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82年,“包产到户”在牛家湾全面推开田地分到人头,耕牛落户农家,仓库
作价出卖贫协主席牛二王再也不能享受干部补贴工分,只得回家种地五十好几的牛
二王,当贫协主席当出了经验,种庄稼却种不出名堂人家把薄田侍弄成良田,栽玉
米,粒儿突破包壳,种高粱,穗儿压弯了秸秆而牛二王,把两亩丰腴的好田种成野
草萋萋不见稻穗生活的辩证法就是如此严酷无情!
已是县粮食局副局长的牛旺生回家探亲,听说了牛二王的情况,长长叹了口气
念及牛二王当年招工时的推荐之功,就动用手中权力,把牛二王安排在属下一家粮
店守夜,包吃包喝,一天还有一元零花钱牛二王懂得不能给牛副局长丢脸,就以诚
实劳动换得了粮店主任的赞许和好感可是,当牛旺生被上级交换到另外一个县粮食
局当局长后,他的处境就不妙了第三个月第十七天的上午,粮店主任的脸简直是六
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就因为盘存时少了一百多斤大米三斤二两菜油,粮店主任逐一
查考,竟然疑到他牛二王身上面对全体职工侦探一样的眼神,牛二王面不改色心不
跳,坦然辩解说:我有吃有喝,要大米和菜油干什么?
他们说:卖钱!
一句话堵得牛二王瞠目结舌好在他当了几十年贫协主席,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
说:我卖给谁?证据呢?
粮店主任冷笑说:你到县城做临时工图什么?钱没钱,就是穷;因为穷,就必
然作假做贼!
牛二王哪受得了这种侮辱?可这是县城,不是牛家湾一腔怒火化做两行浊泪,
说:好歹我是牛家湾的贫协主席,好歹我是一个村干部,你们太欺负人了众人捂嘴
窃笑粮店主任不依不饶,说:贫协主席早是老皇历了,那能抵得上一百斤大米三斤
多菜油?
牛二王一听这话愣了,懵头懵脑无言作答粮店主任又说:当然啦,我们粮店不
在乎这大米和菜油,主要是不能容忍窝里的蛀虫店中的贼!主任拿眼扫了扫大家,
说,如果没有人坦白,为了严肃店规店纪,就不得不解雇你了,老牛同志牛二王在
解放后何曾受到这等捉弄?他余下的工钱也不要,气冲冲地走回牛家湾他没回家,
到了自家的两亩良田他腰酸腿困又饿又累,但望着别人种的稻禾如嬉戏的女子,恣
意舞动她们嫩绿的衣裳,孤独无助顿生,坐在田埂哭得气短神昏赵小美在自留田里
除草,稻田谷地深,没望见牛二王听到粗声粗气的哭声,她以为哪家小两口吵架,
就丢下手中的活计,急急地穿过窄窄的田埂,可是,她望见的是牛二王,脚步就有
点凌乱和迟疑牛二王不是被牛旺生安排到县城做临时工吗?他怎么在这儿哭呢?她
放慢了脚步,摘下草帽,擦一把汗,理一理被汗水贴在额上的头发牛二王看到她了,
竟然别转了头既然如此,她就向后转走这几十年,她只见牛二王哭过两次,一次是
张桂花死,这是第二次牛二王是不见棺木不流泪的人牛三多七十岁了,提一袋米,
不喘气地来到牛二王身边牛二王明白是谁请牛三多来的听牛二王嘴唇发青忿忿不平
地倒完苦水,牛三多说:二王呀,我们是农村人,心眼哪里有城里人多呢?我们的
命根子是田地,他们吃饭的靠山是做生意,不是一条道啊你就别难过了,只当花钱
买教训米我给你带来了,生火做饭提元气明儿我叫三个儿子每人送你两担谷,够你
吃到明年开春到那时,把二亩田收回来,就接上了一袋米几担谷不是衡量感情深浅
的尺度,但常常是鉴别感情真伪的准绳牛二王感激地点点头牛三多极艺术地把话题
牵到赵小美身上,说:看看家家稻田上上下下的垄垄畈畈,哪一个不是丰收在望?
