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们总算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最困难时期,城镇虽然还实行粮票、油票、
布票等票证制度,但市场活跃了,有些商品还实行了议价,过去很多见不到的东西
渐渐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了。
汤岭大队这年秋天,破天荒地有了收成,而且是很不赖的收成。
八奶奶熬过来了,还能拄着棍子下地走动。她总念叨,我这个老不死的没让阎
王爷叫去,多亏了换食儿娘和我那大孙女,她们娘儿俩命苦啊!你们知道她们受的
是啥罪吗?每说到这儿,她都要用袄袖子去擦掉下的眼泪。
桃子最听不得奶奶这个话。每次,听奶奶这么说,她都要跑到下屋里关上门,
哭上一场。是啊,她怎么能不痛苦,怎么能不悲伤呢?为了奶奶、妹妹和那对苦命
的娘俩,她去做了能做的一切,包括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后来,靠着马蛋子不
断地提供各种吃食,她们才活了下来。
马蛋子一天紧似一天地催促,要把桃子娶过门。他和八奶奶翻小肠:要不是我
给你们送吃的,你们还能活到今天?我都二十五了,这岁数人家儿子早都抱上了,
我还在这儿干靠。
马蛋子家这时候可是今非昔比。
马进财靠“阶级斗争观念强”当上了大队支部书记,马蛋子靠大队书记的爹当
上了治保主任。这一下,马家在汤岭村的势力没有谁家能比得了。
可桃子还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嫁到马家去。
她看不起马家父子的为人。
她当初说嫁给马蛋子,是为了奶奶她们有口饭吃、能活命,也曾想报复马蛋子,
告他贪污、盗窃大队粮食!让政府来抓他。
可天长日久,她见马蛋子对她也是真心好,可谓忠心耿耿,一心一意。她的心
就软了,真要那么做,她觉得太丧良心,太缺德,她桃子做不出。
可面对马蛋子的催促,她又不甘心一辈子嫁到这种人家。她心里还惦着李茂生,
尽管她知道这辈子和李茂生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桃子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时候,换食儿的一连串举动彻底了断了她和马
蛋子之间的恩怨情仇。
换食儿长成个地道的大板儿汉子,下巴和嘴唇上冒出了胡须。可不知为什么,
人们发现他越发傻了,越发茶了。他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常常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
如果没人叫他,他也不知道吃饭。他仍旧是一蹿一蹿地走,只是蹿跶的幅度更大了,
显得更加吃力的样子,可是,他行踪却十分诡密,不知他会蹿跶到哪里,有时候,
连桃子都找不着他。
有人说,这是因为换食儿大了,心事也重了的缘故。也有人说,换食儿守着个
患精神病的娘,那不傻才怪呢?还有人说,那货也知道搞女人哩,你没看见他见天
盯着桃子吗?桃子那么好看,那货也发情哩……
桃子听到人们的流言蜚语,气急了就骂:“再扯老婆舌,看不撕你们的嘴!”
她心里真是一个急呀!她期盼换食儿哥能越来越好,可现在,情况却是相反的,她
能不急吗?!那边,马家催婚越来越急,真要嫁过去,换食儿哥这个样子怎么能让
她放心呢?
桃子决定好好和换食儿谈一谈。
换食儿坐在炕沿边,耷拉着脑袋不看桃子。
桃子过去扳住他的脑袋,说:“哥!亲哥哩——我求你看着我,听我说!”换
食儿眨巴着眼睛,像是在笑,那意思是:我听着哩。
桃子说:“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想什么呢?”
换食儿不说话,也没有用手去比画。
桃子动情地说:“你和你娘是我和奶奶、妹妹的救命恩人,你从小到大一个心
眼儿对我好,这些我都时刻铭记在心里,你和你娘就是我的亲哥和亲娘,你们要是
有个什么好歹,我桃子心里能好受吗?所以……你别再吓唬我了,快好好的,行不
行?”说着,说着,眼睛里盈满了泪花。
换食儿好像被感动了,从炕沿边跳到地上,指着头,伸出小拇指,比划着,又
一个劲儿地摆手。
桃子恍然大悟:他是说马蛋子不好,你不要和他来往!
