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青山刚下乡是在黄楝树村，那是一片平原上级有规定，知识青年要分到好一
点的大队去，生活条件要好，交通条件要好因为黄楝树村临着一条每天有班车的小
公路，王青山就到了这里当时他一个人住了三间房子这座房子因为吊死过人，村上
的人害怕吊死鬼，没人敢住，队里又没有更好的房子王青山到生产队那天，队长就
跟王青山商量：“这屋里吊死过人，你敢住不敢住？”队长说着还指了指那根没来
得及取下来的上吊绳王青山不信邪：“这有什么可怕的？没人住我来住！一个人住
宽宽敞敞！”王青山就在这三间房里住了下来

    当年农村搞水利化，到了冬季，大队要修大大小小的水渠，有时为了造声势，
公社还把各大队的劳动力集中在一起搞“大会战”恰恰公社把王青山的大队当做了
会战的主战场，王青山的三间房子里住上了外大队参加会战的农民，这才有了王青
山认干儿子的可能

    外大队来修水渠的都是刘宋岗村人，有二十一个，他们被分配住在王青山的房
子里王青山一个人住一间，正堂屋和另一间房子让给他们住，这些人全是打地铺白
天都去干活了，屋子里没有人到了晚上吃过晚饭，黑灯瞎火的什么也干不成，这些
人全都躺在地铺上，天南海北瞎胡吹先是外来的这些人自己之间找些闲话瞎吵吵，
不知怎么的，这些人把话头扯到了王青山身上

    王青山的三间房子有两堵界墙，界墙只垒到大梁下，大梁上边没有垒，当地人
把这种垒法叫做空山（墙）由于大梁上边没有遮挡，在这三间房子里任何地方说话，
别处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宋岗村会战的人中有一个叫刘二炮，和他一起打地铺通腿儿睡觉的那个小孩
叫宋小河刘二炮上过中学，见过世面，能说会道，故事笑话一肚子两肋巴人们躺在
地铺上听他说的多，他听别人说的少刘二炮隔着空山（墙）问王青山：“听说你们
城里人吃葱不吃葱叶，有这事没有？”王青山说：“有这事，葱白比葱叶更有味道，
所以不吃葱叶的人多些”刘二炮用脚蹬蹬地铺那头的宋小河说：“小河沟，你听听，
你听听！人家城里人多美！”刘二炮又问王青山：“听说你们城里人屙屎屙到屋里，
那不臭死人？”王青山说：“不是屙到屋里，是屙到屋里的厕所里，用水一冲就冲
走了，一点也不臭”刘二炮又对宋小河说：“小河沟，你听听，人家城里人多美！
下大雪也不怕冻屁股”人们听了刘二炮的话，一阵子哄堂大笑

    刘二炮把话头一转又问王青山：“老王，你家里有娃子没有？”王青山不知道
刘二炮下边要说些啥，只好如实说：“没有，没有，我这年龄，那来的娃子！”刘
二炮说：“小河沟，老王还没有娃子，你去给老王当娃子算了，吃葱不吃葱叶，屙
屎不冻屁股，那——多美呀！”刘二炮又隔着山墙大声说：“老王，俺们河沟这娃
儿给你当娃子，你要不要？”王青山把这话是当作玩笑话听的，就应声说：“咋能
不要？要！这娃爹妈给不给？这娃自个儿依不依？”刘二炮说：“这娃没爹没妈，
他自己依了就行！”刘二炮说完，小声对那个叫小河沟的孩子问了些什么，又大声
说：“这娃依了！老王你就收下这个干儿子吧！”老王说：“行啊，收下就收下！”

    原想，事情这样说笑一阵子就算了，出乎王青山意外，这玩笑往下变得半真半
假起来

    王青山在房子这头答应收下干儿子，刘二炮在房子那头又有话说了：“老王，
认个儿子可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且不说给这娃买个东西送个礼，最少也要请请我
们客吧！”王青山也是闹着玩儿，就说：“那行，你说这客咋请？”刘二炮说：
“要是在过去，得请个全场（酒宴）现在免了，给这屋子里的人请抽支烟就行！”
王青山手头正好有三盒“白河桥”香烟，他就从自己的房里来到正堂屋，到刘二炮
和宋小河的房里散了烟二十多个人一边吸着烟，一边催宋小河说：“你干老子的客
都请了，你还不快去叫干爹？”那小河毕竟还小，竟然认为这是真的，真的向王青
山喊了声：“干爹！”这一喊，王青山没了主意，只好答应一声：“噢——”