就连赵小美家,也是交了公粮,还有余粮改革开放了,就不讲成分论了,种田的都
是农民他说到这儿,就戛然而止,拍拍牛二王的肩道别了就像一幅画留白牛二王半
晌无语走到村口,一伙人在壮怀激烈地争论什么,牛旺生大侄子牛国宝也在其中那
牛国宝看见牛二王便给大家使个眼色,一伙人便鸦雀无声无疑他已先知道牛二王被
解雇的消息牛二王大人不计小人过,摆出贫协主席的姿态,提着米,往家里走他得
先解决肚子问题,而后休息一下岁月不会跟他嗲声嗲气再以后,是把眼睛睁开,还
是继续睡觉,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个问题其实,牛国宝那一伙人的话题并不是牛二王
被解雇即使牛国宝知道那事,他也不会作谈资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牛二王是他叔
弄去的,掉牛二王的底子,就是破他叔的面子他们议论的是赵小美他们知道牛二王
与赵小美之间的恩怨,就不说了赵小美从牛三多家出来,倒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老
牛倒在犁沟里,起不来乡医院检查的初步结论是肺癌牛三多晓得赵小美抽烟,在牛
家青砖大院当太太时就抽烟,后来同样抽,只是抽得隐蔽,知道的人很少牛三多牵
头,组织青壮劳力,把赵小美送县人民医院确诊,是肺癌无疑医生说:病情很重,
要化疗和放疗并行,但这是耗钱的治疗牛三多含泪说:你们做吧,我回去帮她凑钱
赵小美家无积蓄所谓凑钱,就是依靠牛三多的老面子,沿家挨户地讨钱初期住院费,
是牛三多从村里有限的积累中借支的牛三多写借条前掂量了半天赵小美儿子牛国栋
是他送到车站的,却一去三十多年,是死是活,杳无音讯如果赵小美死了,这钱非
他还不可他哆嗦着手落笔,借款的额度与他家存折上数目相当他衷心希望赵小美能
躲过这一劫,不光是债有主的问题,更主要是她只有六十岁,还没见到儿子!
牛三多挨家挨户地说着好话好言一句三冬暖,你家伍角八毛他家一元两块地落
到泛白的黄挎包内走到牛二王门口,他愣一下就离开了恰被屋里的牛二王发现,追
到门外,说:牛书记,急匆匆的,到门口了也不进来喝一杯茶?
牛三多摆摆手,说:改日吧,改日吧牛二王说:牛书记,你脸色不对啊,家里
出什么事情了?
牛三多支支吾吾牛二王不肯罢休,说:牛书记,你是瞧不起人还是咋的?我穷
光蛋一个,但脑袋还好使,帮你拿拿主意也好嘛牛三多不得不讲出了实情牛二王的
脸立即阴了,怔怔地望着牛三多牛三多见牛二王没下文,就撇下了牛二王牛二王想
起赵小美救张桂花时的情景他觉得要还这个情他稍作打理,重返县城,要回属于他
的十七元工钱牛二王找了三遍,粮店主任眼珠在眼帘中游移出来,说:老牛,你当
初的骨气呢?疯狗吃了吧?她把钱捏成团子,像抛废纸样摔到门外牛二王紧跑过去
捡钱粮店主任说:多像狗抢骨头牛二王拿着钱,边骂边跑,狗日的!老子当贫协主
席时,你爹还没跑水呢!
