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且说茶花学会了蛊术,就逐渐走火入魔,似乎整个人都变态了。她一方面含辛
茹苦地抚养女儿小芹,一方面,遇有嫌隙之人,就狠心下手。
为了检验她的蛊药是否灵验,她首先用跟她有意见的邻居家的一头小猪做试验,
给它悄悄地投了蛊药,药投得不多,却果然灵验。她暗地观察,一个月后,小猪就
无缘无故地发起病来:不想吃潲,也没有精神,很快消瘦下去。主人很着急,请来
兽医郎中诊治,终不奏效。后来茶花又悄悄地给它喂了解药,小猪果然又慢慢好转
了。
试验成功,茶花很兴奋,觉得自己确实掌握一件“法宝”了。她就要用这“法
宝”来对付有嫌隙的人,抚慰自己受伤的心。
但是,两年多过去了,茶花并没碰上理想的放蛊对象。这时候,老巫婆的告诫
就时时像催命鼓似的响在她的耳际,像重棒槌一样敲击着她的心房,使她心里直发
毛:“学会了放蛊就得放,连续三年不放,自己就会患病生灾!”……
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她感到自己真像有什么毛病了:茶饭不思,夜不成眠,
整个人像被鬼捉拿住了似的……
后来她终于碰上了机会——且说本寨的寨佬,是个诡计多端、尖辣刻薄、贪财
好色之人,见二媳妇玉花突然失踪,打破了为大儿子“转亲”的如意算盘,就像贾
宝玉丢失了时刻挂在胸前的那块宝玉,丢魂失魄。他虽然精明,也被弄得一头雾水,
始终闹不明白她是被虎狼吃了还是被人拐走了。由于玉花是从他家出走的,也不好
向她娘家要人;她出走跟贾货郎离开松树寨的时间相差好几天,行动又十分隐秘,
他也没怀疑到贾货郎头上。虽然他四处寻访了一段时间,却无功而返,总之认为玉
花的失踪是个不解之谜。
寨佬见着打光棍的傻儿子,常常夜不成眠,坐立不安,时刻在打着“小九九”。
不久,他终于想出个鬼点子——他见茶花被贾货郎抛弃,单身寡妇过日子,估计芳
心难耐,不胜寂寞;如一朵玫瑰花开在山边野地上,无人欣赏,无人问津,也好不
可惜!恰好自己家与茶花家不同宗同姓,娶了她做自己的大媳妇不是太妙了么?我
家有钱有势,不愁婚事不成。因为住得近,娶过来或是让儿子上门都无所谓。
于是他不顾茶花一家拒绝,经常指使大儿子给茶花家以小恩小惠,培养感情,
接着便正式请了媒人上门说亲。
提起寨佬的傻宝儿子,茶花就觉得特别恶心。她想,嫁人选郎,不是选田庄,
就是他家有皇帝老子的权势,有金山银山,我也不能下嫁这么个现世活宝,宁愿一
辈子守寡!不过寨佬就是土寨王,我们家也得罪不起,只能婉言谢绝,好说歹说不
上套。
“真不识抬举!”寨佬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唆使傻儿子到茶花面前泡,认
为只要儿子得手一次,就生米煮成了熟饭,不怕茶花不乖乖就范。别说他那儿子又
呆又傻,对女人却饶有兴趣。俗话说,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自丑,听阿爸这么一怂恿,
他就经常朝茶花家里走。茶花问他要干什么,他呜哩哇啦地说:“没、没干什么,
阿爸要我——不,是我自己想来陪你耍一耍。”
幸好每次有茶花的父母在,傻子始终沾不到什么油星子。
见儿子智商低,事情无进展,寨佬好丧气,就暗中教唆儿子,要趁茶花单身独
处时才去,并要见机行事,如此这般。
有一天,寨佬的傻儿子瞅准茶花家只有茶花母女在,便大摇大摆地来到茶花身
边,一副猫见鱼腥的神色,傻里傻气地对茶花动手脚。茶花见了他又是恶心又是好
笑,但他终究是寨佬的“公子”,也不好太得罪,便装成态度暧昧的样子,压低声
音说:“你这人也真是的!青天白日的鳏男寡女凑在一起,叫旁人见了不说闲话?”
“说闲话?说什么闲话?难、难道耍也耍不得?”
“真是傻瓜!……要耍也得选个适当时间呀!”
“什么时间好耍?”
