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牛二王在牛家湾被众星拱月般捧着，举眼望去，似乎下面都是仰视他的人可他
哪里晓得，有一双眼睛偏偏盯着他不放这双眼睛是牛三多的牛三多三十七八岁，圆
脸盘上，宽宽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双精明深沉的眼睛他心里敞亮，但不多事“牛二
王爹就是牛耀祖爹”那档子事情，他打算带进棺木里去，更何况牛二王识相，让他
进了贫协会，在田地房屋分配上，他一家兄弟四人，都得了实惠但是，牛耀祖死，
赵小美孤苦伶仃，让他心口常常暗生出阵阵锐痛打倒地主分田地，他打心眼里拥护
牛耀祖该批，赵小美该斗，甚至牛国栋也该审问，问题是牛二王不能打着革命旗帜，
报私仇想歪心，置牛耀祖于死地牛耀祖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赵小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错，但不至于被你牛二王强暴牛家最阴毒的人死的死
跑的跑牛耀祖是一个垫背的，要说划成分，了不得是一个破产地主事实是癞子头上
的虱子，明摆着的，牛耀祖大哥三弟到香港前，把田地全卖光了，留给牛耀祖的是
青砖宅院，还有金条银圆细软被没收，房屋被瓜分，挖地三尺没找到私藏品牛耀祖
老老实实地接受批斗，赵小美低眉顺眼地接受改造然而，牛耀祖死了造成这一悲剧
的牛二王还准备入党，那不是对党的讽刺吗？他怎么说也是贫协委员，不能坐视不
管长辈们在背地里说了，牛二王这人像野火，灰突突的不起眼，一旦起了火苗，就
会燃烧起来，控制得不好，就把自己和别人都烧成灰烬所以，他当书记肯定不行，
当贫协主席还凑合可牛三多是这么一个人，想的时候，热血沸腾，干的时候，前思
后想慢半拍不过，那天傍晚，牛三多扛着锄头从田地回家，不经意间看到赵小美单
薄背影立在牛耀祖坟前，摇摇欲坠他怎么也按捺不住，快步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
用他从扫盲班认识的字，在纸上写着……

    李辉在办公室的门缝里收到这封信，感到问题严重前些时，他到县里开会，原
地下党直接上级现县委柳副书记专门询问了牛二王的情况，要求他重点培养，时机
成熟，把牛二王吸收到党组织中来这意味着牛二王是牛家湾支部书记的人选但信给
他带来了麻烦，如果内容属实，那怎么向老领导交代？他亲自提拔一个有问题的贫
协主席，这可不是小小的失误，是要遗人以话柄的幸好，他是从枪林弹雨中过来的
人，遇事不慌张他想，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解决李辉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赵小美
赵小美到办公室后，他的感觉是，此人没有热度，冷若冰霜果真，他怎么引导，赵
小美还是锁着眉头，舌根像被千钧巨石坠住的样子，默不做声这让李辉纳闷常规逻
辑是，赵小美应该咬牙切齿把知道的合盘托出，甚至还可以无中生有编些使牛二王
不死也要掉层皮的句子赵小美没有事后，李辉在日记中写道：今天上午找赵小美谈
不知什么道理，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哭也不闹，像个与世无争六根清静的出家
人我还是首次碰到这种情况不过，不说不代表无话可说大海表面缎子般平静，其实
里面则急流滚滚可能赵小美受了那样的打击，伤心榨干了她对任何人的信任，说只
会徒增伤心与其说，不如不说接着，李辉又找牛三多谈牛三多这人倒是找对了但是，
牛三多把信塞进去后，就好几餐饭菜无味他从心底里鄙视贫协主席牛二王可是，当
李辉找他谈话的那一刻，脑子却格外冷静他想的是：如果自己证实牛耀祖爹就是牛
二王爹，我就能当贫协主席么？

