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星期天,学校没课,我去父母的小摊子上帮忙。
父亲在大锅前挥动铁铲,锅里的栗子随着铁铲的翻动,颜色渐渐变得橙黄透明,
一股诱人的香味在大锅四周飘散。母亲在一边小心地翻弄摊子上摆放的水果,一边
大声吆喝:“快来买哎,红富士,咬一口甜掉牙,补充维C 又美容……”我的父母
在海源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唱起了和睦的双簧。
那一天的天气有些清冷,每个人都顶着个红红的鼻头。但是赶上星期天,街上
的行人明显比往常多。爱美的小姑娘们也比赛着抗寒能力,一个个穿着各种颜色的
呢制短裙,满大街都好像鲜花盛开。我们的水果摊也比往常热闹,父亲不时扔下炒
栗子的铁铲,腾出手来帮着母亲卖东西。
我们正忙着招揽生意,表哥鱼虫骑着自行车晃晃荡荡地过来了。母亲看见他招
呼了一声:“虫子,过来,来,带上点酸石榴压咳嗽!这年轻轻的,咋把个身体弄
成这样?医院有个说法吗?你们厂子管不管?”母亲说着,从油渍斑斑的防寒服里
伸出一双裂了口子的手,在摊子上选了几个透红的酸石榴装进塑料兜里。
表哥鱼虫遛过来,发绿的脸色好像青菜叶子,人看上去好像被风一吹随时会从
车子上掉下来。自从表哥所在的农场破产他签合同留在兼并他们的新企业,他的身
体就每况愈下,直到最近还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
表哥对我母亲咧了一下嘴,瓮声瓮气地说:“也不知道得了啥怪病,医院查不
出来,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嗓子里总有吐不完的绿痰,唉,先挨着吧!咱不是工伤,
厂子不管,我又回去上班了,不能老请病假,干一天挣一天的钱,没办法。”说完
这些话表哥停下来喘口气,支好车子,接过母亲递过去的石榴,不好意思地说:
“婶儿,你看总让你惦记着,我还没买点东西孝敬你和表叔……”
“客气啥?一家人嘛!你快治好了病吧,表叔就等着你发了大财孝敬呢!”父
亲打断表哥的话,半开着玩笑。
表哥虚弱地笑了笑:“还发财呢,治病花了老多的钱……”见我们都用同情的
眼光望着他,表哥忙换了话题:“唉,叔,你的生意还好吧?看你天天这样忙,这
大冷的天都不能在家歇一歇。”
父亲抬起埋在大锅前的一张脸,哈哈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傻孩子,咱
在家歇着,钱从天上掉啊?不忙行吗?咱可没那清闲命,你表弟上学的学费不是还
得从这香蕉苹果大鸭梨里长出来?哎,只要身子不倒,革命小车照样推!”
父亲的笑声使表哥受了些感染,脸上绽出一丝笑意:“表叔的性子真好,总能
笑,好像天底下没有难事儿……”
母亲撇了撇嘴:“快别夸他,现在不是他抱着枕头哭的时候啦!刚来城里那些
天,你叔天天想他那个垮掉的厂子,想那几间新瓦房……你说别人卷了钱跑了,留
下个黑锅他非要背!”
父亲用铁铲敲敲锅沿儿:“老娘们儿瞎癥癥啥?我那是怪自己没头脑看错了人,
找那么个人合伙,可是后悔有啥用?总不能眼看着那些工人都饿死吧?我现在不是
活得挺好嘛,咱没有昧良心,不让人轻看了,早晚睡觉都踏实!”
母亲摸出一小盒冻疮膏,抹一点在裂了口子的手上,细细地涂抹着,嘴里仍不
甘心地数落着:“就你讲良心,都快喝西北风了还抱着个良心不放,如今这世道,
你随便问问路上的人,有谁还知道这良心是个什么东西?值几斤几两?在哪里能买?”
我看见父亲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蹦。
父亲挥动手里的大铁铲更起劲地翻炒着栗子,嘴里咕咕哝哝:“咱不管别人,
咱只管自己,没良心人还咋活?难不成就像拴在槽上的牲口,光为了一张嘴吃草料?”