现在,牛二王的口袋里共有七十七元那六十元,是他两个月的零花钱,装在贴
肉的荷包里,已经染上他身上的汗臭原先,他打算把它送给牛三多,六担谷他不能
白要!现在,他只能代表牛三多,送给赵小美了牛三多接过牛二王的钱,他不相信
是真的这可是他接的最多的一笔款子他说:牛主席,你懂得人情了牛二王说:是赵
小美礼让在先,我是还人情牛三多换了一个雪亮的灯泡,再一次清点挎包里的钱,
离一千元,还差一百九十八元两角他指着毛票硬币说:莫怪牛家湾人尖巧,实在是
寒碜,肚子饱了,口袋不暖和听了这话,牛二王堵得慌,牛家湾人再穷也不能少这
一百九十八元两角!宁可亏了自己,也不能在城里人面前倒旗帜他突然记起来,在
县粮店和一个女营业员去拉面条时,途经血站,有三五人捋着袖子,叽叽咕咕的他
问女营业员他们干什么女营业员嘴歪了歪告诉他,土老冒,他们卖血他才明白人身
上的血可以赚钱要血不要命,这就好说了他从床上翻下来,打水洗洗胳膊听人说,
抽血是从胳膊上抽的,他不能让搓得下黑面条的胳膊,叫城里人笑话他用肥皂洗了
一遍又一遍,血管都洗得鼓了起来第二天,他去了血站,不料人家从他手指上扎针
恰恰他忽略了认真洗手,指甲里有黑污垢,手纹里还有淤泥那穿白大褂的姑娘眨动
着大眼睛,脸上的肌肉厌恶地抽动几下,擦了一个棉球还不够,还擦了四个才扎针
蚁咬般疼痛后,他的血被挤出一点拿走了他不解地问,卖血原来是论两不论斤呀?
白大褂鼻子里哼了一声,瞅也不瞅他旁边人说,那是验血,合格了才抽过了一会儿,
白大褂像他老婆当年唤猪一样唤他,喂喂,喂喂,你合格了,去抽血牛二王拿着准
入单子,进了抽血室一头稀毛的男医生接待他,说:抽多少?牛二王早就默算了,
抽二百毫升一百元,抽四百毫升二百元忙说,四百毫升稀毛如牛贩子目测牛一般,
把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问:第一次?牛二王大声回答:第一次声音很大,
把身旁卖血的大嫂吓得一跳稀毛拍了拍他肩,说:中气挺足牛二王得意地一笑,伸
出了胳膊,被扎上了橡皮管稀毛手掌在牛二王胳膊上扇了几下,说:哟,蛮干净的
嘛牛二王更加得意地说:你以为城里人爱洗澡,咱乡下人也一样……很爽牛三多代
表众乡亲,把这一千元送给了赵小美赵小美眼噙泪花,说:乡亲们这个情太厚重了
她抖动着嘴唇说不下去牛三多说:你猜,送得最多的是哪个?
赵小美几乎把牛家湾的人家猜遍了,还没想到牛二王说:哪一个最多
牛书记说:牛二王最多,共二百七十五元两角为凑足一千元,他卖了血赵小美
有了剧烈反应:那包钱不听话地从她怀中滚落到地上,硬币撒得到处都是她触电似
的坐起来,手一扬,把吊针头扯落了护士听到叫声过来,责备牛三多,老同志,病
人不能受太大的刺激牛三多连赔小心,弯腰捡着硬币等他再看赵小美时,她把头侧
向一边,任眼泪无声流淌然而,化疗和放疗就像一条追在赵小美身后的狼狗,烦它
行,但万万不能赶走它它走了,赵小美的性命就没了狼狗疯狂地吞噬着借来和凑来
的钱,看守着赵小美的命,又消蚀了人们的耐心该溜的溜了牛三多不说,赵小美看
得出来几个疗程之后,药物依然没能遏制癌细胞赵小美光溜着头,脸庞浮肿得把皱
纹都填平了她平静地对牛三多说:我这辈子能成为牛家湾的媳妇,算是嫁对了人牛
耀祖就不说了你救了我的儿子,让我活到今天儿子不在身边,你和乡亲们如此关照
我,让我拥有了尊严!她痴痴地望着窗外,可望不可即地叹了口气,说:只是牛国
栋,娘这个样子,他不回来看一眼!她双手捧着脸,痛哭起来,肩头激烈地耸动,
眼泪把手绢浸透了牛三多眼里也涌起热辣辣的泪水,说:牛国栋肯定要回,可能现
在时机不成熟赵小美说:我一直这么想可他怎么那么狠心?没时间,捎个口信也行
啊护士又进来了,他们不哭了护士说:院财务室通知,赵同志的钱快完了,你们得
及时缴款,不然就停药牛三多说:护士同志,人都在这里,还怕逃了钱?