    他想来想去，结论是三字：不可能他晓得：牛二王是李队长的救命恩人，是对
革命有功的人他亲耳听柳副书记说过，对革命有功的人，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的此
话就可以理解为，有功人能将功抵过，牛二王还是牛主席他也懂得这个道理：牛二
王不当主席，就意味着这一届贫协会解散，就意味着他们这套班底统统退出历史舞
台到那个时候，新主席就不一定选他当委员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即使新主
席将他留用，也是他出卖了朋友出卖了尊严得来的，将来肯定要被别人指着脊梁骂
一辈子这样做，你牛三多考虑了没有，究竟值得不值得？

    这样想后，他在谈话时就对李辉说：牛二王是孤儿

    李辉说：他不会是孙猴子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嘛牛三多笑笑，说：他妈是丫鬟，
生下他就死了，我埋的他爹是谁，我就不知道李辉说：是不是牛耀祖爹？

    牛三多说：牛二王妈我见过，粗嘴大唇五大三粗的牛耀祖娘选她做丫鬟，就是
防止牛耀祖爹吃在碗里看到锅里你想，一个要田有田要地有地要钱有钱的地主，怎
么会看得中粗嘴大唇五大三粗的牛二王妈呢？

    李辉又说：牛二王在牛家大院里长大，对吗？

    牛三多说：他妈和牛旺生妈都是佣人，一个是丫鬟，一个是喂猪的，平时说得
来看在这个分儿上，牛马氏当了他养母李辉说：啊，是这么回事情他记录时，抬头
扫了牛三多一眼他发现了这个牛三多眼里的那一丝慌张牛三多也在揣摩李队长为什
么这时看他一眼，一想就心跳加快李队长给他倒的水，他这时才喝，而且喝成茶缸
见底李辉完全明白牛三多的话有水分，他不能再多看他一眼刚翻身做主人的农民兄
弟，经不起县里派来干部这一眼的，否则，他的防线就要崩溃于是，他说：你说得
很好他故意让牛三多吃一颗定心丸，然后边说边看牛三多，今天就谈到这里，我还
要回县城，女儿病了，老婆催得紧牛三多回答：那是，那是李辉安排妥当女儿住院
后，把信的事情向柳副书记汇报了但牛三多眼中慌张的细节，他只字不提他自己不
知道为什么，平生第一次向老领导隐瞒了这个细节柳副书记目光炯炯，说：这事到
此打住，不追查不解释柳副书记把李辉按坐下，又忙着拿暖瓶倒开水，说：牛二王
身上劣根性很明显，你要在思想政治工作上下苦工上次我说的牛二王入党，就先放
一放不过，牛家湾是个大湾，不能没有党员！

    柳副书记言简意赅但李辉忽然多了一份见识，对有争议的人和事，有时要灯越
挑越明，有时要装聋作哑反正，他心里有数了就把牛二王叫到办公室，对前段工作
给予了肯定，但重点是指出牛二王暴露出来的问题比如自以为是，比如工作方法简
单粗暴，比如违犯政策当众脱光赵小美衣服，等牛二王说：是，李队长批评得对，
我今后一定注意李辉觉得牛二王形式上接受了，思想上还未接受他把那封信给牛二
王看了牛二王目光里满是惊惧和恐慌，忽然一耸身扑倒在办公桌上，哭了起来李辉
说：不过我相信，你牛二王是受害者，牛三多就证明你是孤儿牛二王止住了哭声，
泪眼望着李辉李辉说响鼓不宜重敲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这个地方要长记性牛二
王不吭声李辉又说：你年龄不小了，要找个姑娘结婚成家贫协主席可不能是光棍汉
牛二王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赵小美，所以他笑得勉强李辉说：我来给你操办这是解决
你根子的问题李辉已经想好了，就把为牛二王找老婆当成政治任务交给牛三多完成
牛三多是个人物，信无疑是牛三多自己或者组织人写的，可谈话时牛三多的说法与
信的内容南辕北辙不能简单说牛三多立场不坚定吃饭的目的，不是为了把碗一起吃
掉嘛牛三多爽快地接受了李队长下达的任务他想了两个晚上，就把目标锁定在自己
的妻妹张桂花身上牛三多想法很朴实，在贫协会里，他受牛二王领导？鸦在亲戚层
面上，他领导牛二王人总要抓住点什么，才产生自信庄稼抓住土地的时候很踏实，
彻底地抓住，就彻底地自信李辉表扬了牛三多的办事能力牛二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可是李队长第一次不表扬他而表扬牛三多他眨了眨小眼睛，想起李辉不久前给他
谈的那次话尽管他十分讨厌张桂花，脸色糙红，胸脯平平，突出的厚嘴唇一翕，俗
气扑面而来，但还是乐呵呵地答应了这桩婚事兵贵神速两个月后，李辉任证婚人，
把牛二王和张桂花送进了洞房在喝喜酒的那天，牛二王没给赵小美发请柬，全村的
地主富农家他都没发但赵小美一脸沧桑地来了，吃得有滋有味，不过，没笑牛二王
下桌敬酒前，赵小美退席了，去看牛耀祖牛耀祖睡在黄土里头，赵小美站在外头她
在这里呆了两个时辰，地上散着一片劣质的烟屁股牛二王抱着张桂花在黑暗中扭动
身躯，却在心里对着在山上抽烟的人影叫道：赵小美，你不得好死……