桃子舒了一口气,说:“你是为了这?我的妈呀,你可吓死我了。”可是,她
显得为难地说,“他再不好,不是救过咱们吗?你让我现在怎么办?”
换食儿坐回炕沿边,又耷拉下脑袋,不吱声也不比划画了。
事隔不久,换食儿和马蛋子又打了一架,当然,吃亏的还是换食儿。
那天,马蛋子从家里出来,看见换食儿坐在他家院门口,心里奇怪:这货咋坐
这儿呢?自从那次在村西小树林把他打了之后,他知道桃子护着他,不敢轻易再惹
他。
马蛋子绕开他向大队部走,走了一会儿,听到身后“趿拉、趿拉”地响。他停
住脚步,那“趿拉”声就停了,他走,那“趿拉”声又响。他来气了,走两步猛转
身,差一点儿没跟身后的人贴上脸儿。
马蛋子开口骂粗话:“傻×,你老跟着我干啥?”
换食儿本来就猫腰弓脊的,这时,脸几乎顶到马蛋子的鼻子上,嘴里含糊不清
地说:“桃子……不、不行……”
马蛋子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这货是说自己和桃子的事不行,也就是说他不
同意。
马蛋子笑了,说:“你算老几?咋的,是不是你也看上了桃子?你也不撒泡尿
照照,就你那熊样,桃子会看上你不会?”
换食儿攥着拳头,胳膊在微微颤抖。
马蛋子冷笑说:“你个傻×,你还不知道吧?桃子早被我干了!哈哈,她是我
马蛋子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换食儿已经扑上去,两手掐着马蛋子的脖
子,脸上露出从没有过的狰狞。
马蛋子没料到他会有这一手,气急败坏地抓住换食儿的两只手,身子一转,来
了个大背,换食儿从他头上越过,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换食儿似乎被激怒了,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嚎叫着冲向马蛋子。
马蛋子见换食儿冲过来,身子一闪,顺势抓住他的后腰猛力一推,换食儿摔出
去三四米远,趴在地上,沾了满脸的土。
马蛋子朝换食儿“呸”地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马蛋子以为事情过去就拉倒了。谁知那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正房
里他爹他娘鬼哭狼嚎地叫:“造反了,造反了,阶级敌人要造反了!”马蛋子光着
脚跑到院子里,见他娘捂着头,手指缝里往外冒血,上房的窗玻璃被砸了两个大窟
窿,碎玻璃碴散落了一地。
马蛋子急了,回屋操起一把镰刀就在院子各处寻找。找到大门口,看见他爹马
进财躺在地上,不是声地指着院外说:“……鬼、鬼……吊死鬼!”马蛋子心里直
发毛,小心翼翼地顺着马进财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他家大门上吊着一个人,吐着红
舌头。
马蛋子吓坏了,举着镰刀一点点凑过去,见“吊死鬼”两手抓着绳子,嘴里发
出“呜、呜”的声音,他恍然大悟,想起了被摔在土道上的换食儿。
他骂了一声:“傻×,我操你个娘!”接着,他一个高蹦出去,照换食儿挥起
了镰刀……
马蛋子将换食儿砍成重伤,被判了三年。
有知内情的人说,要不是马进财上下打点,剜门子托了人,马蛋子得判个十年
八年的。
还有人说,论你马蛋子的条件,还用和一个半傻子去争媳妇?这回可好,老马
家闹了个鸡飞蛋打,那么好的儿媳妇肯定吹了!
