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在雪华认了娘的这时候,茂生跟爹打了声招呼,就走出了院门。
他来到桃子家院门口的时候,上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了几个人影。他马上
从中分辨出其中一个是桃子的身影,心里像一潭似乎平静了的水面投进了一枚石子,
掀起了阵阵涟漪……
分别了那么长时间,他第一次看见桃子的身影,竟然还是这么冲动!
他想冲进去,不顾其他人的眼神,仍然像在村西小树林里那样,把她抱在怀里,
一边亲吻她一边说,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害得我夜夜难眠!
他想告诉她,他在被碎石埋住半个身子、几乎喘不出气来的时候,当一只哑炮
在他不远处突然炸响的时候,他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呀!
他甚至还想告诉她,我不在乎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更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
只要你实实在在地对我说,你还要坐我的八抬大轿,就足够了!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他不再是三四年前的那个毛头小伙子,而是全公社的
行政一把手,一个党的基层干部,一个一言一行都会对群众有着影响的人了。
他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人拦腰抱住了。
茂生吓了一跳,他想施展曾学过的擒拿格斗术将对方摔出去,可这时他听到了
“喔、喔……”的叫声,这是领他到处找桃子的好朋友换食儿的声音!他回身叫道
:“换食儿!是我——”
换食儿认出是茂生,慌忙松开手,显出既惊讶又兴奋的样子,一蹿一蹿地跳着
脚说:“茂、茂生……茂生……”接着,不容分说,死死拽住茂生的胳膊往院子里
拖他,还向屋里大声喊叫:“桃、桃子……你、看……谁……”他的举动像遇到了
久别的老朋友,又像寻找到了失踪多日的亲兄弟。
屋子里的人显然听到了换食儿的喊叫,有人冲出来,先是李子、杏子,然后是
八奶奶。八奶奶笑着说换食儿:“哪有你这么迎客人的?快松手!”说着,上前打
量茂生,疼爱地说:“有日子没见着了,听说,在公社里当个大官儿哩!啧啧,看
多出息啊,李杖子有福哇!”
茂生锻炼得像个领导了,他扶着八奶奶说:“你老身体还硬实吧?生活有什么
困难没有?”眼睛却向八奶奶身后看,没看着桃子。
八奶奶说:“身体还行,不挡着吃喝。唉,要说困难哪,你不在家那几年可是
困难,差一点儿就去了阎王爷那儿了……亏了我的桃子了……”说着,抹起了眼泪。
茂生心里不好受,觉着有些惭愧。
这么说着,大家簇拥着茂生进了上屋。
桃子搀扶着换食儿娘站在炕沿边,眼睛瞅着茂生呆呆地看,像看—个陌生人一
样,很快就低下了头。茂生看见了她噙满了的泪水流下来。
茂生受了桃子的感染,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往外涌。他克制住自己,把泪水咽
回去,招呼八奶奶她们上炕坐下,自己在炕沿边上也坐下来。
茂生恢复了常态,又像一个干部的样子了。问了好多大队里生产、大队干部的
表现、作用,各家各户的生活以及这两年村里发生的大事情。这样,话题自然就扯
到大队书记马进财的儿子马蛋子的身上,因为这是村里最大的事件了。
换食儿听到大家在说马蛋子的事儿,情绪显得异常激动。他“喔喔”地说马蛋
子的坏,不时地指指一言未发的桃子。说得激动的时候,他?起背心,露出了那几
道紫红的疤痕。
茂生摸着换食儿的伤疤,吃惊地说:“太狠了,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桃子出乎意料地说了话:“他也不像人说的那么坏,
没有他,俺们也许早饿死了。”
茂生十分震惊,说啥也想不到桃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原先十足的热情一下
子泄了三分。
他没有别的话可说,想到了明天的采访,找到了话题。他对一直扶着换食儿娘
的桃子说:“县里的记者听说了你照顾换食儿娘的事迹,明天要采访你。你要上报
纸了,这可是咱大队和咱公社的光荣啊!你准备准备,明天可要好好给他们介绍一
下!”