    赵小美活得好好的，从土改结束到互助组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
牛家湾人似乎把她的地主成分忘记了，只知道她是一个小寡妇中年寡妇和年过半百
的寡妇这当中，有不少热心人为她说媒，都被她婉言谢绝她的理由很简单：不希望
儿子回来认他根本不认识的爹她相信儿子活着，她夜夜与儿子在梦中见面活得不顺
畅的，倒是牛二王李辉把牛三多培养入党后，上调到县农业局牛二王入党问题一直
没解决，就一直是贫协主席牛三多则不同，因为有“党票”，一路顺风顺水，从队
长干到支书，始终是牛二王的领导更令牛二王恼火的是，张桂花跟他生活十几年了，
肚子里始终没有动静他想过离婚，但见到姐夫牛三多，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1968
年初，牛三多担任大队支书，就把牛家湾的队长担子压在牛二王肩上次年底，牛二
王得到公社和大队的通知，要他解决六个知青的住处，还按国家规定发下了知青的
安家费以牛二王的精明，当然不会用这笔钱给知青盖新房他叫人修整了林场四间漏
风的旧房，就算是完成了上面交给的任务按他理解，这些知青呆不长，他们以为农
民就这么好当的？要是没点挨饿的本事，就趁早卷铺盖走人知青来的头一天晚上，
湾里的会计牛国宝来敲牛二王的窗户请示，问县知青办分给知青的口粮怎么办？牛
国宝是牛旺生的大侄子，也是牛二王把会计给他当的牛二王说：不是给你说了，发
他们一半吗？

    牛国宝踌躇说：他们……接不上早稻牛二王不以为然地说：牛家湾谁家的粮食
能接到早稻？没吃的就去要饭，正好可以忆苦思甜牛国宝胆小，说：我怕上面怪罪
我们克扣知青粮食……

    牛二王大声说：狗日的，怕个球！我们分给五保户和特困户咱牛家湾的事情，
我说了算，就这么办事后，他真的这么分了，他得了最多的一份，赵小美竟然也有
五十斤粮食牛二王已经习惯这种思维方式，出了牛家湾他屁事情都不管，可在牛家
湾一亩三分地上，他说话还是一言九鼎的当年，牛旺生就是他一锤定音而被县粮食
局招工而吃上商品粮的，有意见也白搭！

    知青们没想到粮荒来得这么快他们四处借粮食，竟没借到一粒稻谷他们来到牛
二王的门口屋内，牛二王和张桂花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喝菜粥外面有人喊：牛队
长，牛主席在家吗？

    牛二王紧张地小声说：快收起来张桂花飞快地把剩粥收走，牛二王这才披着露
棉花的棉袄走出门，说：是你们呀，进来坐知青们走进屋，牛二王按照牛家湾的习
惯用语问：吃了么？