    就这样，那一年才二十岁的王青山认下了十四岁的干儿子宋小河

    过后，宋小河见了王青山真的总是叫干爹，王青山对这个孩子也有了几分亲近
水渠修好了，民工撤走后，宋小河还经常来王青山这里玩王青山虽然在心中不把宋
小河看成儿子，但总有点亲近，常把小人书识字书和自己的旧衣服给宋小河一些

    到了第二年，宋小河又来看望王青山了，王青山对宋小河说：“小河，你该学
些手艺了，没手艺就没饭吃，要打一辈子光棍的”

    宋小河说：“干爹，你说学啥手艺？”王青山下乡后一心要学木工，他已经认
识了兰营村一个方圆几十里地都很出名的木匠木匠姓兰，人称“兰老能”，意思说
兰木匠是个能人时间久了，“老能”的本名叫什么都忘了，无论谁见了都要尊称他
一声：兰老师（儿）王青山下乡没多久就听到他的大名，所以带着礼物去看过兰师
傅几次，只是还没有把自己要学手艺的事说透现在宋小河问他学啥手艺，他想了想
还是学木工好，就说：“你去学木工吧，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木匠，改天我去替你
说说看”

    王青山答应了宋小河，就抽空到了兰营兰老能见是王青山来了，连忙招呼倒茶
让烟，嘴里说：“你这城里人，咋有空来看我？”王青山说：“别说这外气话，我
早就不是城里人了！隔些时日不见你就想得心慌”王青山每一次去到兰师傅家都没
有空过手，他递上带去的一包点心和四瓶张弓酒，这才坐下

    兰老能看到这次礼物太多了，就直问：“老弟，你今天是有啥事吧？”王青山
并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个亲戚十五岁，想学手艺，我已经答应他给
你当徒弟，想来听听你的口气”兰老能听说王青山有亲戚，就问：“是城里的亲戚？”
王青山说：“不是城里的，是刘宋岗的”兰老能听了感到奇怪：“你在刘宋岗还有
亲戚？过去咋没有听你说过？”王青山回说：“你先说答应不答应吧，你说定了，
我再说亲戚这事！”兰老能内心深处想的是不答应，他的手艺不想传外人，可又拗
不过王青山的面子，就说：“我就是答应了，也要看看这娃儿有没有悟性”王青山
说：“那你是答应了，对不对？”兰老能说：“对，我答应了！不过丑话说头里，
先试十天，榆木疙瘩我可不要！”王青山说！“我保证这娃儿有灵性，你只要好好
教他，将来肯定不会丢你的人！”

    王青山听兰老能说了肯定的话，这才放了心，就把认干儿子的事说给他最后说
：“这娃儿没爹没妈，没有一个亲人，不学一门手艺，将来何以为生？”兰师傅听
后说：“你的亲戚是这样来的！王老弟是仁义之人，这个徒弟我收了，明天让他来
吧！”王青山听后很高兴：“兰老师（儿），学艺要拜师，这我知道，明天我在郭
滩请客行拜师礼！”兰老能很爽快：“行！明晌午我一定去！”

    王青山从兰营出来，专程到刘宋岗找到宋小河，把他明天要拜师学木匠的事说
了宋小河听后说：“干爹，我长这么大，就你操我的心，我去了一定好好学，不给
你丢人！”

    王青山说：“学艺时要勤快，要眼里有活，要懂礼貌以后你就在老师家里住下
了，这不比你一个人，我又不能每天看你，你可记住了？”宋小河一一答应着王青
山又说，“你拜了师，以后要按大人的规矩行事了，你这小河的名字听起来小气，
以后改叫‘大河’行不行？”宋小河说：“干爹给我改的名字好，我以后就叫宋大
河了”王青山说：“大河呀，你已经快要十五岁了，按说，现在让你再去上学也有
些晚，可我还是要说，你要抽出时间学习，最低也要学到初中能借来课本了你去借，
不能借了我去买不要看现在学生们都不上学，多学点东西以后一定没有坏处”宋大
河一边听着一边答应着王青山又去请了刘二炮明天陪客事情办完了，王青山才回到
黄楝树村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