换食儿因为扰乱民宅、装鬼滋事也被判了三年。不过,因为伤势严重,缓刑三
年,一直躺在医院里治伤。
转过年,换食儿的伤彻底治好了。不过,从此,他的胸前和腹部留下了好几处
伤疤,夏天他光着膀子的时候,就能看见那紫红的疤痕。当时,马蛋子拿的镰刀是
下屋那把旧的,要是拿上屋的新镰刀,恐怕我们的故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这年夏天,在葫芦峪口通往汤岭村的空地上,一派热闹的景象,一面大鼓和五
只锣钹起劲地敲打,震耳欲聋。多年没扭过了的秧歌又开始扭上了,扭得空地上腾
起一股股土烟来,暴土扬场的。
大队书记马进财亲自张罗,把全村人都召集到这儿来,说是要夹道欢迎修建国
家战备工程的英雄和功臣凯旋归来。
原来,县里抽调的那批优秀青年民兵历时三年,完成了国防重大战备工程任务,
今天胜利返乡。按县里统一部署,各公社、各大队都要以最隆重的形式热烈欢迎他
们的归来。
马进财如此热心张罗,还有他的一个小九九:他听说,汤岭大队的李茂生在完
成战备工程任务的过程中,救过战友,负过伤,立了大小三次功。这次返乡后不久,
就要调到公社当主任。这么一来,李茂生就是他马进财的顶头上司,将来,什么大
事小情的不得经他批呀,这马屁现在不拍还等到何时拍哪?现用现交,那黄瓜菜不
早凉了个屁的?
这种事,马进财会来。
夹道欢迎的时候,几乎全村人都去了,八奶奶都一拐一拐地去了。她说,咱村
除了顾守业那年请全村人去给换食儿过满月热闹了一回,再就没热闹过了,这可是
第二回那么热闹。
桃子听了,悄悄躲到了下屋。
全村人只有她一个人没去参加欢迎。
她躲在下屋里哭。
可以说,全村人没有谁像桃子那样喜欢并盼望茂生回来,也没有谁像桃子那样
怨恨并惧怕茂生回来。
她为茂生高兴,发自心里地高兴。他本来就是一个既英俊又有文化的人,是有
抱负有前途的青年。经过这些年的锻炼,又立功受奖的,全村人加起来都没有他那
么出息!
可她又怨恨茂生。奶奶和妹妹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是我艰难得要死的心都有的
那个时候,你怎么就不能帮我一把?甚至连封信都没有!你还不如换食儿要饭来帮
我呢。我遭受别人凌辱的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来保护我一下?你还不如换食儿为我
连命都豁出去了呢。
然而,她最怨恨的还是她自己,发自心里的怨恨。她不是原先的那个水灵灵的
桃子了,而是一个沾了埋汰东西的桃子。
所以,她觉得没脸去面对功成名就的茂生,茂生越好,她就应该离他越远,别
让他沾上自己的埋汰。
她攥着那个红发卡扑倒在炕上,捶打着炕沿儿,“呜呜”地哭。
她好像终于找到个缘由,把压在心底的苦水一下子全放出来……
院门“吱嘎”地响,桃子听到换食儿喊:“桃、桃……你看……谁……”
桃子猜到是咋回事了。
她心慌了,赶紧抹去了眼泪,对着小镜子拢了几下散乱的头发,又抻抻衣服,
捂着“咚咚”猛跳的心口窝,准备去开门。
她刚摸到门,突然惊醒过来。
她没有开门,而是迅速插上了门。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换食儿高兴得像个孩子,喜笑颜开地拽着一个人往上
屋走。那人穿着白衬衫,黄裤子,衬衫下角掖在裤子里,显得很精神。他白净的脸
上长出了黑胡须,更显得成熟了。
她在心底喊了一声:茂生哥,你终于回来了!你为什么才回来呀?就觉得鼻子
发酸,心里疼得不行,她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又涌出来。
换食儿领着茂生找过了上屋,又来到下屋。
茂生“嗵、嗵、嗵”地像是在砸门,嘴里一个劲儿的喊:“桃子!快开门……
是我!我是李茂生啊!”
