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九七○年春节前夕,按老习俗,汤岭大队的各家各户都贴对联、贴年画,显
得屋里屋外喜庆点。不过,那对联和年画的内容跟文化大革命前的不同,过去的
“抬头见喜”换成“永远革命”了,过去“西厢记”里的才子佳人换成了“红灯记”
的李铁梅、李玉和、李奶奶。
八奶奶家的西下屋,不但贴上了对联和年画,窗上、门上和墙上还比别人家多
了件装饰,是大红纸剪成的双喜字。
桃子和换食儿要结婚了!
八奶奶问桃子:“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想好了?”
桃子点点头,说:“想好了!桃子说话算数。”
其实,八奶奶心里也清楚,桃子不是一时冲动,更不会拿婚姻大事当儿戏。从
打换食儿替她游街、她当众宣布换食儿是她男人以后,她张罗好几回结婚的事,只
因为大队掌权的马进财横挡竖挡地不给开证明,婚才没结成。
只不过,八奶奶总觉得哪里对不住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桃子一提结婚,她
心里就疼。所以,当桃子斩钉截铁地说“想好了”的时候,八奶奶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搂住桃子,抚摸着她的头,说:“奶奶知道你想好了,换食儿也是个好孩子,可
他毕竟不是个全和人,奶奶怕委屈了你……”桃子伏在奶奶怀里,说:“奶奶……
我是从心里喜欢换食儿呀!奶奶你也看见了,换食儿打小时候就喜欢我,为了我他
啥都做得出来。我和谁也没说过,连换食儿娘也没敢告诉,挨饿那一年,你们没看
到他在城里是咋要的饭哪!”说着,桃子哽咽起来。停了片刻,桃子接着说:“他
脸儿黑得看不出模样来,在地上滚,在地上爬,人家拿树条抽他,他翻跟头摔得头
破血流,为的是人家扔给他一两、二两粮票和一分、二分钱……他饿得只喝凉水,
把能吃的留给我。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他,有几个能做到他那样啊……还有,马
蛋子欺负我,不是换食儿暗地里保护我,我还不知道会是啥样呢,你看他浑身的那
些伤疤……”桃子说不下去了,说得八奶奶也泣不成声了。
八奶奶想给孙女办个体面点的婚礼,请不起十桌八桌的,请个三桌五桌的还能
办到。可是,桃子说啥也不让奶奶办,说日子长着呢,咱们还得过下去呀。她真的
不想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地办,她知道家里穷,奶奶没有多少钱。更重要的是她觉
得自己不配那么办,和马蛋子的事像块阴影笼罩着她,让她很自卑。
结婚那天,他们谁也没请,只杀了那头换食儿精心饲养的克郎猪,老小五口人
坐在一起吃了顿白菜猪肉炖粉条,吃完了,他们就嗑瓜子,可劲儿地闹。虽然婚礼
显得简单,可他们的高兴劲儿一点也不比大摆宴席的婚礼差。
闹到半夜,八奶奶喝呼杏子、李子别疯闹了,叫她们睡觉去,自己也躺下闭着
眼睛,装作睡着了。她在心里说,守业、换食儿娘,可惜你们没有等上这一天,要
不,你们看着他们办了喜事该有多么高兴啊!你们的换食儿成家了,有媳妇了,这
下,你们该放心了吧?
桃子使眼色,让换食儿上西下屋去睡,可换食儿坐在炕上不动地方。逼急了,
他朝奶奶这铺炕指着,说:“我……奶奶……这、睡……”
李子“哧哧”笑,说:“新郎倌,入洞房去吧!”
八奶奶笑着打了李子一巴掌,郑重其事对换食儿说:“从今天起,你是结了婚
的人,你以后要上新房里去睡。”
换食儿红了脸,仍坐在那里不动。
桃子有招儿,对换食儿说:“今儿个这日子,我不能走,得换食儿哥背我!”
果然,换食儿乖乖地下了炕,弯下腰,在地上做了个骑马蹲裆姿势。桃子伏在换食
儿的背上,两手从后边搂住了他的脖子。换食儿挽起桃子的两条腿,“呼”地一下
就站起身,稳稳当当地把桃子背进了西下屋。
进了西下屋,桃子从换食儿背上出溜下来,让换食儿插上了外屋门。
西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土墙上裱了一层报纸,使贴在上面的“红色娘子军”
年画、大红双喜字格外显眼。被摞上一床红花被子更显出喜庆来,那是八奶奶压了
多年的老箱底,她翻出来一针一线缝制的。底下的被褥虽然是旧的,但新浆洗过,
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炕是下午烀骨头时烧的火,晚上,杏子怕他们嫌凉,又
加了把火。即使坐在炕梢也觉得热乎乎的。外边已是寒冬腊月,小西下屋却是暖意
融融,充满了一片温馨。
桃子铺好了被褥,从容地脱了棉袄、棉裤,她苗条、丰满的身子显露出来。她
又脱,身上只剩了花裤衩和那红兜兜,裸露着肩头、脊背、腰身,大腿细腻、白净,
在灯下泛着光亮,有些耀眼。
她回头招呼换食儿的时候,看见换食儿呆呆地瞅着他,脸已经涨得通红。
她受了感染,脸有些臊了,一把拽过被子盖住了身子,说:“整天风吹日晒的,
有什么好看的?”
