼泪,
因为他擦了眼睛,所以,眼睛和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像个小花脸。
当然,他被赶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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