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赤身裸体倚在床头,脑海中意念皆无欲望皆无过去与未来皆无。偌大的房间
空空荡荡。事后我才记起,我一丝不挂地在地毯上踱步,走出卧室,来到近百平米
的大厅,站在覆盖了一面墙壁的玻璃镜前纹丝不动。斜阳正红,穿透落地窗的纱帘,
暖暖的温柔地抚摸我的左侧身体。这一刻,我第一次发现我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
肉体还是那么光洁莹白而充满活力富有弹性。山峰、平原、芳草地,修长的肢体,
所有的部位所有的曲线,仿佛都附着了灵性,二十九了,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二十
九年了,不容易。二十九是一个女人最具杀伤力的年纪,无论你瞄向哪类男人,十
有八九他会中箭落马。凝视许久,一种向人类和自然展开的冀望在心海涌动、激荡。
当我的意识完全清醒之后,在心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人去楼空。
江波走的时候似乎说过几句话的,说啥来的?哦,是了,他说,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点点之外我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他说,没事他们也会整出事来的,惹不起还
躲不起吗?他们,他们指的谁?一种不祥之兆在脑海里闪现。也许是永远的人去楼
空啊!
人离我远去,生活离我远去,世界离我远去,就连我的灵魂也逃离了肉体,飘
散在大漠上空。孤立无助的畏惧感紧紧攫入了我的心。我对镜而泣,泪水悄无声息
的流淌。玻璃镜中,我幻化为一条乳白色小虫子。
我是怎样回到床上的,已没有印象。大概是像虫子似的蠕动着沿墙壁而行,可
怜且可悲。但我清楚心脏病犯了。胸口闷得慌,心脏很快就会像一枚熟透的桃子一
样从枝头脱落。我给旭旭挂电话:旭旭啊,我快死了你来一趟吧。
旭旭的脸色原本就苍白,被我一吓唬,已是蛋青色。她进屋就喊:宝贝,你咋
了?我说犯病了,刚才那架势真以为见不到你了。我扯扯嘴角,强迫自己笑笑。现
在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劲儿。你向宗明请个假,陪我一晚好么?小菜一碟,陪十晚
都行啊。
我和旭旭是同学,从小学到高中,然后读夜大。我们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她
长得秀气漂亮,性格内向、温柔,头脑聪明,是男人理想中的妻子或情人。高二那
年,她被追过她几年的宗明强行占有后,无心再继续学业,接母亲的班到一家国营
企业当打字员,紧接着与宗明结婚。婚后生有一女,生活挺幸福,因为宗明也确实
爱她。然好景不长,宗明在一次施工时,从二楼摔下来,倒霉透顶,身体哪都没事
儿,单单裆里那玩意严重受损,据说是在身体下落时被木板挡了一下,把输精管搞
折了,此后他们的生活质量急剧下降。宗明的脾气渐渐大了,动不动就对旭旭甚至
孩子发泄干火。我去劝过宗明几次,我说你既然还爱旭旭,就应该理解她甚至宽容
她。她为这个家把心都操碎了,你还能要求她怎么样呢?爱就是善解人意,爱就是
宽宏大度,爱就是相互支撑。认命吧宗明,人生有一次深爱足矣。宗明翻了翻眼珠
子,并没有说什么,但从表情上看已经接受了我的观念。后来,我有些钱了,每年
资助他们万把元,宗明看病或住院治疗时,另外再给一些。这样,他们的家算维系
下来。
旭旭每次到我家,无外乎两件事,下厨房和收拾屋子,然后就是胡闹或天南海
北的侃。
没吃饭吧,旭旭问。
你还是老套路啊,见面就是吃了么?我讪笑。现在的人哪,甭说吃了没,离了
没都过时了,崇尚的是后现代主义,换了没?
换啥啊,情人?我说妞妞,你什么时候能有个正形儿。
做面条去吧,我想休息会儿。该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的。我心里重复了几遍这
句古老的格言就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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