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贫协主席牛二王时而慢走,时而小跑,不停左顾右盼,认准没人跟踪,七弯八
拐到了村南边倚坡而建的破窑里破窑共两间瓦房,是当年做窑人起居的地方,已经
晦暗败坏正厅里布满蛛网,尽是尘埃;偏房兼做伙房和饭厅,耗子蟑螂满地,一片
狼藉赵小美全家搬进来后,蛛网没了,炉灶有了温度,一番收拾,还像一个家瓦房
门很厚重,此时正半关半掩牛二王暗喜,知道赵小美在里头来之前,他站在村东头
搭起的主席台上,小眼睛骨碌骨碌地扫视着参加批斗大会的人们,就没发现赵小美
的人影这正合他心意他抓紧时间指挥贫协会的成员,把赵小美的丈夫牛耀祖揪出来,
胸前挂着一块沉重的木牌,僵尸一样低头独自站在主席台中央,接受批斗他把斗争
大会的火烧着后,就以去“接县土改工作队队长李辉”为由,从后台溜了,溜到破
窑门吱呀一声,如旷野秃树上乌鸦惊叫牛二王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把老子魂也
吓掉了接着,门嗵地合上并上了闩赵小美汗毛也竖起来了她正准备烧水,敷敷等一
下回家的牛耀祖的脚门声一响,她握在手上的水瓢就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当时,赵
小美咬着嘴唇,把泪水噙在眼睛里,身子像筛糠一样在发抖牛二王快步上前,一把
将赵小美抱住,脚踩碎瓢吱嘎吱嘎响他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说:狗日的,你不欢
迎我?
赵小美无言,闭上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一先一后滴落在牛二王手上,发出噗
噗声响牛二王贪婪的嘴唇扑过来,向赵小美索要什么赵小美不住地甩头,却无法挣
脱牛二王的怀抱赵小美感到有一条小蛇向她袭来,掠过她额头眉毛眼睛,最后鲁莽
地钻进她的口中,卷住她舌根,并肆意扭动赵小美转过身,背对牛二王,痛苦地说
:你……不是昨天要过了吗?
牛二王乜斜着眼,说:昨天要了,你今天就没有去挨斗;今天要了,你明天还
可以呆在瓦屋里说着,他的手已经扯开了赵小美的衬衣,伸进红背褡,那一副颤颤
垂着的尤物被他握住他快速搓揉着,呼吸开始不均匀了小巧玲珑的赵小美在牛高马
大的牛二王怀中,很难动弹但她拼命挣扎,一双小手不停地拉扯着那只野蛮的大手
无济于事赵小美停止了动作,目光里迸出了几粒火星,对牛二王说:昨天你答应我
不再斗牛耀祖,为什么今天还斗?说话不算话,你是男人么?
牛二王嘿嘿两声,说:我让你再试验试验,我是不是男人他下部那东西硬硬顶
住赵小美屁股赵小美大声说:我喊人了!
昨天的赵小美可不是这样牛二王迟疑一下,说:你喊也无用全村男女老少都到
东边场子里开批斗会你儿子牛国栋还在台下看他爸爸低头认罪呢赵小美突然发力,
团起身子,手飞快操起灶台上菜刀,对准自己脖子,说:你要是不放开手,我自杀!
二十四岁的牛二王没见过这架势,立即松手,语无伦次地说:别,别,别!他
一退三步远,愣着眼呆看赵小美赵小美把刀架在颈上,面无表情,定格成雕像,兀
然不动牛二王边退边说,算你有本事,我们走着瞧!他被箩筐挡一下腿,一个趔趄,
往地上一仰他惊恐地爬起来,连灰尘也顾不得拍,抽开门闩,跑了赵小美手一松,
菜刀顺势滑下,插入地上她瘫坐着,嚎啕大哭赵小美绝不是一个浪荡女人昨天,她
能让牛二王黑黢黢的手摸她颈脖手臂和乳房……全都是为了牛耀祖和牛国栋前天晚
上,牛耀祖回家时,一脸伤痕,鼻子还流着血,腰都直不起来赵小美泪水禁不住滚
落下来她打来一盆热水,心疼地说:耀祖,你擦擦吧他们怎么这样没心没肝呀?
牛耀祖握住递来的毛巾,身子开始颤抖,说:不擦了,不擦感觉不痛三十五岁
的牛耀祖哭出声来,说:小美,我真受不了,牛二王把我往死里斗当初,我怎么收
他到我们牛家来呢?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哪!
赵小美抹干眼泪,安慰牛耀祖,说:忍忍吧,贫协会的人总不至于不让人活吧
牛国栋在做弹弓牛耀祖担心九岁的儿子听见,故意压低声音说:小美,不瞒你说,
我活不下去了活着受罪,不如死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麻绳赵小美把麻绳夺过来,摔在
地上她擦干眼泪,用鄙视的目光盯了盯牛耀祖,说:牛二王叫你死,你偏不能死!