那声音像砸在桃子的心上,心被砸碎了,在流着血……
桃子的身子顶在门上,泪如泉涌,在心里默念着:茂生哥,我的好哥哥!你走
吧……我对不起你,我没守住自己的身子,我脏,我不配你……要有来世,我一定
托生个好人再坐你的八抬大轿……
换食儿和茂生敲了半天,见里边没动静,以为桃子真不在里边,犹疑着,依依
不舍地走了。
桃子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她发疯似的开了门跑出去,踮着脚望,两个男
人的背影渐渐地融进一片朦胧的潮水中……
马进财在大队部举行欢迎会,坐在台上的李茂生心不在焉,马书记说了些啥,
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桃子。
李茂生回到村里,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桃子。这些年,他的工作,好听点说是
修建战备工程,不好听点说其实就是挖洞,终日不见阳光地在挖洞,挖得脸变得苍
白无血色。
这挖洞不仅两头不见太阳,烟熏土呛的不说,而且还十分危险,常有哑炮崩死
人、塌方砸死人的事故发生,人称这活儿是“三块石头夹着一块肉”。
茂生也有挺不住的时候,每当这时候,他就想桃子,想自己万一有一天摊上了,
丢下桃子可咋办哪?一想到这儿,他就后悔,还没有和桃子咋的呢!
不过,他马上就朝地上“呸、呸、呸”地吐三口,嫌那念头不吉利。自己不能
当孬种,不能让桃子看不起自己,不仅不能“光荣”了,而且要立功受奖才行,那
样风风光光地回家,才能配娶上桃子。
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尽管在政治学习发言时说,鼓励他克服困难、顽强拼搏
的力量是一个理想,就是为了打击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为
自己心爱的桃子!他记着村西小树林里的疯狂,记着“用八抬大轿去娶来”桃子的
誓言。
他在欢迎人群里搜索着那张熟悉并亲吻过的脸,然而,很令他失望!全村人的
面孔都见了,唯独不见桃子的那张脸!
当换食儿拽着自己跑到八奶奶家的时候,他多么期望桃子面带羞涩地扑进他的
怀抱,他就对她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可他又失望了。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桃子这是怎么了?
当他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他的疑问便有了答案。
那会儿,茂生娘望着三年多没见的儿子,心疼地说:“看你那脸都没一点血色,
要不是胡子拉碴的,我都认不出是个小子。”
李杖子说:“见天挖洞,不见日头,可不就这样吗!”
茂生娘想起来什么,问茂生:“都二十四了吧?”
茂生点头说:“嗯哪。”
茂生娘叹口气说:“人家这个岁数,都有儿有女的了,你连个对象还没有。”
茂生调皮地说:“太看不起你儿子了吧?我有,早有了!”
茂生娘高兴地问:“真的?谁家的闺女呀?”
茂生想桃子已经十八九了,可以公开了,便回答说:“八奶奶孙女,桃子!”
茂生娘张大了嘴巴,眼睛偷偷瞅着李杖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杖子紧蹙着眉头,“吧哒、吧哒”地抽着烟。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闷起来。
过了半晌,茂生娘捅捅李杖子,李杖子才撂下烟袋。
“不中!”李杖子说。
茂生很意外,因为他没少听爹娘夸桃子,说她长得怎么怎么俊,怎么怎么能干,
怎么怎么孝顺。娘还说,摊上这个闺女给咱当儿媳妇,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怎么,
现在爹说“不中”了呢?
李杖子磕打着烟袋锅儿,叹了口气说:“人都在变哪,桃子也变了!不是从前
那个桃子了。”
茂生一下午没见着桃子,心里就有些“画魂儿”,这时候,早已经心急如焚。
他摇着爹的胳膊,催促说:“快说呀,到底是咋回事?”
李杖子这才一五一十地说了茂生走了以后,发生在桃子、马蛋子和换食儿之间
的那些事情。
李杖子最后无限惋惜地说:“可惜了一个好闺女,一朵花儿插在了牛粪上了…
…马蛋子那个畜牲事后竟恬不知耻地宣扬,她的身子咋白,哪儿咋好看,可丢死人
了……”
茂生痛苦地打断他爹的话,一句话也没说,回了自己的屋。
他倒在炕上,“嘤嘤”地哭了……
十几天以后,茂生到公社去报到,当上了公社主任。
公社有一个广播站,站长、通讯员、广播员都是一个人,名字叫耿雪华,是公
社原党委书记的小女儿,前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借她爸爸的光,到广播站当上
了广播员。
在公社全体干部欢迎李茂生担任公社主任的大会上,耿雪华看着新领导,不觉
大吃一惊,新领导竟这么年轻、英俊,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噢
——她想起来了,他是镇高中的学生,比她高两届。如此说来,她和新领导还是同
学哩!