赵小美不停咳嗽,好一会儿才静下来赵小美吐出了很多血痰,她用毛巾擦了擦
嘴上血迹,说着,就敞开了心扉,把她如何引诱牛二王的那桩丑事情外扬了她幽幽
地说:假如我不那样做,牛二王或许不会对牛耀祖恨之入骨因为我的错助燃起了牛
二王的欲望之火,就像酒对酒鬼一样,激起了他心头最疯狂的欲念所以,女人用贞
操去换取平安,是致命的错误一个女人,即使处于弱势,武器还是保持尊严!她的
话突然打住,眼中已泛起泪花牛三多坐着,久久无语赵小美又咳嗽一阵子,继续说
:这几年,我对佛教感兴趣佛教相信轮回转世因果报应这么多人抽烟不得癌症,我
得了,就是对我作恶的惩罚,像欠了债必须还一样的道理牛二王当年坏到透顶,可
是后来,他把克扣知青的粮食分了我五十斤;这次,他又为我看病卖血你说,是不
是轮回?所以呀,我想麻烦你老书记,把牛二王请来,我跟他说说话牛三多眯起笑
眼,说:我和牛国宝立即去叫牛主席牛国宝自行车没锁,他把牛书记送来与赵小美
打声招呼,就一直猫在车旁等得到吩咐,他又带着牛书记往牛家湾飞驶可是,牛二
王家门是铁将军把守邻居说,牛二王去了县城县城十几万人,到哪儿去找人呢?赵
小美对报信的牛国宝说,缘分未到,那就算了牛二王的确在县城前天下午,从县医
院回来的牛三多对他说,赵小美看病的钱差不多了,医院下了催款通知书,不缴钱
就停药停药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他斜着眼瞄瞄牛二王,说:本来赵小美不愿再治
疗了,她知道肺癌到了晚期,说花钱也是往水里扔,加重乡亲的负担,增加了人情
说到这儿,牛三多沉默了不过,牛二王嗅出了某种气息牛三多终于说话了,说:你
爹真的是牛耀祖爹他满以为牛二王会震惊,不想牛二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反过来
使自己吃惊地眨巴着眼牛二王大大咧咧地说:牛书记,你的意思我懂,不外乎说赵
小美是我嫂子,我得管她的事情牛二王如此平静,是他早就明白他与牛耀祖是同父
异母的关系但他决不能在牛三多面前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当年牛三多在李辉面
前保了他这个事实他振振有词地说:牛书记,我哪有这样的命?你别拿我穷开心!
牛二王钢牙铁嘴不改口牛三多急得七窍生烟,翻动着厚厚嘴唇说:你真是个怪
种!他丢下这句话,竭力保持着身体平衡走了但是,牛二王是要帮赵小美凑钱的,
不是因为赵小美是他嫂子,他从来没当赵小美是嫂子说来也怪,张桂花死后没到周
年,牛二王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缤纷花丛中如醉如痴,身边流动着昏黄的月光,
顷间,他看到一双忧郁的眼神,莫非是花中仙子在淡淡地注视自己?那样子就像在
看水中的月亮直到泪水透透地把他心田浇醒,才知道是赵小美为了这个梦,牛二王
再次去了县城讨要了两天,口袋里不到五元钱他睡在长途汽车站长条椅子上,自己
对自己说,只能想另一个办法了第二天下午,牛二王发现了“猎物”十字路口,一
辆吉普车在慢慢地向左转弯他选准时机,突然冲过去,往车的尾部一扑,顺势倒在
地上,哎哟哎哟地乱叫司机心里说:坏了,刮倒人了司机连忙刹车蹿出车门外,想
把那人扶起来,谁知那人却推开他的手,抱着腿呼天抢地地嚎叫,似乎疼得受不了
从车上又下来一个老干部样的人也轻轻地拉,那人还是置之不理司机感到疑惑:转
弯时,反光镜提示车尾后清爽,怎么突然会出现一个人呢?司机早听说有人专以此
为职业,制造各种事端,敲诈司机看来,这个家伙有问题司机用脚踢踢他,说:别
叫了,不就是要钱吗,你说,要多少?
