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贾货郎走后,茶花时刻掐着指头算日子,过了一个月,她又如前回一样,天天
爬上寨头高坡翘首远望,期待又一次的惊喜。
然而两个月过去了,两个半月过去了,三四个月也过去了,丈夫的影子始终不
肯在山路上出现。腆着大肚子的她就坐在石头上轻声哼起山歌来排遣心中的苦闷:
郎不回,
路边无凳坐石头,
石头不烂妹不走,
我郎不来妹不回。
眼看细伢子就要临盆了,丈夫还是没有出现,她就日复一日地经受着思念的煎
熬之苦。
这一夜才掌灯时分,茶花因为失意,懒散地早早睡在床上唉声叹气,这时寨里
也有人唱起歌来:
好久没见郎的面:
好似家中断油盐;
我郎离妹三五日,
好似离了三五年。
又有人唱道:
想郎三月零九天,
九十九夜不成眠;
床上眼泪洗得澡,
床下泪水撑得船。
这凄凄婉婉的歌声,正是她此时此刻复杂心情的写照。茶花禁不住眼泪扑簌簌
地流了下来,流湿了两颊,流湿了她的绣花枕头,也流湿了她的心。于是,她生出
了对贾货郎的怨恨,自个儿唱道:
天不平来地不平,
落雨只为那朵云:
结交也是郎先提,
反情也是郎起心……
不久后,茶花在苦闷中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小芹。然而,贾货郎却始终没有踪
影,就如远去的黄鹤,杳无音讯。
他难道得暴病死了?难道在跑生意途中被土匪关了“羊”杀了头?难道从这天
底下蒸发了?……人们做着各种猜测。
在万般无奈时,他们家请了个老成的亲戚,按照贾货郎说的住址去湖北某地寻
找,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原来贾货郎以前所说的住址根本就是假的!这就证明
人们的上述猜测都是不存在的,说明他当初就是逢场作戏,欺骗了茶花一家子。
她父母和寨里的老人们都摇着头说:小芹她阿爸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了。唉,
茶花命真苦,叫个花心男人给骗了,造孽呀造孽!这样的男人,实在早就不该相信
他,当初应当请人放了他的蛊,让他抛尸荒野叫狼吃了!
一两年后,茶花也由期待变为失望。由伤心变成痛恨,一气之下寻出丈夫离别
时留下的几样简单行李和破衣烂衫用一把火全烧了,并禁不住咒道:“负心汉,难
道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愿你不得好死!”
茶花上当受骗的事也渐渐在附近的一些寨子传开了。
正在茶花极度伤心痛苦之时,老巫婆又像幽灵一般再次飘到了茶花家的吊脚楼,
与茶花一家讲起茶花上当受骗的事,一副先知先觉的神情,连连叹息:“唉,悔之
晚矣,悔之晚矣!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当初如果听了我的话,怎么会有如
今的被动局面,你们也不必寻后悔药吃了!”
这话自然是责怪茶花,但此时的茶花却一点没有反感,见老巫婆来关心,还打
心眼里万分感激哩。
茶花的父母自然埋怨女儿当初不听忠告,都没好气地瞪了女儿几眼,赌气出了
门。
老巫婆趁机溜进茶花房中,摸着她的手说:“茶花,你太傻心眼了!十个男人
九个坏,有几个是真心?特别是招郎入赘的男子,特别是那些三脚猫一样的生意人,
你不多留一个心眼,不使点法子,他会由你一厢情愿?”
茶花没吱声,却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像石榴子一样掉下来,直掉到怀里的女儿
头上,心想: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说它还有何用!
老巫婆见她的态度完全转变了,压低声音继续说:“当初如果放了他的蛊,蛊
药发作起来,他五脏六腑就会发病,性命难保。为了求解药,早就乖乖地走回来了。
所以说,放蛊是我们女人系在男人身上的一根无形的缰绳哩!”
“难、难道姨妈……真、真的会放蛊?”茶花半信半疑,忍住哭泣问。
老巫婆没立即正面回答,她伸出头往房外张望了一阵,然后缩回身子,关了房
门,凑在茶花耳边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关于放蛊嘛,大家都晓得有这码事,好像许
多人都会放,甚至有“无蛊不成寨”的说法。其实真正会放蛊的凤毛麟角,许多人
是被人误会、冤枉的。
“那么,姨娘你呢?也是别人误会、冤枉的么?”
老巫婆这才咬着她的耳朵承认说:“不瞒外甥女说,我倒是真会,不过你可千
万不能告诉别人,因为这毕竟是大家害怕、仇视和不容的事,历朝历代的官府都是
严令禁止的。”
“既然如此,怎么还有人放呢?”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呀!”老巫婆眼里射出朱砂般的光芒说,“假如今天
你的负心汉就在面前,你放不放?”
“放!我当然要放!”茶花眼里喷射着怒火,“这样忘恩负义之人,该遭千刀
万剐哩!”
