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很饿,却没有一点食欲。旭旭便乖呀、宝宝呀、心肝地劝我吃。我懒得应答,
甚至皱眉头、张眼皮的劲儿都没有。她见我这样,就给我讲了一段说黄不黄说色不
色的笑话。说一个男人带小儿子洗澡,小儿子见他爸那物件与他自己的小鸡鸡有些
异样,便问:爸,你那玩意咋跟我的东西不一样呢?他爸瞪儿子一眼说,小杂种,
学习不上进,对这事倒兴趣浓得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打个比方吧,你那玩意是
个啥,小三轮子,我这个呢,当然是奔驰喽。他爹不愧是个老司机,整得还挺具体。
小儿子追问,为啥?他爸不耐烦了骂一句,小兔崽子,快洗澡吧,长大你就知道了。
小孩子不再问了,心里却惦记着是个事儿。他寻思,他妈准能告诉他的。于是回家
后便悄悄问他妈,我爸说我这东西是小三轮子,他那玩意是奔驰,为啥呀?孩子他
娘愣了愣神,笑了,别听你爸胡说八道,他那个哪是奔驰啊,铆大劲够得上一辆破
拖拉机,一爬坡就打误。小孩觉得挺好玩的,转过身来就埋汰他爸,爸,你吹啥呀,
还说奔驰呢,我妈说了,你那玩意还赶不上一辆破拖拉机,上坡就打误。你妈净瞎
咧咧,那是跑老道,跑新道试试,噌噌的。国人在这方面的想象力,不能不让你佩
服得五体投地,加之有丰富的汉语言的渲染,更令人感到意味浓烈,忍俊不禁。旭
旭见一潭死水因投下一粒石子,有了些许波纹和生气,便把一碗热汤面再次递过来。
我勉强吃了几口,叹道:人生在世,万事难料,不知咱们姐妹还能相处多时。旭旭
诧异不已,忙用手捂了我的嘴说,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这重病患者还觉得没
活够呢,何况你呀。当初咱们多困难啊,现在想起来心里还酸酸的,不是挺过来了
吗?现在啥都有了,人也像模像样地活得滋润了,倒生出些不地道的想法。是啊是
啊,想当年,真是不堪回首,但又不能不三番五次地去触及那块痛处。
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去世,我们兄妹四人都还小,全靠母亲那点微薄的工资维持
生计。当然,少年时期的苦楚,并没有在记忆当中残留多少,更多的还是那些仿佛
十分遥远而又切近的趣闻乐事。高中毕业后,我到市人防办下属的华翠宾馆上班。
最初是在办公室搞文秘。宾馆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极好色,凡是有点姿色的
服务员无一幸免。我去后,他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三天两头带我陪客人喝酒跳舞。
一旦有机会,就在我身上掐一把摸一下。惹不起只好开躲,一让我陪他招待客人,
就说家里有事儿或者身体不舒服。如此几次,他把我调到客房部当了服务员,以示
惩罚。忍呗,只要不让他占着大便宜按月给工资就行,啥活儿不是人干的?这事我
跟旭旭说了。旭旭说,哎呀,这可得想个办法。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说你
出啥馊主意呀,没到二十就搞对象?不干,我还想自个儿玩几年哩。瞅你那样儿,
她埋怨道,不是想给你找个保护伞吗?再说啦,也耽误不了你耍呀。你看我,都快
结婚了。不行啊,我怕结婚,真的好怕。我还想念点书哩,要不一个半文盲,将来
咋生存啊。旭旭说,好呀,我陪你念电大去。
旭旭给我介绍的对象就是江波。他们在一个厂,江波当时是厂长的小车司机。
他没啥文化,相貌也平淡,年龄还比我大了八九岁,总之,他浑身上下没有让我中
意的地儿。我原本只是想找个呵护自己的人,何必太较真呢?不行换片子就是。没
曾想,江波太认真了,整日像三孙子似的对我大献殷勤。用他后来吐露实情的话说,
你跟旭旭一样,太亮人眼睛,男人见了第一个念头就是:上床。所以要不惜任何代
价拿下。女人的心就是软,被他三磨四泡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可是,随着国
企改革的深入,他们厂被改制为民营企业,老厂长退休,江波停薪待业。再找工作,
难;独撑门面,更难。几经合计,还是干老本行吧。我们东挪西借地凑了几万块钱
买了一台破旧的出租车。假如他能精心尽力,生活倒也能维持下去,只恨他成事不
足,败事有余。我们婚后的第二年秋天,他们几个司机在一起赌了一个通宵。江波
那天带了一万块钱,清晨散伙时,兜里仅剩八百元。江波红眼了,他和张师傅来到
街上,咬了咬牙说,老张,咱俩再赌一回。张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次,笑了笑说,
你小江没搞错吧,古人言,一人不喝酒,两人不赌博,何况你的手气还这么差。回
家睡觉,来日再战吧。不,就现在。江波瞪着张师傅。嚯,你小子有种啊,竟敢跟
我这老江湖叫板,你说吧,咋个赌法。猜从前面来的车牌尾数的单双号,猜对的赢,
一把五十元。新鲜,好玩,张师傅还是笑着说,来吧。江波先猜,错了,从兜里摸
出五十元拍给张师傅。张师傅再猜,对了,江波又摸出五十元拍过去。江波说,见
鬼了,再来,一百元一次。江波又猜,还是错。张师傅说,算了老弟,这钱呢,退
给你,回家吧。江波梗了梗脖子道,大哥,你瞧不起我?没有啊,小江,挣俩钱不
易,何苦呢?不行,我兜里还剩六百块,全押上了,你猜吧。好,我猜,如果对了,
不要你的钱,错了呢,我给你钱,然后回家。结果,张师傅又猜对了。江波把六百
块钱摔过去,张师傅死活没接。江波急了,好,你不要钱是吧?那就再来一次,最
后一次,我把车押上,如果我输了,从此不再干出租车这个行当。都是哥们儿,犯
不上因这点事伤了和气,你不回家我回。张师傅说完就要走,却被江波一把扯住,
差点儿没把他放倒。江波一猜,依然是错。江波二话没说,把车钥匙和所有车辆手
续单扔给了张师傅,闷头走了。几天后,张师傅找到我,摇了摇头说,江波这个人
啦,太讲义气也太犟了,我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出租车了,于是我把那个车卖了。
张师傅说着从他的车里拿出一份用旧报纸包裹的东西,这是四万五千块钱,你收好,
千万别对江波提起这事儿。我接过钱,眼泪刷地涌出来,哽咽着说,张师傅……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啊,假如没有那场赌博事件,生活也许会像一条平静的河,
沿着它固定的河道缓缓而去。然生活没有假如,人生也没有假如,一切都是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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