让茂生再次没想到的是,桃子说什么也不同意接受采访。她低着头,说:“有
什么好采访的?看着他娘儿俩那个样,叫谁也不能扔下不管吧?何况,他们娘俩对
俺们全家都有救命之恩哩。”
茂生好说歹说,桃子还是不同意。茂生无助地望着八奶奶,意思是求她帮着说
服固执的桃子。
八奶奶说:“上报纸也不是啥坏事情,桃子明儿就去说说。”
桃子见奶奶说了话,就没有再吱声。
屋子里一时沉寂下来。
茂生看出来,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同桃子单独说上话,再坐下去会有些尴尬,
便起身告辞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回去了。”可他的脚却没动,他瞅着桃子,
那意思很清楚地写在脸上:桃子,你是不是能出去送送我。
八奶奶在炕里要起身,被茂生挡住,八奶奶用眼神示意桃子送送茂生。
桃子拽着换食儿一起送茂生出来。
他们走到院子外边,茂生动情地说:“桃子,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肯见
我?我……一直忘不了你呀!”
桃子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鼻子就开始发酸,她想伸过手去抚慰一下他,再说
上一句:我何尝不是啊!可是,她的两手抖得厉害,好像一下子变得有千斤重,咋
也伸不出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手伸出去的后果是什么!他是公社的领导了,
他的爹娘怎么想,村里人怎么想,他的属下怎么想,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时候,换食儿突然兴奋得左手扯过桃子的手,右手扯过茂生的手,把他俩的
手放在了一起。然后,他伸出两个大拇指,慢慢地将它们合到一处。茂生和桃子谁
也想不到换食儿会有这样的举动,他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是茂生紧握着桃子的手)。
他们默默地握了好一会儿,桃子“醒”了,使劲儿抽出了手,凄凉地说:“茂
生哥,你是个有出息的人,好好奔自个儿的前途吧……”她挽住换食儿的胳膊,好
像不靠着他的支撑就站不住似的,朝茂生点点头,意思是:回吧!
第二天,对桃子的采访在大队部进行。
马进财特意派人把大队部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黑黢撩光的方桌子还铺上一
张线毯子,显得既干净又讲究。
公社李主任领着王记者和耿雪华来到大队部的时候,马进财早派人把桃子带来
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桃子正低头坐在炕沿上,见茂生领两个女人进来,禁不住抬
头扫了她们一眼。她立即被那个年龄小些的女子吸引住了,她腰身挺细,长得真俊!
特别是她脚上穿的系带的皮鞋,又黑又亮,她没见过,觉得真是好看,只可惜那么
好的皮鞋沾上了稀泥,有一块好像是牛粪。
她正在替那皮鞋惋惜的时候,就听茂生介绍说:“这是县报社的王记者,这是
公社广播站的耿雪华。”她叫耿雪华!连名字都好听。桃子瞅着她,就看见耿雪华
脸红红的,笑眯眯地朝茂生瞥了一眼。只这一眼,桃子就看出来:她和茂生关系不
寻常哩!
接着,她听见茂生介绍说:“这就是你们要采访的桃子!”然后又介绍马进财
等几个大队干部。她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耿雪华和李茂生关系不寻常哩,
要不然,她不会那样瞥茂生,那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眼神。
她一直这么想着,茂生和马进财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有人捅她一下,
她才回过神儿来。
茂生说:“下面,就请桃子谈一谈吧。”马进财领着几个人鼓掌。
桃子涨红了脸,说:“我不来,奶奶非让我来……我没啥说的……真的没啥说
的。”
王记者启发说:“可以随便说,比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他们的,又是因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现在,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好的效果等等。”
桃子说:“真没啥说的,你们没看到他娘俩有多难,要看到了,你们也会这么
做的,真的!”说完,低了头去抠粘在裤子上的一块嘎巴,那是起早做饭弄上去的。
昨天晚上送茂生出来,换食儿把她和他的手放在一起时,有一阵儿她几乎要动摇了
:茂生是真心的,也许他真的不在乎自己和马蛋子的事,真的不在乎村里人会嚼舌
头,自己难道多心了,多虑了?后来,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把手从茂生手里抽了
出来。现在看,自己还是做对了!自己不管从哪方面,都没法子和耿雪华比。想到
这儿,桃子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桃子半天不说话,场面显得很尴尬。
王记者这种场面经历得多,比别人有经验。她说:“这样吧,咱们人多,还有
公社和大队的这些领导在,桃子没经历过这场面,难怪她说不出来。咱们不如采取
个别谈话的方式,就像唠嗑似的,效果兴许会好一些。”
茂生赞同王记者的意见,说:“这个主意不错,那你们先谈,我正好想听听大
队里的生产情况呢。”
马进财不愿意她们个别谈,怕有些事从桃子嘴里露出去。但是,别人都说好,
他也没办法,只得说:“里边有个大队会计的屋,你们就在那儿谈吧。”
桃子硬着头皮跟着王记者、耿雪华进了大队会计的里屋。
王记者不愧是搞新闻采访的高手,进屋坐下就同桃子唠起了家常。从过日子的
柴米油盐到田里的高粱、玉米,从街坊邻里到婆媳关系,从穿着打扮到习俗爱好,
从村屯野史到新闻趣事,她们唠了个遍。
半天多点的时间,王记者基本了解了所需要的情况。最后,她还要桃子带她到
家里和换食儿家去看看。
王记者心中异常兴奋,她被桃子的事情打动了,到最感人的地方,她几乎控制
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在眼窝里打转。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在爹娘去世之后就担
起了抚养奶奶和妹妹们的责任,当奶奶把两个残疾人又托付给她的时候,她义无反
顾地承担起照顾她们的义务。更难能可贵的是,在三年自然灾害的考验中她宁肯自
己饿着、难着,也没有放弃那责任和义务。她小小的躯体承载着多么巨大的能量!
