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既然三番五次地送也不要,那就先暂时放下吧私下里,林光明的闹心就别提了,
眼睛都哭肿了,想我怎么会这么背,这么不顺,先是不得施展,后又被人挤兑是经
验不足吗?就算是吧,没遇到好人栽培可换了环境,工作上也没太大挑剔的,想进
一步了,也做了暗下里约定俗成的事,可老天爷拿我涮什么锅子呢?
想归想,闹归闹,工作还得干,好不好先不说,不能带着情绪是起码的接着的
一两百个日出日没,可怜的林光明同志像从大队伍中掉队的散兵游勇一样,恨日长
愁夜短不说,根本没了方向和目标有时想到退路,他和姜副主任掏心窝子说:“哥,
你拉巴我一回,我领情了,感激你一辈子,无论我以后做些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都忘不了你的恩可现在,该做的也都做到份上了,我今后大半生的命运都掌握在那
个人手里,可一直摆不平他,我实在是感觉无能为力了,迷茫啊……”
姜副主任语重心长地开解道:“机关这东西是个怪圈,你看看吧,没有一个人
是无缘无故没来头的,多数是近亲繁殖,在外人看来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地方…
…或许我们当初的设计是错的……也许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有机会了,领导一
高兴说不定就给你安排了……再等等吧,已经到这地步了,我想你不会撂下不干了
的”
哼,领导一高兴!是啊,在机关里,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上级或者上上级的
手里,这或许就是机关的魔力,任谁都想挤进来,再爬上去,去掌握别人的命运就
像一棵大树,爬满了猴子,向上看都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羡慕,左右一看,又尽是
耳目,只能七扭八拧费劲巴力地向上看,向上爬,纵身越过难以计数的屁股……林
光明不知道这话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还是用来作文章的,可问题是说给别人听又有
什么意义呢?
姜副主任说:“等等看看吧”
林光明重复了一句:“只能等等看看了”
颇具戏剧性的是,林光明的婚外情不适时宜地出现了这也许是上天安排的丰富
多彩的人生大戏中的一小幕吧,套用那句古话说的就是官场失意情场得意在接近一
年多的时间里,一个女人,一段婚外恋情,百分之百地使他的生活和内心纷乱了几
何式的倍数
政府办财务室的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单身妈妈走进林光明的感情生活张丽丽人长
得细腰圆脸,白白净净的她父亲是个包工头,有钱,把丰林园当成自家的食堂,不
愿意做饭了,就全家去吃一口,大家都知道,丰林园的饭菜是最华而不实的,讲究
的就是个排场和局势林光明写了十几年的东西,前前后后也发表了七八十万字文学
作品,虽说这两年基本是在只开头不结尾地进行创作,可智商情商还是很高的,也
懂得风情那天,张丽丽拿着广播电视报来找林光明,那上面登着一个关于纪念某某
事件多少周年活动座谈会的评述文章,参加人员都是一色的市里的文化精英,有市
委宣传部市文化局的领导,有几个老作家,几个年轻的作家林光明的角色按他自己
的界定是在作家和写手之间,并不太上档次,可能是主办方看重了他的草根性,才
特别邀请了他“林子,你行啊,啥时候把你写的书借咱传阅一下吧,没想到咱们办
公室出了一个大作家啊!我上网搜索了一下,哗哗的十几页你发表的文章,全国各
地的报刊都有……”大家跟着起哄:“那不叫传阅,又不是文件,那叫拜读”并抢
那张报纸翻看,说林光明深藏不露,其实早就是名人了,有才玩笑过后,林光明在
回家的路上买了一张报纸,平时不大喜欢看的小报,躺在被窝里,他还指点给应明
分析,评头论足,感觉有点就要发迹的飘飘然了“真的就成作家啦?”应明将信将
疑又调侃地问“这不就成了吗你没看见这里印着么——青年作家林光明”他还在沾
沾自喜应明说:“一点没想到,你那两下三脚猫本事竟然也会被人抬举,真是幸甚
啊幸甚”
成没成作家先不提,张丽丽这边借书还书就整出事了今天她女儿过生日,明天
她爸爸要出门,想找人送一下站林光明故意反问她:“你爸爸手底下有那么多人,
要吃喝玩乐有副总财务总监什么的,要出力还有千百号农民工,显得着我吗?再说
我这身子骨,劈巴劈巴填灶坑都烧不开一壶水,有啥力气啊?”
张丽丽红了半边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这都看不明白吗?再说,再说我
还真不叫你去了!”
林光明说:“我这人怎么样了?不去就不去呗”
张丽丽脸更红了,扭过头,说:“行了,服了你了,痛快说吧,晚上有没有空
儿?”