换食儿更结巴了,显得着急似的说:“好、好看,真的……好、看!”
桃子掀起被子,身体迎着换食儿,说话的声儿有点颤抖:“换食儿哥,我知道
你从小就喜欢我……你看,你好好看吧……”
可她没有料到,换食儿走过去,用被子盖住了她的身子,然后,背过身去。
桃子以为他怕挨说,就安慰他说:“换食儿哥,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看我,
我不说你!你愿意咋看就咋看,我都不会烦!”
换食儿还是背着身,不肯转过来。
桃子起来扳过他的肩膀,才看见换食儿泪流满面。
她惊奇地问:“你咋了?”
换食儿说:“你,好……别、人……看不起、我,你……对、我好!”说完,
指指桃子的心口窝,说:“你、好看……心、更好……”
桃子感动地说:“咱们都结婚了,不说这些,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
换食儿指指自己的腿,又指指自己的头,无比难过地说:“我……不好,我…
…配不上、你……”
桃子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得那么清晰、准确。她一下子明白了,
他心里清亮得很,他什么都懂,什么人好,什么人坏,自己又是什么样子,他都清
清楚楚!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替我想呢,怕我受了委屈!
桃子哭了,说:“真正的好人是你啊!你的心眼儿比谁都正直,比谁都好使!
要说配不上的,那应该是我,而不是你……我、我和马蛋子的事,你不是都看见了
吗?我脏……”
换食儿惊恐地捂住桃子的嘴,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说:“不、不……不……”
桃子哭得更厉害了,她扑到换食儿的身上,抱住他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你
就拿我当你的媳妇;你要是嫌弃我,你就走吧……”
换食儿“呜啊、呜啊”地哭,使劲儿地抱住桃子,而且越抱越紧。
上屋八奶奶惦记桃子和换食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突然,她听到从西下屋传来什么声音,她坐起来,听清了,是一高一低的欢快
的叫声……
她心里骂了一声,换食儿你个兔崽子,明儿个起,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爷们儿
哩!
转眼过了夏至,地里的庄稼长得没了腰。
一天傍晌午,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悄悄地来到换食儿娘的墓地。
他站在坟前,默默地看着那块小石碑,然后围着坟,一下一下地拔着新长出来
的草,拔干净了,用手捧着土去填那凹下去的坑,一点点地拍,拍实了才重新回到
坟前。他掏出带来的黄麻纸,划了三次火柴,才将纸点着了。他坐在地上,看着黄
麻纸冒出了烟,瞬间卷曲着变成了纸灰,风儿吹来,纸灰打着旋儿飞向空中。他自
言自语地念叨起来:“小婶子呀,我出来了,可你咋不等我了呢?你是不是怪我没
有把事情办好……是呀,是我没有办好,可我哪知道收货的是个警察装扮的呀!我
栽在他手上。可我,我没说货是你的,青天白日,天地良心哪,我要是说了,天打
雷劈!……自从你让我上了身,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觉得有奔头了,我想能有一
天,不用偷偷摸摸的,我光明正大地和你过……可为啥你头里先走了?”他抹了抹
眼睛,又接着念叨:“……要知道你先走了,我怕也不会等到现在了。那里边不是
人受的罪呵!不说挨的那些打,就说饿吧,我饿急了眼,晚上盼那扑棱蛾子、拉拉
蛄奔监狱的亮光来,捉住揪了翅膀就放嘴里嚼,嚼烂了连汤带水地咽了……我为了
啥?不就为了下半辈子和你们娘俩过个好日子吗?你为啥不等等我就走了……”他
念叨够了,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土和纸灰,向村里走去。
他是顾春友,八年刑期满了,出了狱。回家的路上,他显得格外兴奋,他真的
很想一个人。在快要盼出头的那几个晚上,他好几次湿了裤子。他万没想到,她早
死了,扑到崖下死了,她比自己小好几岁呢!他一下子没了什么指望,精气神儿泄
了,人好像苍老了许多,脸上添了不少皱纹,鬓角和硬茬的胡须都变白了,身子精
瘦精瘦的,背开始有些驼。
顾春友没事就在村里转悠,常常不自觉地就转到换食儿的家门口。
换食儿娘死了以后,她原来的房子闲了大半年。后来,杏子大了,也有了对象,
桃子就和奶奶、换食儿商量,说那边房子闲着时间长了不好,她和换食儿就搬过去
住,奶奶两头愿住哪头就住哪头,不愿意过去,我就天天回来看奶奶,反正离得没
有一胯子远。
李子佯装生气说:“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咱家是有了男人忘了奶奶。”一句
玩笑惹得桃子掉了眼泪。桃子长到二十几岁,从来没离开过奶奶,一想到离开奶奶,
心里真就不好受。
李子看姐姐掉眼泪,慌了,忙赔不是,说:“闹笑话的,姐咋还当了真?”