她朴素的思想中又蕴涵着多么伟大的精神啊!她甚至拟好了报道的题目,她在采访
本上写着《伟大的责任和义务》,几乎同时,她决定在报道任务完成以后,再写一
篇报告文学,就叫——一枝傲雪临霜的小梅,副标题叫——桃子感天动地的故事。
耿雪华被桃子的故事感动了,她脸上淌满了泪,不时地滴在她采访的记录本上。
她没有桃子那样苦难的经历,所以,她想不到年龄比自己还小四岁的这个农村姑娘
怎么会遇到那么多的艰难困苦,更想不到她会从那苦海里拼命挣扎、顽强生存下来。
桃子同她们扯着家常,没感到那些往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所以,对耿雪
华的泪流满面还有些不解。不过,她看耿雪华流泪的样子觉着比不流泪的样子更好
看,有一种让人怜爱的感觉。桃子心想,茂生将来要难了,她好看是好看,可经不
住折腾哩,几下就完了。
这时候,她们听到了外屋“乒乓”的有人拍桌子声,之后,是茂生突然提高了
的说话声。她们不约而同地挤到门口,向外屋张望。
只见茂生站着,一脸怒气,对坐在凳子上的马进财和几个大队干部说:“形势
刚好了点,群众能吃上饭了,你们就忘了?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抓生产,还在那儿大
讲斗争、斗争的,你斗谁呀?咱村情况我还不清楚?……要斗,我看老马你回家自
个儿先斗斗……”
看来,马进财又整老一套,没有汇报好,反而让李茂生批评了一通。其实,李
茂生早就对马进财憋着一肚子火,今天终于找着机会了。
可是,马进财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记着“茂生那小崽子”这次对他的不敬。
王记者在汤岭多呆了两天,去了桃子家,和八奶奶唠扯了小半天,又到换食儿
家看了看,又找了些桃子的街坊邻居座谈,直到觉得内容十分充实了,才告别了桃
子、茂生、雪华他们,回到了县里。
王记者只用了一个通宵就写出了关于桃子的长篇报道。市、县两级报社都认为
这是一篇内容生动、充满了人情味的好稿件,准备配上评论,在两报的头版位置上
发表。
可是,这篇报道最后没有在报纸上出现。
王记者等不及了,去找总编询问。总编无可奈何地说:“上边将稿子扣下了,
并明确批示,不宜宣传,我们也没有办法。”
王记者到上边去打听,才知道,有人向上反映,说桃子救助的残疾人是地主分
子和地主的狗崽子。
在后来爆发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王记者、茂生都因为这篇报道受到了牵
连。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转年春天刚过,李茂生和耿雪华举行了婚礼。
茂生本来不愿意这么早就结婚,他觉得对雪华的了解还不深,但他拗不过娘的
唠叨。
茂生娘自从见了耿雪华,又听她细声细语地叫了娘,就打心眼儿里喜欢上了她,
还没和李杖子、茂生商量呢,自个儿就先认下了这个“儿媳妇”。
耿雪华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看出来,要想让茂生看上自己,就必须紧紧抓住这
个未来的“婆婆”才行。所以,打那次采访之后,她隔三差五的骑自行车就往汤岭
的茂生家跑,哪次去也不空手,总要带些吃的或用的,再喊上几声“娘”,茂生娘
就更合不拢嘴了。
雪华盯上了茂生娘,茂生娘就盯上茂生,只要茂生回家来,她就开始唠唠叨叨,
什么儿大不由娘了,也不听娘的话了!什么人家谁谁都抱上了孙子,你啥时候能让
娘遂了愿,也添个大孙子让我抱抱?什么恁好的大闺女,你打灯笼也难找第二个…
…
话说得李杖子都腻歪心烦了,就冲儿子说:“快把那个宝贝疙瘩娶回来吧!要
不,我耳朵都起茧子啦!”