林光明感觉婚外恋这东西的确是刺激好玩,两个三十多岁的大孩子在玩十八九
岁青少年玩的感情游戏,而且直来直去的,一点也不含蓄,身体不时过着电流,倏
忽间内分泌就被调整起来,恨不得狂呼过瘾至极林光明的自行车在单位门口被偷了,
张丽丽说干脆我送你一辆奥迪A6开吧,以你的聪明劲,十分钟就能学会,赶不上舒
马赫也能赶上巴里切罗林光明摸摸张丽丽的脑门,说:“你得‘非典’了吧?我这
种身份的人要是开一辆车上下班还不招来一帮看大马猴的啊?再说我也没那能耐啊,
精力不够用啊,不开车都经常上树呢,再开个车,那大街上还有人敢走路吗?……
张丽丽笑得快岔气了,说:“你都要逗死我了,行了,不要算了,你说你喜欢
什么吧,我一定送你”
对于这种动听的奉承话和慷慨大方,林光明还是很享受的,没事的时候就站在
办公室的窗前像伟大领袖筹谋江山社稷样的琢磨张丽丽这个人和她的所作所为,有
时不禁要美得笑出声来办公室新调来的小文书问:“老林,你中五百万啦?我家穷
得都要揭不开锅了,匀我点行吗?”
林光明搞笑地回答:“不行,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啦”
最要命的是张丽丽的家就在单位旁边的高层里有一次,林光明前天晚上喝多了,
白天实在支撑不住,就偷跑到张丽丽家迷糊了一觉他本来是为了节省些时间,一则
不想让同事和领导们看到他的糗样,二则离单位近些,领导一个电话交代工作,他
三五分钟就能赶回来,也好应付不想一觉睡到中午,睁开眼,张丽丽已经把两菜一
汤的午饭准备好了“这汤可真好喝啊,除了我老娘你是第二个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
了”林光明不吝溢美之辞事实上是因为酒喝过量之后胃是空的,特别需要油水的滋
润“我老婆也没对我这么好过”林光明说完这话就有点后悔了,再怎么说,还不至
于用贬一个人来抬高另一个人,这样说话显得很没水平可这话夸晕了张丽丽,得到
鼓励之后,她开始万千宠爱集一身地服侍林光明了一个小老爷们儿,一个单身妈妈,
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一般就是中午,在高层公寓的二十二楼,最高层短暂的欢快后,
站在窗口,区政府办公楼的个头矮得可笑,跟小孩子玩的积木差不多林光明的手上
揉满了张丽丽肌肤娇娇柔柔的感觉,他不想用放荡者痴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张丽丽,
但她的大呼小叫和激情四溢不能不让人这么联想,她就像一只吃不饱的小母鸡一样
下狠了力气啄林光明这颗大米粒林光明纳闷地问:“我有那么厉害吗?看把你高兴
的”张丽丽像泄气皮球又心满意足道:“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了你就找不
着魂,就像,就像血都烧着了一样”
没多久,张丽丽一不小心就怀上了林光明陪她去医院手术,走廊里,极不凑巧
地碰到了聂海和江海寿他们到医院来干什么至今林光明也没问过当天,本来已经遮
了过去,可张丽丽好像是故意似的,大老远地冲林光明扬了扬手中的化验单这种事
不用特意嘱咐,一般人是不会出去瞎传的,可是这事又是保密不了多久的,没有不
透风的墙大主任有所耳闻了,找他谈了,林光明当然坚决予以否认,大主任这阵子
正准备市委组织部对自己的考核,没太多心思管他的绯闻,只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吧,你好自为之,明白了?
想到上次被他重重敲打过一次,仍心存余悸,林光明感觉自己活得灰秃秃的,
一点都不透亮,什么事都是这么没有来由没有去向似的,看上去人们个个活得都挺
累,但都没有他累细算算,正好五年了,老师的那套业务该忘不该忘的全忘了,政
府这套业务倒是没大问题了,关键是自己仍是个局外人,工资关系不在这边,始终
都是个事,是个大事心里早作下病了,一想到这儿就英雄气短,矮人半截领导在两
次拒绝林光明送的货后,一如既往地带着他下去调研,安排他写材料,去市直的一
些单位跑公私兼有的事情,可就是不落实他的编制问题忽一阵子,林光明因为领导
在外人面前的一句介绍——这是我办公室的小林——而充满了底气,也受到众人的
格外尊重;忽一阵子,和单位的人一起参加活动,想想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借用人员,
哑巴吃了黄连一样酸苦得不行,酒桌上祝酒的声音都分了好几个调门,人活得实在
不够统一协调这滋味太难受了,上不上下不下,大好的光阴眼看着白白浪费了有时
反问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一条路,答案因了这些年吃的苦头而变得十分肯定本来,林
光明在学校时有大量的时间进行采访和写作,可是到了机关这几年,白天忙着工作,
晚上又常加班喝酒,近一年又有了外遇,创作上的事基本撂荒了可他还是喜欢天马
行空地创作,希望有大把的时间,做个自由人偶然有一个周末,应明出差,他关了
手机把自己钉在电脑前,竟用一天一夜写出了一篇两万字的小说,很快就在北京的
一家杂志发表了,还是个二题,又被《小说月报》转载了个二题为了这件不大不小
的事,市里的晚报特意策划了个专版,报道了青年作家林光明的创作道路,宣传和
文化部门的领导还寄语他在创作上要再上新台阶,为我市我省在长篇小说茅盾文学
奖上寻求突破做出贡献……当然,当时林光明就感觉这几近天方夜谭,就目前这样
的环境和心境,半点都不要想即使这样,他还是发觉除了当老师和机关干部,更有
可能的是他会做个不错的二流作家艺术家晚报关于青年新锐作家林光明的报道火热
过后的这年秋天里,死人的消息特别多已经提了正科级,重用到区人事局任局长的
姜副主任刚刚参加了吕副书记的葬礼,他死于车祸区划之后他调到郊区继续当政法
委副书记,工作条件比城区好多了,职权实多了,配了车和司机,快五十岁的人了
非要学车,练了一阵觉得自己是成手了,就放松了警惕,淡忘了戒骄戒躁的最高指
示,结果晚上行车时在十字路口把个夏利出租刮了,车打着趔趄旋出去撞到路灯杆
上,人当即给卡死在方向盘上
再就是崔姐的爱人死了,癌症(这让林光明想起了邹姐老哎哎哎地叫人)事实
上,崔姐对林光明没有什么太过不去的事情,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即使是坐在
对面屋里办公,实质接触也很少,说到她的好处,区划前的一段日子她还因为他进
编的事找过当时的区委办主任,谋求一点希望,只是没有结果而终了不知道死了爱
人以后,她那有理没理都要咬三分的性格会不会改一改“太可怕了吧,这年头真不
好,死了好些个人”
姜局长开玩笑地问:“下一个轮到谁了?”