    知青高低不齐地回答，没有牛队长，你吃了么？

    牛二王显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吃什么？我家也断粮啊知青似乎没有料到，
就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仔细地审视着牛二王牛二王若无其事地眯起小眼睛和他们
对视短暂的沉默一个瘦高个知青说：牛队长，我们今天就有点过不去，湾里能先借
点粮食吗？让我们把今天度过去牛二王不为所动，说：仓库里是粮种，谁动就掉谁
的脑袋牛家湾的人饿上一两天是正常的事情，这算不得什么，习惯就好了知青们只
好告辞，第二天去县知青办反映情况知青办的李辉主任惊讶地说：断粮了？不对呀，
县知青办发了你们每人半年的口粮，不至于现在就吃完了！你们是那个村的？

    知青说：牛家湾的我们六个人给了五百斤粮食，省着吃也只够三个月李主任拍
案而起，说：他们克扣了你们的粮食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我要拿牛二王是问！

    知青们还是想和牛队长处理好关系，马上说：李主任，既然你认识牛队长，那
就算了牛家湾的老乡是穷怕了，人一穷，就难免走歪门邪道李辉感谢知青们的理解，
说：今天的事情我来解决，也算是事出有因吧！你们回去，也别对其他人讲到县知
青办来了，影响团结关于粮食问题，我会替你们想办法的你们记住了吗？

    他们齐声说：记住了牛二王没想到知青会把他克扣粮食的事情捅到县知青办，
更没想到县知青办的主任是李辉，否则，他真的要坐大牢了李辉又一次保护了牛二
王不过，牛二王队长的职务，明的是辞职暗的是撤职两年后，他主动带着张桂花，
去了公社牛家坳水库工地牛家坳水库是举全公社之力的大工程工地人多手杂，以小
队为分队，一户一个劳动力；分队不能没有领头人，不然，农民间的恩怨，在一眨
眼就报牛家湾七十五户人家，牛二王就是七十五人的头目，正规职务是分队队长但
牛二王不愿人家叫他牛队长，这三字飘进他耳朵，他就如吃了绿头苍蝇他在开会时
候就宣布了这个规定刚好会计牛国宝在厕所蹲坑，没听到这个规定吃过晚饭，民工
就有大把大把的富余时光牛国宝等几个男人到赵小美工棚去打扑克牌“争上游”赵
小美“争上游”的水平，绝对的一流同时，她输了揽责不推责，赢了居功不自傲牛
国宝打“争上游”是臭蛋，如果他不是湾里的会计，鬼也不愿与他玩赵小美不一样，
她甘愿当牛国宝的教练众人叫好“争上游”如火如荼牛二王巡查进了工棚，他老婆
张桂花屁颠屁颠地跟了进来大家纷纷让座，并左一个“牛主席，你来了”，右一个
“牛主席，跟我们露两手”牛二王乐呵呵的，还瞟了眼不哼不哈的赵小美，说：你
们玩，我当看客牛国宝忙挪动身子，说：牛队长，我让你牛二王的火一下子蹿到脸
上，满脸通红他心里骂，狗日的，牛国宝！克扣知青粮食的事情还与你没有完，你
得寸进尺，公然违背我的规定，不教训你不知道牛家湾还有个牛二王！他说：牛国
宝，你叫我啥？

    牛国宝根本不知道称呼牛队长是犯了牛二王大忌，说：叫你牛队长呀赵小美意
识到后果，就在牛国宝出口的同时，她说：他叫你牛主席牛国宝还争辩，别听小美
大娘的，我是叫你牛队长张桂花已经移到牛二王和牛国宝之间，赵小美拎起一床被
子牛二王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小眼睛射出凶光，骂道：狗日的！牛国宝你不长记性
话完拳头过去猛地，张桂花往牛二王身上一扑，赵小美把被子蒙在牛国宝头上牛国
宝在她俩保护下，免遭老拳牛二王准备抡起第二拳头时，众人醒了，把他围在中间
牛二王骂骂咧咧：狗日的，老子还没老他晃了晃硕大的拳头，又说：你知道什么叫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吗？