就这样,茂生同雪华结了婚。
结婚三天,新媳妇回门。
茂生陪着雪华去了她家。“女婿上门,小鸡没魂”,雪华全家一个不落都到了
场,参加“老疙瘩”的回门喜宴。宴席过后,老书记、现在已是老岳父的耿德林免
不了和乘龙快婿嘱咐、交代一番。
就在这时候,公社通讯员急匆匆地跑来找茂生,说县委有紧急通知,让你火速
赶到县里,听重要文件的传达。
茂生永远也忘不了,从那次到县里听文件传达开始,全县和全国一样,开展了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两个月后,他和岳父大人一起被打成公社“走资本主义
道路的当权派”,他成了全县最年青的“走资派”。
文化大革命运动像一阵风一样,在汤岭大队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动作之快、
形势之好是全公社其他大队比不了的,这和马进财擅长抓阶级斗争有关。
立秋的时候,大队部和各家院墙上都贴上了标语,马进财说,这叫大造革命舆
论。后来,这些“舆论”换成了大字报。
有一天,已经“停课闹革命”的杏子慌慌张张从大队部跑回家,见换食儿正蹲
在院里剁菜,桃子在灶坑边烧火准备熬猪食,杏子跑过去,拽住桃子就哭。
桃子以为妹妹在外边受谁的欺负了,便哄她说:“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姐,看
我不去撕巴了他。”
杏子摇摇头,还是哭。
桃子不耐烦了,说:“有话就说,哭个啥嘛!”
杏子吞吞吐吐地说:“大队部那儿有大字报……净糟蹋人!”
桃子问:“那上都说啥了?”
杏子抽抽搭搭说:“说……说你和换食哥,还有茂生哥……”
桃子扯下围裙就朝大队部跑。换食儿见桃子气哼哼地跑出去,撇下菜刀跟着也
一蹿一蹿地跑。
大队部院墙外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见桃子跑过来都
闭了嘴,不吱声了。桃子拨开众人,挤上前一看,肺子都要气炸了。那大字报上写
着:桃子是个狐狸精,专门能勾引男人,勾引“走资派”李茂生,又和换食儿乱搞,
纯粹是个破鞋。落款是“革命群众”。
桃子简直要气疯了,她跳着脚骂:“扯老婆舌的,屁革命群众!纯是放狗臭屁,
有种的站出来说!”
换食儿也跑过来了,他从来没看见桃子像现在这么生气过,上去就要撕了那张
大字报。桃子一把拽住换食儿的胳膊,说:“别撕!脚正不怕鞋歪,等那革命群众
出来再撕。”
马进财在队部里(这里已经改名叫红卫兵总部)正研究抓几个地富反坏右分子,
组织一次有声势的批斗大会的事,听见外边的吵骂声,对背着几杆枪的民兵说:
“把红袖箍都给我戴上,咱们现在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了,我们要坚决把无产阶级
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有人胆敢破坏,我们决不能答应!”说着,领着一群红卫兵
气势汹汹地冲出院子,看见是桃子和换食儿在吵骂,心中暗喜,不请自来,该是替
儿子同她们算账的时候了。
马进财指挥着红卫兵把桃子、换食儿围在中间。
马进财装腔作势地喝道:“你想干什么?”
桃子不屑一顾地说:“等革命群众呢!”
马进财气急败坏地说:“我就代表革命群众,你想咋的?”
桃子指着大字报说:“为啥砢碜人?”
马进财嘻皮笑脸说:“砢碜你?你不就是那种人吗!”
桃子知道和他说不出里表来,也嘻皮笑脸说:“我就是那种人,可你儿子就稀
罕那种人!哼,我可不稀罕他呢!”说着,她猛地拽过换食儿来,搂着他的肩膀说
:“我就是和他好!怎么啦?他比你们强一百倍、一千倍!”说完,嘻笑的脸上淌
下了泪。
马进财被桃子的话激怒了,气疯了!跳着脚喊:“还不赶快把这对狗男女给我
抓起来!”
红卫兵们一拥而上,扭住桃子和换食儿的胳膊,仗着人多势众,推推搡搡地把
他俩押进了大队部。
接着,马进财指挥红卫兵又去抓来十几个同“地富反坏右”沾边的人,单等明
天召开首次批斗大会和游街示众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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