这句话果然很灵验,那人马上不叫唤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对视了司机又对视
了老干部,目光却在后者身上生根了老干部认出来了,那人就是牛家湾的贫协主席
牛二王老干部就是县农业局原局长现顾问的李辉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却没想到他
们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牛二王也认出了李辉,显得有些慌乱,但马上镇定下来,说
:李队长,你看这……
李辉站着没动,气得手指牛二王,足足三秒钟没说话最后,一甩袖子一跺脚,
吼:牛二王,自己站起来!你行啊,有出息啊,干起了这一行了牛二王红着脸,爬
起来,准备开溜李辉一把抓住他,说:跑个啥?我们还没付钱牛二王更加难堪,讷
讷地说:李队长,我不要钱还不行吗?
司机不客气地说:牛同志,不是李队长,是李局长李辉对司机说:帮我请个假,
下午那个会我不参加了这事情,你也别跟他人说司机走后,他拉着牛二王说,走,
你不说清楚,别想回去!
牛二王无奈地跟着李辉进了一家餐馆李辉对服务员说:给我开一个小单间,上
茶两人坐下后,李辉还在嘲讽牛二王,你快六十了,这样摔法,就是铁骨头也摔垮
了!
牛二王头低到两胯之间,半天才说:老领导,我是不得已啊!他讲完赵小美的
病情,紧紧咬住下唇,克制着自己李辉听得口瞪目呆,一时无言以对牛二王长叹一
口气,说:赵小美毕竟是牛家湾的人,总不能看着她闭眼李辉一语双关地说:牛主
席,生活总算感化了你,有了长进,我高兴!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用这种方法
弄钱,大错而特错!
牛二王一挥胳膊,说:老领导,你不知道我这个贫协主席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气
呼呼地倒苦水李辉苦笑着说:你革了有钱人几十年的命,还好意思说你穷现在不是
以往,穷,丢人;富,光荣万元户上了《人民日报》牛二王小眼睛白了李辉一眼,
不以为然李辉笑得更苦了,说:你还是老观念,跟不上时代步伐他看牛二王脸变成
阴天,又说,你记得你那年克扣知青口粮的事情吗?
牛二王小眼瞪着说:还不是牛国宝那个狗日的告的密李辉反驳,你胡说!是六
个知青亲自到我办公室反映的情况牛二王困惑了,说:不是牛国宝惹的事儿?
李辉说:牛国宝是谁我还没对上号以自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不好!你还以为你有
道理,差点把我的政治前程断送了李辉当时因保护牛二王,受到警告处分这个处分
让他仕途一直不顺不然,用县委柳副书记的话说,他早就提拔到地区去了按他的资
历和能力,现在不是副县级别,至少是地区副专员级别
牛二王用手捂住心口,痛苦地望着李辉说:老领导,真的对不起!
李辉打住话头,说:都这把年纪了,说对不起就把我当外人了,我这条命还是
你救的呢他看了看表,说:二王,时间不早了,你先带我去看看赵小美,顺便问件
事情过后就在这单间,咱们好好地喝两杯,你明天回去牛二王同意,不过,他说:
我只能陪你到医院门口赵小美住在哪个病床,我也不知道另外,你别向她说今天的
事情李辉知道牛二王和赵小美的恩恩怨怨,干咳一声说:好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李
辉问:赵小美儿子牛国栋回来了吗?