    张桂花一边向牛国宝道歉：你二王叔是躁脾气，别放在心上一边把牛二王往她
的工棚里扯牛二王正好气没出够，突然飞起一脚，击中张桂花肚子张桂花摊开四肢
飞出了一米多远他看都不看一眼张桂花，走了赵小美等几位妇女，把矮胖的张桂花
扶起来张桂花脸色发紫，好像没有呼吸赵小美紧张地掐人中，其他女同志轻轻地捶
背好半天，张桂花才哇地大哭……

    张桂花回去了，男的女的作鸟兽散，去了邻村工棚串门的串门打牌的打牌赵小
美考虑自己的成分，她没去，衣服也没脱，偎在被子里，读一张过时的报纸张桂花
躺在床上不久，就感到肚子隐隐作痛她十分紧张，害怕牛二王的一脚伤了胎儿她已
经怀孕四个月了，并没有告诉牛二王她想给牛二王一个惊喜牛二王一脚，真的伤了
未出生的孩子孩子在张桂花子宫里提前折磨起慈爱的母亲张桂花出现了小产的迹象
牛二王发疯似的喊人，工棚空无一人只赵小美伸了一下头，又缩了进去外面的风破
扇一样呼啦啦在地上翻滚，她没听清楚牛二王说什么牛二王以为赵小美记恨，有意
不理睬但为了孩子，他什么也不顾了，冲进赵小美的工棚，老泪横流地跪在地上，
说：赵小美，你帮帮我，张桂花怕是要小产了赵小美几乎跳起来了，说：快去准备
板车呀！

    秋天的夜晚天气萧瑟赵小美把张桂花身上的被子使劲儿掖好到了医院，两个穿
白大褂的值班姑娘把张桂花接住，牛二王破着嗓门喊：护士，快叫医生我老婆小产！

    领头的姑娘胳臂上戴着鲜艳红袖章，两只手往大口袋一插，胸脯挺得高高的，
说：谁跟你比嗓门呀？我们就是医生！

    牛二王看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又专又红”小姑娘把张桂花推进挂着“闲人免进”
牌子的简陋小屋内，心里想发毛赵小美看了看他，他忍住了牛二王和赵小美在产房
外焦急地等待耳听张桂花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牛二王几次想冲进去看，又被赵小美
的眼光挡住了赵小美虽然不说话，但作为母亲，她比牛二王更能理解张桂花的痛苦
她倚在产房门框上，耳贴房门，一只手下意识地提起又放下她完全把自己当成张桂
花的亲人，张桂花是她妹妹而不是她仇人的老婆她太用心了，以至于门开了她还不
知道，差点跌了一跤走出来的是刚才那个领头姑娘，她抖着一双血手，对他们说：
要剖腹牛二王大声吼：我早就说过是小产，还不赶紧动手术！

    赵小美和颜悦色地说：医生，别怕，快去做手术那姑娘急了，带着哭腔，说：
我们刚毕业，学校里没学好，也没开过刀牛二王像发怒的狮子，扳过姑娘肩膀摇了
起来，说：谁会？在哪儿？

    姑娘终于哭出来，说：佟医生会，他在前面公社礼堂里挨批斗，他是“走资派”
……

    赵小美也哭了，她为张桂花的性命担忧公社礼堂离这儿不远牛二王跑出医院，
找到佟医生，他挂着“打倒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牌子木木地站着牛二王二话不说，
摘掉那牌子，拉起佟医生就往医院跑佟医生气喘吁吁，但两手消毒后他就气定神闲
了赵小美高兴，张桂花有救了牛二王脸色也舒缓了，老婆终究有福气他们又等了好
久，佟医生走出来，摘掉只余下一只镜片的眼镜，说：佟某不才，大人小孩都没救
过来大人大出血而死，小孩恐怕在路上就死了我要是早点接手，起码大人有救话说
完，佟医生烂泥般地瘫在地上牛二王像一匹怒火冲天的老狼，嗷嗷叫唤，什么文化
大革命，狗日的，瞎整！而后索性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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