耿雪华心里不禁兴奋起来,浮想联翩,脸上不知不觉罩上了一层红云。
耿雪华长得很秀气,再加上家庭条件好,所以心气儿很高。有人给她提媒,介
绍过几个对象,她都谢绝了。
公社机关的人们不久就发现了耿雪华的一些变化:过去开会总坐后排的她,现
在总是早早地坐在头一排;过去她午间一直回家吃饭,家离机关很近,可是,现在
她却总是在机关食堂吃饭;过去,她像骄傲的公主,没把领导放在眼里,可是现在
却经常找新主任去汇报工作……
不长时间,公社机关里就传出新主任和广播站的小耿“那个了”。人们不敢当
面问新主任,就去问耿雪华。她脸一扬,笑得挺神秘,虽然没有回答,可答案全在
脸上写着呢!
李茂生对此一概不知,他把时间全都用在这份新的工作上。
李茂生念高中时当过学生干部,回村里当过民兵排长,在修战备工程时当过民
兵团副团长,但是那些“官儿”和现在公社行政一把手这个官儿可不能同日而语。
现在,作为基层一级政府的主要领导,大到全公社的生产建设,小到老百姓的吃喝
拉撒睡哪样不得管?甚至打离婚、告状的都找你!而茂生又没有这方面的领导经验。
所以,他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他唯有勤勤恳恳地去学、去做,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这样做,还有一个谁也不可能知道的原因,那就是他想用拼命工作来抹去那
份心头的伤痛!桃子那事儿太突然了,也太意外了,对他打击实在太重了。他无法
排遣这心灵上的创痛,为尽量不想这件事,他就用所有时间去工作。
然而,那只能是暂时的麻痹,他不可能不去想他和桃子的事。
两个多月了,几乎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想爹
说桃子的那些话,想和桃子在村西小树林的事儿,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李茂生的这种状态,使他对耿雪华的青睐、爱慕全然不知,对机关的传言也毫
无觉察。直到有一天,老书记耿德林找他说起雪华的事,他才知道这件事,并感到
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天,刚退下来的耿书记找到他,先询问了他工作、家庭、生活方面的情况,
又介绍了公社干部的一些特长、特点,还嘱咐他不要太急,工作要慢慢来,特别要
注意劳逸结合。
接下来,老书记就纯属同他唠家常嗑儿了。他说:“个人问题怎么考虑的?最
近,可听到一些人议论哩!”
茂生大吃一惊,老书记神了!自己和桃子的事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怎么知
道的呢?他若有所思地说:“都过去了……不寻思了,现在趁年青,还是多干点工
作,别的什么也没考虑。”
耿德林以为年轻人不好意思说,便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考虑个人问题
也是正常的事。只是,我那老闺女从小全家人都宠着她,有些任性,以后,你们两
个人在一起处,你得多担待她点。”
茂生有些奇怪,忙说:“你说雪华呀?她……挺好的,我们只是同志关系,没
有相处呀!”
耿德林笑着说:“别瞒我了!别人都告诉我了。”
茂生有些急了,说:“别人都说啥了?我怎么不知道?”
耿德林看茂生不像是装的,收住了笑,问他:“你们之间真没有那回事?”
茂生发誓说:“真的没有!”
后来,耿雪华知道了茂生的态度,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见着茂生低头就过去
了。
有一天,耿雪华领着县里下来的一个女记者,找茂生说,毛主席发出“向雷锋
同志学习”的号召,报纸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县报王记者要采访学雷锋的典型,要
到咱公社的汤岭大队采访,听说李主任是汤岭的人,我先向你汇报。
茂生忙问:“你们准备采访谁?”