“是了!再譬如杀人,当然不是个好事呀!但到了无可奈何之时,不是也有杀
人的吗?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哩!当然放蛊也和杀人一样,不可随便的。”
“这倒也是。”茶花点了点头。
“……如果外甥女愿学,我已是隔土的日子近了的人,得传一个人,我可以把
全套方法传授给你,让你受用一辈子。”
传授蛊术与传授别的什么技艺大不相同:传授别的,都是徒弟求师傅,还要给
师傅钱;而放蛊却正好相反,都是师傅求徒弟。而且蛊术多在女子中间传,一般是
蛊娘传给自己的一个女儿或女性亲戚,也有传给其他女子的。传授办法也有逼人就
范的,就是蛊娘相中了某个女子,就在这女子身上使法,使她出现病症,要想治疗
此病,非求助蛊娘不可。蛊娘便以学习蛊术为交换条件,不学则病不能愈。
这个老巫婆倒是采用诱人就范法,她相中了上当受骗正悲痛欲绝的茶花,就极
力吹嘘学会放蛊的好处,说是可以防身啦,保护自己报复别人啦,特别是女人,可
以牢牢地套住对自己不忠的男人啦……
说到学习放蛊,茶花心里也很矛盾,因为放蛊实际就是放毒,毕竟是一种邪门
歪道,是坏良心的。但是老巫婆提到可以对付对自己不忠的男人,真是触到了她的
痛处。她望了一眼怀里孤苦伶仃的女儿,一咬牙,什么也顾不得了,便毅然答应向
老巫婆拜师。
老巫婆大喜,就关紧房门,煞有介事地嘴里念念有词念动咒语,焚香化纸举行
简单的传授仪式,最后用机警神情咬着茶花的耳朵,慢慢地向她传授……
放蛊一说,流传甚久,诸多的古籍和地方志都有不少记载。它是一种古老的巫
术,不过说到底倒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药功,谁都说不清谁是始作俑者。《辞海》引
古籍对“蛊虫”解释说:“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
为蛊。”从古人造字来看,“蛊”字头上一个繁体“虫”字,下边是一个器皿的
“皿”字,也说明“蛊”就是装载在器皿中的毒虫。《左传·昭公元年》一文则说
:“以毒药药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谓之蛊毒。”《乾州厅志》上说:“苗妇能
巫蛊杀人,名曰放草鬼。遇有仇怨嫌隙者放之,放于外则蛊蛇食五体,放于内则食
五脏。被放之人,或痛楚难堪,或形神萧索,或风鸣于皮皋,或气胀于胸膛,皆致
人于死之术也。”
其实,放蛊剔除其中的迷信色彩,说穿了就是投放慢性毒药而使人致病。俗话
说,各有各教,千个师傅千个法。虽然蛊药的主药大体相同,但各地有各地的配方,
各人有各人的配置方法。老巫婆所讲的办法大致是:选三年以上的×××一只,打
死或捂死,总之不能放血,褪毛去内脏,以食油炸香,然后用密密的铁丝笼、篓盛
装了,偷偷挂于古树上的隐秘处,不让人发现,也不让野兽或鸟雀吃了,只能让各
种毒虫毒蛇啃食污染。也可以将它放于深山掩埋,留有缝隙,上压石头、腐朽树枝
什么的。经数月后,其肉都腐烂了,只留下乌黑的骨头。然后悄悄将其取回,加上
××、××等五种毒虫(即五毒俱全),焙燥碾碎成粉末备用(由于大家可以理解
的原因,本文不能写得具体明白,要不就成放蛊培训班教材了)。用时将药粉粘在
指甲中,趁给客人倒茶、敬酒、盛饭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弹放在客人的饮食中,
客人食了就会中毒。蛊药分急性、中性、慢性几种,但大多为中、慢性,病人不会
当场发作,所以难以知道谁是投毒人。根据施药成分和分量的不同,不但发作时间
有早有晚,中毒者的症状也各有异。要想治疗,可以用解药,不过一般的医院都是
无能为力的。蛊放得轻微、发现早的,个别通此道的中草药郎中还可奏效,重的就
只得求施药者的解药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嘛!不用解药就会丧命,故放蛊者必
须学会解药,否则就不能放蛊。
最后老巫婆还告诫茶花说:“学会了放蛊就得放,连续三年不放,自己就会患
病生灾。放中一人可自保无病三年,放中一牛可自保一年,放中一树可自保三个月。”
“为什么三年不放自己就会患病生灾?”茶花听了不觉皱了眉头,不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蛊娘有点不高兴了,“反正这是师傅代代相传的。
师傅的话,不可怀疑,照做就行。”
茶花也不好再问什么了。最后,老蛊娘说:“我说了这么多,你未必就知道做
了,今后选个日子,我亲自手把手地教你做一次,你就掌握了。”
坏了!茶花学会了放蛊,出于报复心理就弄起了邪术来,以致多人在她手下遭
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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