她又利索地把牛耀祖的眼泪抹去赵小美的话被牛国栋听到了,跑过来,抱住牛耀祖
大腿,哭着说:爸,你不能死!你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也不会哭!他一袖子拖过去,
泪和鼻涕一扫而尽,留下红红的眼睛,看着牛耀祖妻儿的话使牛耀祖胸中有暖流滚
过,疼痛立即不痛了他满意地在儿子稚嫩的肩头按了按,又默默瞅着妻子,死水一
样的心里竟像注入了一湾活水,源源不断,多得从他眼眶里往外涌……
现在,赵小美也不哭了,恨替代了泪她恨不得提着刀冲出去,把牛二王性命了
结但她明白,这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情牛二王身边二十四小时围着贫协会人员即使有
这样的机会,她也不能如此蛮干她不仅属于自己,而且还属于牛耀祖和牛国栋她了
解自己肩上的责任她摊开的手握成了拳头,死劲地握着,指甲都快抠到手心里赵小
美知道,牛二王狠命批斗牛耀祖,还有更深的意思粗茶淡饭无法阻挡牛二王的青春
自从牛二王对她强暴未遂被赶出牛家青砖宅院后,他依然不改迷恋她的本性所以,
前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静夜里牛耀祖喊痛的呓语,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本不愿惊动牛耀祖,但在三星打横时,她还是就势搂住牛耀祖,很想用手摩挲牛
耀祖的背和腿她没这样做不过,她很冲动,似乎再现了十几年前新婚时“需要”的
状态牛耀祖虽说睡得迷迷糊糊,也能从妻子窣窣窸窸欲动又止中明白什么他天门顿
开,血液便像电波一样忽地从脚底板涌上大脑他的手从赵小美的背渐渐地游弋到腰,
然后又从腰上游弋到饱满的臀上……
实现了“需要”后,牛耀祖不像往常快乐地说笑一阵子他滚到一边,一声微叹
而睡声音如秋叶落地般的轻赵小美听得真切,顿时翻涌起苦味牛耀祖对妻子在非常
时期的非常之举不理解但赵小美理解牛耀祖的不理解牛耀祖可能永远不明白,赵小
美给他的是洁净和忠贞天亮之后,赵小美身子就不会再洁净了,但忠贞不变她本来
洁净的身子要“出卖”给牛二王,为救牛耀祖和牛国栋牛耀祖是家里顶梁柱,牛国
栋是牛家的未来她一个弱女人在这个时候只能出此下策,保护顶梁柱,荫庇未来吃
过早饭,牛国栋装着弹弓闪出门外赵小美睡在床上说“不舒服”牛耀祖知道不舒服
的特定含义,他也似乎明白了昨夜妻子的“需要”刚刚收拾完碗筷,贫协会人员凶
神恶煞冲进破窑,架起牛耀祖就走吵吵嚷嚷到了屋外,他们又吼着骂着挤进房间,
要赵小美去陪斗赵小美躺在床上泪汪汪地说,我月经来了,能不去吗?
贫协委员牛三多过去在牛耀祖家打过长工,当年牛耀祖娘摔过他饭碗赵小美同
情他,避人偷偷塞给他一个糠粑他记着这件事情,马上说,我们这一关好过,牛主
席那儿行不行得通,就看你造化了赵小美留在床上赵小美把破窗帘放下来昏黄的房
间更暗了她不能退却,她需要完成这事牛二王听完汇报,一双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芒,和他周围目光呆板的村民比较起来,这样的人理应混上一个贫协主席他清了清
嗓子,噗地将一口浓痰吐出两米外,这才开始讲话,狗日的,我去瞅瞅你们开会牛
二王一溜小跑,到了土窑瓦房前,侧耳一听没有动静他问自己,赵小美逃跑了或者
上吊了?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容不得他作半点思考,推门而入,嘴巴不停嚷嚷,狗日
的赵小美,要逃要死看个时期屋内弥漫着浓重潮味,光线又暗他熟悉这里环境,两
进两出,让他终身难忘他擦亮火柴,微光照亮狭小空间火柴质量不好,他刚走到睡
觉房间就熄灭了他又嚷,赵小美,你折腾老子,等一下看我怎么折腾你他手不停地
舞动,什么障碍物也没有他骂开了,死在床上了?他用手去摸,突然触到滚烫的东
西,他着实吓得一跳扭过头,趁窗户缝里渗透的一星点斑驳影子,他见到一片白他
赶紧摸出火柴擦着了,再去扯下帘布——一个白白亮亮赤条条的女人,脸朝里缩在
床上,两瓣又大又圆的屁股蛋儿像两只并在一起鼓足气的气球,正对着牛二王那腰
和多年前在牛家青砖大院里见到的一样,他两只手一掐,就能拢严这就是牛二王朝
思暮想的赵小美他有点眩晕,感到窒息不要他动手,那细腰轻轻一转,女人就转过
身来牛二王看到了不可名状的绝妙风景顿时,全身的血液奔流着往一处涌
牛二王声音激烈抖动,说:你……你……我要的……就是你!一个火球样肉体
压在赵小美的身上一阵急促呼吸喷在赵小美的耳边牛二王激动得嘴脸歪斜,口水把
赵小美涂得满腮都是他颤抖着,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如梦呓,如叹息,又如
呻吟赵小美想翻一下身,但一个噩梦紧紧缠住她,她一点也动弹不了她绝望地闭上
眼睛,一会儿,忍不住发出痛苦尖叫……
雨过天晴牛二王还津津乐道,说:赵小美,你让我醉生梦死赵小美拉过被子将
自己盖住,不紧不慢,说:这世界上,没有白干的事情贞操丢失和彻骨疼痛有一种
奇怪的力量,让赵小美勇敢起来刚才不知如何说出口的话,如今已变得这样容易牛
二王起身而坐,惊异地说:你跟我谈价钱?