桃子摇摇头,说:“不是因为你那玩笑话,而是,姐觉得咱们咋一下就长大了
呢?就像屋檐下的那窝小燕子,长大了也就飞散了。”
姊妹几个都低了头,不说话了。
八奶奶说:“嗨!人生在世,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桃子说得在理,咱们这不
都宽敞宽敞吗!”
就这样,桃子和换食儿搬过去了。
这天,桃子在院子里洗衣服,趁天儿好,桃子把奶奶、李子的过冬棉袄、棉裤
都拆了,洗出来,有工夫再缝上,让奶奶和妹妹穿得干净些。
换食儿这两年养猪有了些门道,猪吃啥菜爱长膘,啥时候该给吃精饲料,都记
得滚瓜烂熟的。他正在猪圈里喂两头克郎猪。
顾春友趴在院墙上往里瞅。
桃子早看见他了,心里就觉着奇怪,他天天在门口转,今天又趴到院墙上,像
有什么事情似的,就撂下洗衣盆,甩着手上的水,过去为他开门,说:“有啥事就
进来说呗。”
顾春友不言语,进了院儿就朝上屋看,叹了口气,随手搬了块顶门石头,坐在
上边。
桃子坐下仍旧洗她的衣裳。
顾春友终于开口了,说:“换食儿娘临死就没说啥?”
桃子搓洗着棉袄面,摇头说:“没说啥。”
顾春友拽拽屁股底下的顶门石,往前凑了凑,说:“也没交给换食儿什么东西?”
桃子继续洗着,摇摇头。
突然,桃子觉着不对劲儿,警觉地问:“你是啥意思啊?”
顾春友四下里瞅瞅,神秘地说:“换食儿家里有宝啊!”
桃子吃了一惊,问:“啥宝呀?”
顾春友说:“金银首饰,珍贵文物呗!”
桃子不相信,笑着说:“哪有那些玩艺儿啊?”又去搓洗衣裳。
顾春友着急起来,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他说:“我是咋被抓起来的?我
是咋进的笆篱子?”
桃子想起来她在城里看到的那张布告,换食儿娘曾把她叫到家来,特意问顾春
友的事情,她当时还觉得换食儿娘怪怪的呢。看来,顾春友不是瞎白话,真的知道
什么秘密!她向顾春友点点头。
顾春友说:“我是替换食儿娘去变卖那些宝贝,让警察抓起来的。”他又压低
声音说,“还有更多、更值钱的宝贝藏起来了,警察说那叫价值连城啊!”
桃子说:“那你怎么不挖出来呢?”
顾春友很义气地说:“换食儿娘没让我去挖,我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再说,
那不是我的东西,就是知道我也不会去挖的。”
桃子失望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相信换食儿也不会知道的。”
顾春友说:“那怪可惜的,就是怕丢了可惜,我才来告诉你们的。”
桃子又去洗衣裳,说:“我看没啥可惜的,挖着了也不一定是好事,钱这东西
还是自己挣来花着坦然。”
顾春友说:“那倒是。”
晚上,桃子把顾春友的话学给换食儿听,完了开他的玩笑说:“你去挖宝吧,
那就发财啦,数不尽的金银珠宝,你成了最富有的大财主哩!”
换食儿全神贯注地听着,像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过去了好几天,桃子几乎早忘
了这件事情。
轮到拆洗换食儿和桃子自己的棉袄、棉裤了。桃子拆着拆着,就看见在换食儿
棉袄里前大襟靠心窝子的地方,多出了一块布,粘了很厚的棉絮,不仔细看还看不
出是块布哩。桃子小心地摘出来,发现是一块金丝金鳞的像绸子或缎子的方巾,上
面绣着一个奇怪的图案,黄色的底,绿色的丝线弯弯曲曲地绣成一个图形,既不像
片树叶,也不像朵花,更奇怪的是在弯弯曲曲的绿丝线的拐角的地方绣出了一点红
来,像一滴血。桃子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也没看出啥名堂,随手就扔到了炕梢上。
晚上,桃子和换食儿吃过饭,俩人又去八奶奶那里。一出门,换食儿就来了个
骑马蹲裆式,等待桃子伏在他背上。桃子说:“你今天挺累的,别背了。”换食儿
把头晃得像拨郎鼓似的。桃子“哏儿哏儿”地嘻笑着,不得不趴在了他的背上。换
食儿“呼”地背起桃子就一蹿一蹿地跑,趔趔趄趄地像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可桃
子知道,他尖着呢,你就是推他一把,他都不会摔跤的,更何况他背着的是他的桃
子呢!
晚上,换食儿把桃子背回家来。桃子铺被子的时候,看见那块金丝金鳞的方巾,
就拿给换食儿看,问他:“你见过这东西吗?是干啥用的?”
换食儿接过方巾,就愣了一下,左看右看的,说:“娘、的……娘的……”
桃子指着图案又问:“这是什么花样儿啊?”
换食儿若有所思的样子,摇了摇头。
桃子把那块方巾团吧团吧扔到炕梢,两人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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