王记者说:“你们那儿有叫桃子的这个人吗?”
茂生吃了一惊,回答说:“有!不知采访她什么呢?”
王记者饶有兴趣地说:“听说这个人多年如一日地照顾两个呆傻的残疾人,在
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自己差一点饿死,也要让残疾人有饭吃,你说这事迹是
多么感人哪!市报答应要用头版位置好好报道这个典型,搞好了你们公社一下子就
能出名。”
茂生听了,心中十分感慨,自己咋恁官僚呢,桃子的这些事自己咋都不知道呢?
桃子还有多少事自己不知道呢?他这时才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只顾考
虑自己,而没考虑桃子。桃子这三年是咋过来的?她还有些什么苦衷?自己都不了
解。
他第一次感到内疚,觉得有些对不住桃子。
他对王记者和雪华说:“我陪你们去汤岭住两天,你们好好采访,争取写出一
篇既感人又教育人的稿件!”
王记者和雪华根本没想到公社行政一把手能亲自陪她们去采访,就别提有多高
兴了。王记者想,这是公社领导的重视,一定要把这一点写进材料中去。耿雪华想,
茂生对自己还是偏向的,在王记者和机关那里,我该多有面子啊!这恐怕不光是为
了工作吧?
总之,三个人在去汤岭的路上,心情都特别好。茂生还当起了导游,一路上对
王记者和耿雪华介绍着汤岭的风土人情。他们来到葫芦峪口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
说,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葫芦峪,沟深谷险,地形复杂,没有向导,可不敢进峪口哪,
十人进去九个出不来。将来公社有钱了,修条路,立上标志,到那时候,你们可以
进峪里参观。
他们到了汤岭大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茂生直接将她们领到自己家,
他不想深更半夜地给大队添麻烦。
茂生娘见两个生人中有一个年青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一个劲儿地朝她笑着,
还帮她干这干那的,心里喜欢得不行。趁着茂生帮她到园子里摘黄瓜、豆角的机会,
就偷偷问儿子:“那姑娘长得可真俊哩,又会来事,叫啥名字?”茂生说:“叫耿
雪华。”茂生娘“啧啧”地夸赞说:“多好听呢,和咱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哩。”茂
生笑笑没吱声。茂生娘瞅瞅儿子,小声问他:“是不是和你对上象了?”茂生埋怨
说:“娘——可不敢瞎说,把你儿子看成啥了?去这两天半就搞对象了?”娘不言
语,就是抿着嘴笑,像是说:别瞒我了,当我看不出来呢?
茂生娘干活煞楞,不一会儿,炖豆角、拌黄瓜、蒸鸡蛋糕都做好了,还有支棱
的绿葱叶和自家下的大酱,配上黄阳阳的小米干饭,甭提多有食欲了。王记者说,
多少年没吃上这么可口的饭菜了!茂生娘一语双关地说:“你们谁要能在我这儿住
下,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晚上,正房里屋倒给了客人住,李杖子和茂生夹着枕头住到西下屋。
耿雪华躺在茂生家的炕上,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茂生的那一丝怨恨早消
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本来是看不起农村的土房土炕的,可现在躺在这土房土炕上,
却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和亲切感,她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有些吃惊。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这变化都缘自一个人,一个她越来越爱的人!
她不能失去这次机会!这么想着,她就爬了起来,趿着鞋来到正在做针线活的
茂生娘屋里,像猫儿一样依偎在她身边。她早看出来茂生娘喜欢自己。
茂生娘在灯下端详着雪华,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光溜溜的肩头上,那胳膊、大腿
儿白生生的,像豆腐样细,胸前鼓胀胀的一对咂儿顶得背心儿起了两座山峰,就是
细长的脚丫稍稍大了点。
雪华被茂生娘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招呼一声:“婶儿!”
茂生娘喜滋滋地应声:“嗳——”觉着不满足,就说,“叫娘。”
雪华没想到茂生娘比自己还急,心里什么都明白了,羞得满脸通红,低低地唤
了一声“……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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