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轻飘飘走出屋外,下午阳光还是那么耀眼他晃晃悠悠去了土地庙,那里的供果
解了他燃眉之急供果有限,但够他吃食两天两天足够,他可以恢复元气王二牛再不
会把虚无的赵小美攥在手心,他手心应该紧握食品王二牛重踏乞讨路然而,人们决
不会把半块糠饼一瓢稀粥给手脚粗大的王二牛王二牛灵机一变,装疯卖傻,在县城
要饭县城除牛耀祖外,没有人认识王二牛他不会在县公学周围伸出肮脏的手他跛着
腿,腰缠草绳,两眼发直神情麻木地站在小吃店杂货铺前,总会勾起老板和店小二
的同情心,一声傻子造孽,就能兑现半碗饭或一两只小麻花一个馒头那天下午,王
二牛被一大碗残羹撑得打饱嗝他袋装三只麻花,不打算再讨了他回到北边城墙外的
墙根下,那里有一墙洞,是他的领地乞丐分帮,划区域,井水不犯河水他是一个有
资历的年轻老乞丐,经验丰富在夜深人静时,他把墙洞往下深刨了半米,挖成一个
坑,坑内垫草和废纸盒,坑上盖偷来的木板,板上掩厚厚一层杂草坑有两用,储藏
干货防饥和冷天睡觉防寒他把麻花塞进坑中,就睡觉他很累,不久就打起鼻鼾
解放前夕的县城,太阳一落山,店铺打烊民宅关门晚上,土匪和国民党残余势
力负隅顽抗,不是进城抢劫就是暗杀地下党王二牛知道这些,但不操心他是乞丐,
他睡得香,梦中还出现了养妈牛马氏的身影……
好梦不长梦断了是一个钻进墙洞的戴眼镜青年男子打断的满脸污秽的王二牛不
高兴他没说话,而是静观此人:长衫,清瘦,精干,像掌柜,又像学生眼镜快速地
说:有人追杀我,我借你墙洞躲一躲日后,我会谢你眼镜紧张却并不恐惧王二牛想
坐起来,已经没多少空间了眼镜整个身体已经进来,弓着身子,与他面对面他闻到
眼镜说话时带出的蒜味他不喜欢,眉头皱了皱,学着时兴话语,问:你是哪部分的?
眼镜用手捂住嘴巴,低声说:我是消灭敌人的王二牛立即想到牛耀祖和赵小美
地主是他的敌人,消灭敌人就是消灭地主他一喜,说:真的?
眼镜点了点头王二牛从眼镜眼中看到了真实他马上挪动身子,抽起木板,说:
你下去!
眼镜溜进去王二牛面朝外假睡,双手抱着头,眼瞄着洞外脚步由远而近,到墙
洞附近就轻了王二牛已看清两个男人,一个梳中分头,另一个是平板头,都提着短
枪王二牛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一份胆中分头说:他妈的!长翅膀飞了?
平板头说:那里有洞他们猫腰分两路向洞口包抄中分头下手快,枪口重重地戳
在王二牛头顶上王二牛哎呀一声,不说话,却呜呜起来平板头凑近一看,恼怒说:
他妈的!乞丐中分头向脑后撩了一下头发,王二牛看清他左额头上有条一指长的刀
疤中分头疑心重,抓住王二牛头发往外拖,同时抓了一把鲜血王二牛头在洞外,脚
在洞内王二牛双脚压的位置就是坑口中分头把染血的手在王二牛烂衣服上揩了揩,
骂骂咧咧:他妈的,倒霉!我们走王二牛确认他们走远了,才爬起来血把他糊成大
花脸他左手按伤口,右手抽木板,说:你可以走了眼镜握住王二牛的手,连声道谢,
还问他是什么地方人叫什么王二牛不客气,说:我是牛家湾的,叫王二牛你呢?
眼镜说:我叫李辉,是一名地下党他把长衫下摆撕下,为王二牛简单包扎,又
说:我会找你的一招手,就消失在暮色中眼镜走了就走了,王二牛没有多想他想的
是,眼镜睡在坑中,把他的麻花压碎了多少他一边清理,一边骂:他妈的四只眼,
睡下去咋不注意呢?