林光明说:“听上天的安排和部署吧”
话音还没落呢,领导出事了,根据纪委和检法方面传来的小道消息说刑期不会
短,而且也不会缓姜局长缩缩着脖子说:“可真够狠的,一下子整了那么多,怪不
得会瞧不起你那点儿货可我……他……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林光明想了想,说:“他会不会狗急了跳墙?”
姜局长的脖子一下缩得更短了林光明快愁死了,想到倒台或者新上来领导会给
自己的将来带来什么,一连几天都吃不香睡不着,即使是跟张丽丽亲热时,也有些
心不在焉新来的领导就任三四个月了,政府办主任早在去年提了副处,交流到外县
当副县长了,姜副主任自当上了人事局长,比原来政务副主任职务实惠得多,三天
五天就带着林光明去酒店呷酒年末时,全区搞招考,政府办面向全区各部门单位招
考政务副主任和一名常务秘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常务秘书的位置就是林光明的,
林光明也铆足了劲拼搏了一阵可是一顿神考下来,到组织考核了,他却从第一名降
到了第三,姜副主任能力有限也没帮到最后区地税局局长的儿子提拔了副主任,常
务秘书安排给了即将退下去的政协主席的千金林光明请了一周假没去上班,新主任
痛快地准了假在开发区里工作了两年多,除非喝多了酒难受溜半天号,他甚至是生
病了也没请过假,为了只是干好工作,取得领导的认可现在,上不上这个班也实在
没大意思了,可在家呆着也不是个事,总得有个了断吧?
新来的区长需要适应,姜副主任一调走,办公室里没了体己人,出于任何目的,
新上来的几个人轻易不会吸收他加入小圈子的,而机关这地方又特别讲究小圈子,
自己在政府办无疑已经成了个尴尬人,领导一天不发话,自己一天没得安排更惨的
是上半年学校提干部,比自己小好几届的学弟学妹一拨人都提了副校长主任,自己
明显失去了竞争的空间,学校也不好混了家里呢,应明的工作干得风起水响,提了
市局办公室副主任,按照规则出牌的话,几年后进下面分局的班子手拿把掐这是如
今的官道这番掏心的话,尤其是那些明显牵扯了身份变更和地位差距的话,林光明
不愿意和应明说了,应明也忙得每天脚打后脑勺,夫妻间的交流实在不够他就和张
丽丽说,张丽丽倒不在乎什么提职不提职,当不当官,她喜欢林光明,或者说是爱,
基础就是林光明的那点小才气和伤情气质这个曾经被男人深深伤害后又长期缺少男
人呵护的单身女人,特别愿意听林光明说一些伤心和丧气的话,她说:“看到你委
屈的样子,我心里就踏实得很我怕男人太强大了,就像硬了翅膀的鸟,早晚会飞出
森林,罩也罩不住你却偏偏姓林”
林光明知道,她前夫就是她眼看着翅膀一天天硬撑起来而远走高飞的,所以她
见不得男人伟岸如山不过,从他这儿感觉,张丽丽的前夫和傻蛋也实在相差无几,
不说张丽丽有姿有色,家底丰厚,就说她持家教女的认真劲,也的确不该轻易说分
开就分开这人一定是脑子进水了他说:“姓林怎么了?不见得人人如此”
张丽丽眼睛有点潮了,说:“那就好那,我们的事到底怎么办啊,是这么挺下
去,接着不清不楚,还是你尽快办手续,到我这边来,你想清楚了没?……我想你
不会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吧?”
林光明心说,又来了,烦!俗不俗啊你!我家里那边好好的,我们也好好的,
干吗非得分得那么清?我林光明到底是怎么混的,活了半辈子了,怎么世上的烦心
琐事和身边的人都跟我过不去,非逼着我上吊投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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