“今夜三更天吧,我做好准备等你。”
“怎么要到那时候呀?怎么个耍法嘛?”
“你说怎么耍就怎么耍呀!”
“哦,我、我懂了,我明白了!”他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那一言为定,
你、你可真要等着我呀!”
茶花扑哧一笑点点头。
寨佬的儿子以为茶花约他晚上来做那种事,欢喜得头癫尾癫的。他也不告诉阿
爸,挨到半夜,听到寨里已敲了三更的梆子,便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像个小偷似的
蹑手蹑脚地朝茶花家的吊脚楼走去。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月亮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星星也躲在破棉絮似的云
层里偶尔才眨一眨眼睛。他见茶花房中还有微弱的灯光,喜得就流出了涎水。
原来,茶花家养着一条大恶狗,平时一天到晚都用链条链着的。这时茶花见一
个黑影挨近她家的吊脚楼,就将链条解了,恶狗发现黑影,狂吠一声,倏地冲上去
穷追不舍。傻子没防这一着,吓得掉转头屁滚尿流地逃命,不料一头跌进了吊脚楼
下的猪粪坑里。
这时,茶花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喊了一声谁呀?接着就大喊:“抓贼呀!
有人来偷东西了,抓贼!”
吃了哑巴亏的傻子哪里还敢声张?只得像落汤鸡似的连滚带爬逃回去了。
“这个贱女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事后来被寨佬知道了,心里很恼火,
但又不好声张,于是就来硬的,依仗他的权势,找机会给茶花家“穿小鞋”。然而
茶花也不畏惧。寨佬见得不到茶花做媳妇,好生来气,就转念一想,那么自己也要
得到茶花尝尝鲜。于是又采取以柔克刚的方针,不顾自己比茶花大了二十几岁,以
钱财和权势做本钱,又对茶花一家“好”起来,常常借故去茶花家,见无有旁人,
就涎着脸对茶花说:“茶花呀,你这么年轻的独守贞节何苦呢?……唉,青春易老
啊,莫等光阴虚度,老时后悔哟!依我看,你就是不嫁人也可以放开些嘛!你没了
男人,谁会管得着!”
“你老人家别逗耍了。”茶花明白他的意思,但又不好发作,只是不轻不重地
回答说,“人活在世间,总得要脸面吧。”
“脸面值多少银子?你就是守节一辈子,也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的,不如……”
寨佬见茶花敢怒而不敢言,心里就痒痒地上火了,便大胆地对茶花以小动作进
行挑逗引诱,缠得茶花不可开交。
有一次,茶花家与寨里一家发生了一点小纠纷,需请寨佬出面调停,寨佬有意
偏袒茶花一家。事后有天下午,寨佬趁茶花的父母都出外走亲戚的机会到茶花家来
“讨好”说:“茶花,那件事本来很麻烦的呢,我给你们那样处理了,你们一家觉
得如何呀?”
“那事多亏了你老人家,我们一家很感谢哩。”
“怎么感谢呢?总不能空讲嘛!我不要你们的谢礼,请我喝一台酒总不为过嘛?”
“应当的。等哪天备了好菜,一定恭请你老人家。”茶花赔着笑脸应承。
“我不要你们‘恭请’,也不在乎什么菜,有酒就行,我现在便要喝,行么?”