令王二牛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叫李辉的人,会给他的命运带来翻天覆地的变
化1950年4 月的一天,李辉以土改工作队队长的身份提名,王二牛当上了牛家湾贫
协主席李辉是山东人,推了推眼镜,一口葱蒜味地说:王二牛同志既然是牛家湾孤
儿,就应该姓牛嘛字都不改了,前后两字对调,就叫牛二王牛二王喜极而泣,扑通
一声跪在李辉面前,失声痛哭他本姓牛,却姓王,为姓牛,他受骂挨打真是旧社会
把人变成乞丐,新社会把乞丐变成人李辉是这里十个村的土改工作队队长,工作很
忙牛二王送走了李队长后,就把李队长同自己彻夜长谈三个晚上的话回放一遍牛家
湾比他有能力的贫下中农多的是,他能坐上贫协主席的位置,多半是李辉“谢你”
的因素起作用,还有一点是自己根正但是,这一点让他不踏实牛马氏说了,他爹就
是牛耀祖爹牛马氏死了,能证明他身份的人是牛三多和牛耀祖牛耀祖骨子里瞧不起
他,至死不承认他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唯一的人就是他不知深浅的牛三多李队长说得
对,人心难测,遇事要多问个为什么牛二王发现李辉宣布他是贫协主席时牛三多不
屑一顾的表情他不能以牙还牙,只能委曲求全,将牛三多吸收进来,当贫协委员,
归他领导受他控制另外,他也得报恩按说,养妈大儿子比小儿子活络,但对年龄比
他大辈分比他高的这位,他心里没有那个把握他不能优胜劣汰于是养妈小儿子牛旺
生成为贫协会一员第二天,牛二王学着李辉样子,把包括牛三多牛旺生在内的五名
贫协委员宣布了贫下中农鼓掌通过,谁不相信李队长“钦点”的牛主席?
牛主席风光起来每天,都有怕当地主富农的人家请他去吃吃喝喝那段时间,牛
主席吃得嘴角冒油,但在斗争会上,他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尤其是斗牛耀祖土改开始
分胜利果实牛二王点着要牛耀祖夫妻的睡房夜里,睡在那张雕花红木大床上,牛二
王欲望又膨胀起来,耳边经常回响着赵小美和牛耀祖的哼哼哈哈声过去,他要赵小
美被打得半死不活;现如今,赵小美居然主动开放自己,让他品尝到美味他感到幸
福这幸福就像掉在红木大床上的一粒扣子,他专心找,却找不着,等他不找时,它
自己就滚出来了牛二王明白,世界上所谓的贞妇烈女,其实是没有拿捏准她们最脆
弱的位置号准了,贞节牌坊自动轰然倒塌这想法,令牛二王暗暗兴奋他时常低着头,
细细回味着赵小美身上的香味,悄悄深呼吸,贪婪嗅着,像狗这些让他亢奋急迫而
又迷乱想久了,心头又觉得怯懦第二次要赵小美不成,但她眼睛的光芒冷得他虚怯
;那砸破头的飞来横石,让他至今还心有余悸情况复杂啊他从红木大床左边滚到右
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想来想去的结果是,先革其他地主富农的命,把牛耀祖隔离
审查李辉听完汇报,同意隔离审查牛耀祖,叮嘱他别违反土改政策而后,他关切地
问,头部伤口愈合了吗?
牛二王脸上堆满灿烂笑容,说,谢谢队长关心,已经好了从李辉办公室出来,
牛二王神色不再凝滞,目光一跳一跳的,鲜活而又明亮牛二王走在牛家湾北边的土
路上,意外遇到赵小美赵小美背着一捆柴火,很吃力,头发都乱了,一绺刘海搭在
额前,湿漉漉的牛二王先是愣了一下,赵小美也愣了一下还是赵小美嘴唇先微微翕
动牛二王听见她的叫声牛二王问:你叫我什么?
赵小美把柴火放在地上说:叫你牛主席牛二王笑起来,说:你别叫我牛主席叫
我牛二王好了赵小美说:这……不好大家都叫你牛主席牛二王说:什么主席不主席
的,我是牛家湾贫下中农中的一分子言下之意,他是无产阶级,赵小美是地主阶级
他为自己准确表述成分论而露出一点自得赵小美嘴角牵出一丝笑牛二王说:再不斗
牛耀祖了,只隔离审查他说这话时,努力睁大自己的小眼睛,让赵小美知晓其中蕴
涵的意思赵小美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牛二王奇怪赵小美为什么不说谢谢,更奇
怪赵小美眼中喜悦一闪而过然后,牛二王再也没有寻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他看到
的是疲弱和忧伤赵小美这种目光一下击中了牛二王,使他马上觉得心里不好受,甚
至还隐隐地生出一种痛来他兀自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隔离是暂时的赵小美一脸抑
郁,把头摆向一边牛二王在这一刻,忽然再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贫协主席的地位,
一种优越感涌上心头,令他顿觉高大威猛……
离开赵小美,牛二王把牛三多牛旺生招到一边,说:我刚从李队长那儿来,他
