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四上午九点钟，王青山在车间接到干儿子宋大河的电话宋大河那头不知是
忙些啥，前后就说了一句话：“干爹！再过一个钟头我就要到了！”王青山听了电
话，连忙把车间的工作安排好，又打电话到仓库，要老伴沈泽红马上回家沈泽红听
说是干儿子宋大河要来了，心里一阵气一阵急一阵慌，心里说：我要看看，如果宋
大河是个年轻人，这日子立马就不过了！

    王青山和沈泽红刚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利索，一辆小轿车就停在自己楼下听到小
轿车不住鸣笛，王青山赶忙从家里出来下到楼道门口小轿车里钻出来一个人，手里
捧着一束鲜花那人眼睛盯着王青山看了又看，嘴上还没有说话，泪水就先流了下来
那人把鲜花往王青山手里一塞，不管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大人和小孩，不管地上有泥
有水，不管是地方不是地方，“扑通”一声面对王青山就跪下了，跪下后一边磕头
一边哭：“干爹呀！磕头这事，三十五年了，总算给您老补上了！”

    老大不小的人当着邻居给自己磕头，王青山这一辈子还是头一回慌得王青山把
手中的鲜花交给刚下楼的沈泽红，慌忙把那人搀起来说：“大河！这算啥话！快起
来！快起来！”

    他们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宋大河搀上楼，搀进自己家里，按在沙发上坐下
沈泽红过来给他倒茶宋大河看到沈泽红，问王青山：“干爹，这是我干妈吧？”王
青山刚说是的，宋大河就又给沈泽红跪下了：“干妈，我给您老磕头！”沈泽红搀
也不是不搀也不是王青山又费了老大的劲把宋大河按到沙发上王青山问宋大河：
“大河，你咋见面二话不说就磕头？”宋大河说：“我师傅叫我给您磕头的！那年
您走时我撵到公路边，您的车走了我没磕成，今儿才补上！”沈泽红端来了洗脸水，
宋大河洗过脸，这才慢慢地不哭了趁洗脸这时，沈泽红仔细看了看宋大河看那长相
那脸上的皱纹那斑白的头发，还有那稍稍弯下的身躯，都不像是年轻人，最少也有
四十七八宋大河是这把年纪，沈泽红总算放了心王青山这一年五十六岁，当过知识
青年下过乡，也上过大学他的妻子沈泽红整五十沈泽红在工厂刚建设时是占地工，
那时也叫临时工，后来转了正老两口在一个工厂上班，王青山是厂里的车间主任，
沈泽红在厂里劳保仓库当保管员他们有一个女儿，女儿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城里的
建筑设计院老王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多年的文明家庭，好多人都羡慕王家日子和
睦外人都说王主任家从来没有生过气，那是不了解情况其实，他们家不但生过气而
且还不止一次，前后已经生过四次气了这两天还正在生气呢！

    王青山家生气不像别的家庭那样打打闹闹弄得四邻不安，他家生气总是闷在心
里，别人看不出来他们第一次生气是很早以前的事，那是在电视里播过《小芳》之
后一天，老王心里高兴，回家时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哼着李春波唱过的《小芳》：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歌没唱完就到了自己家
门口老王正唱得顺溜，沈泽红冷不丁地从屋子蹿出来说：“你心里美当当的呀！怎
么，你那个小芳来了？”老王下边的这句“美丽的大眼睛”就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老王说：“咋了咋了！咋又提那陈毛烂馊气的事？”沈泽红回说：“看你这几天那
个得意劲，电视里一唱《小芳》你就心神不定，是不是你那个小芳也给你生了个孩
子，这几天要来找你了？”

    老王当年在乡下真有人提过亲他那时只有二十岁，有文化不说，人长得也周正，
家又是城里的，说亲的自然不少王青山看到农村整天吃的是“三红传”：红薯面糊
糊煮红薯干红薯叶，家境好一点吃个红薯面馍；忙天累个死，冬天闲个死，下雨睡
个死日子要多苦有多苦，就暗下决心：如果一辈子在农村过这种日子，我一辈子不
结婚！不能让我的儿孙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虽说提亲的不少，不管女方长得
是“美如天仙”还是“黑麻丑怪”，王青山死活不吐口这些事，他与沈泽红结婚后
全部交代过，沈泽红当时也相信可是，自从沈泽红看了电视就起了猜疑她没当过知
识青年，听了《小芳》歌词，好像下乡知青都有个小芳，所以一再追问这事听到老
王正在美滋儿滋儿地唱李春波这《小芳》，心里哪能平静？老王听她又说到了小芳
的儿子，气得只说了句：“神经病！”