茶花见父母都不在家,心里很犹豫,但又不好推辞,只得炒了一盘腊野兔肉,
一盘鸡蛋,一样蔬菜,备了自酿的高粱酒招待寨佬。
寨佬很高兴,喝着酒话也特别多,且喝且讲,直喝到暮色四合,夜幕降临,小
芹也上床睡了。茶花点上松油灯摆在餐桌上,也不好催促,只得在旁陪着。她本来
不喝酒,扒了两碗饭就放下了碗筷。寨佬却不肯,非要茶花陪他喝一碗。茶花无奈,
勉强抿了一小杯,霎时脸蛋儿红得像桃花。寨佬仍不同意,就动手拉扯茶花。他的
手一触着茶花那柔软丰满的肌肉,立即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自古道,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寨佬喝了几大碗,心里便恍恍惚惚,身子
也飘飘然了,他看着面前朱颜酡红的少妇,愈觉得漂亮迷人,回味着刚才触摸到她
身子的那种美滋滋的感觉,恨不得将她搂进怀里,尽情发泄。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房外吹来,吹熄了饭桌上的松油灯。按捺不住了的寨佬便
不声不响地壮了胆子将茶花搂抱着,抚摸她的前胸、大腿……幸好茶花巧妙挣脱了。
在这羞恨交加的当儿,茶花没能多想,就趁找火柴点灯的机会,在他的酒碗里暗暗
投进了一点“胡椒面”——寨佬根本没觉察。
茶花知道今夜难逃一劫,便索性以攻为守,反而笑脸相迎主动陪酒。她喝一小
杯寨佬喝一大碗。寨佬大喜,接连又喝了三大碗,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桌上打起呼
噜来……
寨佬这次没有得到茶花,事后不免遗憾,但他并不泄气,心想,坛子里的乌龟
跑不了,煮熟的鸭子飞不掉,总有一天会将她弄到手。
他万万没有料到,没出一月,他身上的蛊药就发作起来了,初始感到疲惫,腹
胀,后来便不思饮食,形容枯槁,卧床不起了。找了不少郎中诊治,都诊不出是什
么病,有说是“鼓腹症”的,有说是肠胃病的,也有说是“胀黄肿”的。施药后一
点儿没有好转。
见寨佬患病,寨里人慑于他的权势,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得提了礼物去探望,
茶花也不能例外。她目睹寨佬那病恹恹的样子,立即获得了胜利者的快感:我这一
辈子,以前叫人捉弄,这回也算赢了一次了!但想着他会毙命,又有些后悔了,想
替他将蛊毒解了,但她不能亲自给他解,那样会暴露了自己,今后反惹大祸。找谁
解呢?其时老巫婆刚刚去世,没缘分了,再说这样个黑心人也不能让他轻轻松松就
康复了。她曾听老巫婆说过,邻寨有个草药郎中也略通此道,知道解蛊,就向寨佬
指引说:“听说邻寨有个草药郎中,医术很高明,也许能治好你老人家的这种怪病。”
寨佬家有不少钱,到了这种地步,便听了茶花的话,立马派轿将那郎中接来。
郎中对寨佬一番“望闻问切”,并特别仔细地翻看了他的眼皮,看了他的耳朵,
抠了他的手指甲,又给了他一把生黄豆要他嚼,然后叫他马上喝冷水,问他是什么
滋味。
“甜味。怪!怎么没有以前嚼生黄豆的那种令人反胃的生涩气味呢?”
“这就是了。老人家,你是被人放蛊啦!”郎中很肯定地告诉他,“幸亏你中
毒还不算深,也诊治及时,不然就没救啦!”
“先生既能看出我的病,想必能帮我治好。……若能治愈,你就是我的再生父
母!”寨佬放下了平时的架子,含着眼泪跪了下去,一边呻吟,一边口口声声求救。
郎中连忙扶起寨佬,沉吟一番说:“我可以为你想办法。不过丑话说在前,你
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哪!”
“只要先生能救我,不管要多少钱,保证分文不少!”寨佬以为郎中索要很高
的报酬。
“不,老人家误会了,我不是说钱。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
是说,你要治好此病,得忍受很大的痛苦。你老人家能吃得了这号苦吗?”
“只、只要有救,我不怕吃苦……听凭先生吩咐就是了。”寨佬断断续续地回
答。
“那,我得给你开一七的祛邪解毒药,以泄为主,将体内的毒都排出去。你床
头必须要放只马桶,一天之内会排泄多次。然后我再给你换单子扶正固本,康复你
的身子。”寨佬吃了郎中的药,果然大泄不止,一天十几次,过了五六天,简直奄
奄一息了。家里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暗中为他准备后事了。总算熬到一七,又
派轿将郎中请来。郎中又是一番“望闻问切”,面上却露出笑容说:“体内的毒已
排得差不多了,有希望了。现在换个单子,让你慢慢恢复身子。这段时间要加强营
养忌忌口,大概一两个月便可康复。”
果然,不上两个月,寨佬的身子慢慢恢复了。不过他始终没闹明白是吃了茶花
的亏,因为他是吃百家饭喝百家酒的,哪能寻得到根根苗苗?由于看病是茶花指引
的,对茶花不但不怀疑,还很感激哩,以后也就不好为难她了。
茶花先后放了好几个人的蛊药,受害者基本上是做坏事的人,也有无辜者,她
就千不该万不该放了一个无辜亲人的蛊药,正应了一句“起心害人终害己”的古话,
以致自己遗恨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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