同意我们把牛耀祖隔离起来就关在土地庙偏房他对牛三多说:你带人把那房间清一
下,放一张桌和床,门要钉牢,上锁他又转向牛旺生:你过一会儿把牛耀祖带到那
儿去牛二王晃荡晃荡脑袋,说:白天设岗,派一人看守;晚上撤岗,把门反锁起来
今天就执行他们同声说:晓得了就分头行动牛耀祖被带进土地庙,一关就是十天,
无人过问他摸不清牛二王是什么意思,就百无聊赖地和衣躺在床上,还架着二郎腿,
朝天上吐烟雾其实,牛二王自有算计他想以此麻痹赵小美,讨得她欢心谁知赵小美
并不买他账,牛耀祖被带走后,她就让儿子不离左右,晚上把门闩得死死的牛二王
想做那事情,心像猫爪抓般难受,这难受就是一股潮水,注入他身体,涨得他皮肤
生痛他恨不得把牛国栋这小子给撕碎了,丢到山上喂狼他得想法子把牛国栋调开,
哪怕一袋烟工夫也好
牛耀祖被关的第十一天上午,牛二王小眼睛不停地眨,对牛旺生说:把牛国栋
带去审审,看能不能从他嘴巴里掏出点东西牛三多说:牛主席,这样做,恐怕不符
合政策牛二王涨红着脸说:政策是人制定的,执行政策还是人他打了个比方,说:
攻碉堡强攻不下,就迂回进攻嘛牛三多无话可说他暗自佩服牛二王记忆力好,能把
电影里的台词记下来,并恰如其分地应用牛二王又说:牛三多,你和旺生,一个审,
一个记录牛三多面有难色,我们不认识字牛二王犀利地批评牛三多,我不是说你,
上夜校进扫盲班,你打瞌睡,别人早就有意见了看来没冤枉你同志,你是贫协委员,
是贫下中农的代表,担子重啊他有点不耐烦,挥挥手,说:去去,把狗日的老地主
儿子整来审问牛三多和牛旺生悻悻而走牛二王估摸着牛国栋被带走,就溜进土窑破
屋里赵小美为儿子担忧,背朝门站着发呆牛二王进来时她没有丝毫感觉当她见到牛
二王时,悚然一惊,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牛二王迫不及待地伸出粗鲁而有力的双手,
把赵小美肩头向自己扳过来赵小美看到牛二王右眼袋有一小块肌肉在突突跳动她忽
然明白了牛国栋为什么被带去审问,便扑簌簌垂泪,怒火中烧她抬起右脚,正中牛
二王下部牛二王立即松手,捂住裤裆,想叫又怕人听见,就歪斜着嘴巴吸冷气一会
儿,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赵小美一点也不畏惧,拿起那把菜刀,站在一边缓了口
气,牛二王眼放绿光出去了一声令下,另三个贫协委员带一帮人,冲进赵小美家,
把她推搡出去,扒光衣服,拉到村口示众恰在这时,李辉从乡里开会回来看见,把
他们喝退同时,他脱下列宁装,甩在赵小美一身白净肌肤上,并组织围观妇女把赵
小美送了回去李辉把牛二王吼到办公室,跺着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我说牛二王,
要是在战争年代,我就一枪将你崩掉!牛二王呀,我给你讲了那么多,你怎么听不
进去呢?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你这样瞎整,不是维护而是违反党的政策,不是维
护而是破坏党的形象!我不是给你扣帽子,事实就是如此当然,党允许革命同志犯
错误,但关键是改正错误你再不改,我就撤掉你贫协主席的职务!
牛二王没料到李队长发起火来,是如此得理不饶人他捂了脸哭,眼泪像溪流一
样从指缝儿涌出他这模样,哪是赵小美面前不可一世的牛二王?
这件事情一下子传开了牛耀祖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一头撞在桌角上身亡;在抢
救哭得昏死过去的赵小美时,牛三多趁人不注意,带走了牛国栋,送到车站,让牛
国栋逃命再坚强的女人也经受不住飞来的横祸,丧夫又丢了儿子,赵小美心里在流
血牛家湾人担心赵小美迟早是会随牛耀祖而去的一个女人背后失去依靠,前面看不
到希望,活着也是白活赵小美还活在世上,是为牛耀祖“守七”,也许七七四十九
天一过,牛耀祖“满七”之日,就是她“头七”之时牛家湾的大娘大嫂凑在一起纳
着鞋底时,都这么说,说着说着,还抹泪但就是没人敢去陪着赵小美安慰赵小美赵
小美是地主婆牛二王时刻注意着阶级斗争新动向赵小美哭完“五七”的牛耀祖,钻
山的夕阳正收拾它的余晖但是,她心中另一轮朝阳在待势而发牛三多告诉她,牛国
栋不是失踪,而是牛三多送走了儿子还会回来的!儿子在,就有盼头儿子是她的前
程!儿子已经没有爹,再不能没有妈为了儿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但要活着,
而且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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