赵小美也像母豹一样坐起来,看着乳房上清楚的齿痕,说:我报告李辉后,住
这破房子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牛二王扎好裤子,愤愤地说:赵小美,我现在看穿了
你的狼子野心你拉拢革命干部下水,罪加一等赵小美不急不怒,说:我是地主孝子
贤孙,批斗游街无所谓;你主席位置还没坐热,栽在这事上,不值!
牛二王一想,口气就软了,说:你想要怎么样?
赵小美说:你知道牛二王说:我能保证你和国栋不挨斗赵小美逼视着牛二王,
口气不容置疑,说:还包括牛耀祖打倒地主分田地,是当前头等大事小小贫协主席
牛二王无论如何不能担保牛耀祖不被批斗但他小眼睛一转,狡猾地说:今天不行,
明天行赵小美说:我看着你牛二王离开后,赵小美蓬头散发,扶着墙壁慢慢走,来
到屋外用茅草圈围的茅坑上她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小便解出来,连同牛二王的秽
物,坠进污臭粪坑解完手,打来一盆热水,把下身冲洗一遍但是,她还是认为自己
不是原来的赵小美了,过去的赵小美死了,现在的赵小美活着,穿着过去赵小美的
身体——一个千疮百孔的身体……
牛二王窝了一肚子火,返回会场,没有放过今天的牛耀祖牛耀祖俯首低眉站着,
站久了,双腿发麻,想改变站姿八字型站姿舒服多了牛耀祖得意地舒了口气牛二王
有了切入点他走上前去,朝屁股一脚,厉声喝道:狗日的,你挺横!
毫无准备的牛耀祖往前扑倒,一声闷响人们的说笑声立时静了下来有人鄙夷地
看嘴巴流血的牛耀祖从地上狼狈地挣扎起来,也有不少人,眼光低下来,露出同情
的意思牛二王青筋突出地说:你敢不服气?
牛耀祖看都不看牛二王一眼,抿着双唇,望自己脚尖贫协委员牛旺生说:对于
你这种难啃的骨头,我们越敢啃,再顽固的地主分子也得让他服气!
牛二王叫道:不跟这狗日的废话,带走!几个人拽住牛耀祖,胜利而归批斗大
会休会,会场人头攒动,有点混乱牛二王趾高气扬地走着,两只大脚板,一扇一扇,
把路面震得咚咚响突然,一粒石子呼呼生风,直击牛二王头部牛二王“哎哟”一声,
随即弓腰捂头,血从指缝里冒出来人们停住了脚步,几百束目光齐聚牛二王有人说
: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啊有人呼应说:这根弦不能松稍不注意,就骑在贫下中农头
上作威作福有人说:什么新动向旧动向的,都是报应还有人说:吃了豹子胆,敢在
牛主席头上动土会场炸开了锅不知谁振臂一挥,呼起口号:坚决惩治藏在黑暗角落
的阶级敌人!毛主席万岁!一呼百应,声浪滔滔牛耀祖夹杂在人群中,紧张得浑身
血管都要爆炸,只走出三步,就再也没有力气抬动腿脚,两眼发怵地盯着来来往往
的人,就是不见儿子牛国栋踪影他立即产生了幻觉,似乎看见牛国栋被拉到街上,
被剃了光头,一群年幼无知的小孩争先恐后簇拥着他痛心疾首可事实上,牛国栋安
然无恙贫协会成员查来查去,也不知道是谁砸了牛二王的头但苦了牛耀祖,他的头
上又增加了一顶“串通坏分子,妄图谋害牛主席”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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