    他们第二次生气是看过电影《孽债》以后，这是老王平时说笑话引起的王青山
说下乡时，听说过一对男女知识青年未婚先孕，生了孩子没法养活，把孩子送人了
这本是一句平常话，沈泽红又当了真，问过老王好多次：“那孩子他爸是你吧？”

    王青山也只当是一句玩话，说了句：“真要是我，还好了呢！咱们有个女儿，
再有个儿子，儿女双全了！”沈泽红听后气得脸都变色了，哑着嗓子喊：“要是那
样我和你没完——”至于怎样没完，沈泽红没有说，儿子没有找上来，自然也就没
有下文这以后，只要是电视剧中出现有知识青年婚恋的事，沈泽红一定会把王青山
审问一遍好在电视剧的编导们意识到总不能老拿知识青年说事，知青剧越来越少，
沈泽红这才放过了王青山前年，中央台一套播出了《越走越好》，女主角林冰堰是
知青，和男主角刘英凯有那么一档子事，又勾起了沈泽红的毛病，好一阵子审问，
弄得王青山看到电视剧就连忙换台不知道是电视台的领导们犯了那门子邪，去年把
李雪健主演的《搭错车》播出了在《搭错车》里，孙力的养女孙瑞美是下乡知青刘
芝兰的私生女儿沈泽红看到这里，把电视一关，厉声问王青山：“你们这些知青，
全是这么一副德性？个个都养个私生子？”这一问，弄得老王张口结舌，脸上老大
没趣心里一个劲骂，编导们吃饱了撑的，总拿知青说事！

    事后，王青山老在想，沈泽红是怎么了，总是疑神疑鬼的？车间有个小青年随
口说了句：“保不准王师母是更年期综合症”一句话提醒了王清山：很可能！这事
还要认真对待呢！

    谁知道越是怕，鬼来吓这不，王青山下乡时的干儿子就要到了那是在星期一王
青山上班刚走到车间门口，就听到车间办公室老刘喊：“王主任，王主任，快来听
电话！”王青山接过电话机问了一句：“哪位呀？”就听到电话那头说：“干爹！

    是你不是？爹！你听清听不清！我是你娃儿啊！我是宋大河呀！“

    王青山先听到有人在电话里叫“爹”，愣了好大一会儿，还以为是找错人了后
来听说是自己的“娃儿”，更加认为是找错人了正想说：打错了再一听，电话那头
说是宋大河，王青山心里“喷”地一声就笑了：“是你呀，大河，你在哪里？”宋
大河说：“爹！我现在在广州！过两天我去看你！”王青山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
宋大河就把电话挂断了宋大河是王青山的干儿子王青山想起来认下这个干儿子的事
就暗自发笑，这事一开始只是开玩笑，到后来才认了真认干儿子这事，王青山结婚
后也对沈泽红说过当年沈泽红还正年轻，听说王青山二十岁就有了一个十四岁的干
儿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那娃儿要是来了，和我这个当妈的同岁，咋称呼？”

    王青山开玩笑说：“那，也得叫妈！”现在这个干儿子真要来了，沈泽红又整
天疑神疑鬼的，这事对她说还是不说？说了，说清楚说不清楚？不说又不行王青山
想了一上午，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人就要来了，早说比晚说好！

    当晚，王青山吃过晚饭，坐下看电视时才慢吞吞地对沈泽红说：“今儿个你知
道我接了谁的电话？”沈泽红问：“谁呀？”王青山说：“我那个干儿子宋大河，
他从广州打来电话说过两天来看咱”沈泽红听说是宋大河，也没在意，“来就来吧，
来了正好，看他叫不叫妈！”

    王青山心想，看来这一次是没事了，这一关过去了，心里踏实下来谁知道睡觉
睡到天快亮时，沈泽红把王青山推醒问：“这宋大河到底几岁？”王青山一听，坏
了！又来事了！连忙说：“和你同岁呀，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沈泽红说：“我想
想这事不对，是不是你的亲儿子来了？”王青山说：“又来了！又来了！宋大河到
咱家，你看一眼不就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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