牛二王机警反问:问他干什么?
李辉说:前几天,县长在一次小范围会上对我说,香港一家大公司的总裁年底
回来认亲和祭祖,是牛家湾的人,四十多岁我估计,这位总裁可能是牛国栋牛二王
停止了脚步,斜起小眼睛说:香港月亮是不是圆些?一个资本家回来,还要县领导
陪同是吃饱了撑不过李辉说:牛总裁带回三百万港币,支持县希望工程人家财大气
粗,县里要隆重接待他牛二王耐不住了,双目喷火,说:狗日的,反攻倒算了?
李辉扭过头,满脸惊叹号,说:你千万别越错越远这不是反攻倒算,是回来支
援家乡建设!你这个脑筋哪,我晚上认真给你洗一洗李辉进了医院牛二王只觉得头
皮发紧,嘴半张着,一副发呆的样子回过神来,他就不等李辉了他要回家没走几步
远,李辉小跑过来,脸色都变了,牙疼般地说:你快回去!赵小美昨天夜里趁护士
不注意,溜出了病房,跳了医院隔壁的水塘现在,她被牛三多弄回去了牛二王心中
一片茫然,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被哽住了,他张了张嘴,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
安葬完赵小美后,牛二王病了,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每天靠流食度命医生始终
查不出病因他大脑一直处在混沌状态这几天,略有好转,他就蹲在青砖大院外墙根
下晒太阳见一溜小车卷着灰尘,开进牛家湾牛二王想,牛耀祖儿子牛国栋回来了?
不对呀李辉说在年底回他默念,离年底还有五十八天他又想,是牛旺生回来了吧?
他是粮食局局长,也有小车他得去看看,跟旺生说说县粮店主任欺负他的事情牛二
王扶着长满白硝的青砖墙,挪动一步歇一步往前走一辆小车反射着阳光开过来,在
他身旁吱地一声停了车门摇开,一位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露出了头这个人好面
熟牛二王正想凑过去看个仔细,后面吉普车下来的乡干部,像赶开绿头苍蝇似的把
牛二王挥到一边那一晚,牛二王和当初分牛耀祖家胜利果实的贫下中农,从青砖大
院里搬了出来除牛二王外,其他人都得到了丰厚安置费安排了牛二王有气无力地问,
我是贫协主席,我怎么没有份?乡里派来安置的干部抖动着花名册说,牛主席,这
钱是赵小美儿子牛国栋给的,上面没有你的名字牛二王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起
来,他去找牛三多牛三多已被牛国栋请到县里最好的宾馆,奉为座上宾众人同情牛
二王,帮他搬家,但被他阻止了他自己搬,一趟又一趟,毫无病态土窑破屋又成了
他的家牛国宝心肠软,怕牛主席想不开,一直站在破屋外观察他看到牛二王洗完澡,
脏衣服也洗了,晾晒在绳索上牛国宝放心地离开了第二天,牛三多提着牛国栋给牛
二王的很厚的一沓港币,往破屋走去这钱是他把赵小美遗书交给牛国栋后,牛总裁
从密码箱现取的他用力推着土窑破屋的门门很厚重,旷野孤鸦般地叫了一声门开了,
阳光密匝匝地破门而入然而,牛二王不在破屋里牛三多急忙喊来众人,寻找牛二王
牛国宝刚转身,被牛三多叫住牛国宝提着港币,搀扶着牛三多,往赵小美墓地走去
果真,牛二王衣着整洁地躺在坟沟里埋牛二王那天,牛国宝准备写碑文,问牛三多
:牛书记,怎么写?
牛三多在一双红眼的眼角扒了扒眼屎,说:人都躲不掉轮回的,写他过去的职
务吧牛国宝一笔一画地在牛二王坟前那块青石板上写道:
贫协主席牛二王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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