表哥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对我父亲说:“叔,我婶儿说的也有道理,你说的
当然也不错,可是,这社会……这社会……”他到底没能找出句合适的话表达自己
的想法,愣了半天,只好说:“反正,我婶儿也不容易,五十多的人了,一下子啥
都没了,还要跑到城里受这份罪……”
表哥嗑嗑巴巴地说着这些话,母亲涂抹药膏的手停住了,没再说什么,默默地
摆弄着摊子边上的水果。
我憋了半天了终于插上一句话:“虫子哥哥,你什么时候还带我去灯光球场打
篮球?我的三步上篮这回一定能赢你!”
表哥凑近了,拍拍我的肩:“你说这时间过得多快,才两年多吧?”他对着我
父母说,“铁蛋刚到县里来上高中那会儿我常带他打球,那时候农场还有呢,他比
我矮一头,现在个子比我高一头了!唉,谁想到呢……”说到这儿表哥声音一闷,
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随之抽成一团,像只遇到攻击的刺猬一样蹲在自行车后大口
地吐着绿痰。我忙跑过去,使劲拍打他的后背,看到他吐在地上的东西就像我小时
候捏死一只癞蛤蟆时流出来的绿涎,不由一阵恶心。
这时候过来几个人,在小摊子上香蕉苹果地挑了一大堆,母亲有些应酬不过来,
父亲放下铁铲来帮母亲收钱。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挑了几只橘子要买,正掏着口
袋要付钱,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来,孩子头上的小红帽“呼”地一下被掀落在地上,
又骨碌碌地滚到了马路上。孩子“哇”地一声哭了,伸手抓挠着光裸出的头。父亲
嘴里叫着:“娃娃莫哭,莫哭,爷爷给你捡帽帽……”说着,父亲三步两步跑下马
路。
那顶帽檐宽大的小帽已经被风吹着滚到了马路中央,几个行人看了看绕开它。
父亲走过去,弯下腰。我看见了父亲一低头时的微笑,他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一闪。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冲了过来,父亲弯下去的身子还没来得及站直,在一声刺耳的
刹车声里,我看见父亲横着飞了出去……
父亲的惨叫声盖住了我的惊叫。表哥兔子一样弹了出去,带倒的自行车砸在我
脚背上。母亲一时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手里拿着数了一半的钱,愣愣地抬起头。
“快救表叔!”表哥的喊声走了调。人们“呼”地一声围过来。轿车的引擎还
在轰鸣,好像要从人群里挤出一条缝。
母亲疯了一样跑过去,在马路牙子上绊了一下,摔倒了。
先前那个抱小孩买橘子的女人犹犹疑疑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照着她惊惶
的脸。终于,她一扭身急急地走入来往的人流里。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是怎么跑到父亲跟前的,父亲满脸是血,眼睛紧闭,手里还紧紧攥着
那顶小红帽。
表哥砸着车玻璃:“该死的,滚出来!人都撞坏了,他娘的,快给我滚出来!”
黑色轿车的门终于开了,晃出一张戴墨镜的脸。
“出什么事啦?为什么要挡我的车?”那人扶了扶眼镜腿儿,地上的人连看也
没看,好像这件事情根本与他无关。
一个卖烧饼的大婶一下揪住那人的衣服:“人都让你撞昏了,装蒜也没用,兔
崽子,快,快送医院!”
“什么?你们别是穷疯了吧,逮谁想敲诈谁?我又没有违章驾驶,是他自己往
马路中央跑,是他自己往我车上撞!”
表哥吼了一声:“放屁!这是步行街,你开着车跑这撒野,还敢说是别人往你
车上撞?”
“谁说这街上不能开车?我想上哪儿开就上哪儿开,谁敢拦我?哼,我还没跟
你们要车辆损失费呢,你们还反咬一口?你们看看我的车灯,好几百一个,撞碎了,
我都没法向我爸——交代……”
表哥跳起来就是一拳。那人的墨镜碎了,一块一块地掉下来。我没想到表哥有
那么大力气。
那人露出的脸让我一愣,竟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表哥也愣了,攥紧的拳
头一点一点松开。肇事的男孩恶狠狠地盯着表哥半天,冷笑了一声说:“怎么又是
你?夏鱼虫,没开除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看你的日子不想过了……”
表哥发绿的脸色变青了,口齿不清地说:“不,不是,我不是……”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有人嚷:“撞了人还这么横,还有王法吗?快,送公安局!”
表哥看了看抱在我怀里的父亲,跺了跺脚:“啥也别说了,先把表叔送医院!”
说着,蹲下来想帮我抱起父亲,可是他使了几次劲都没抱动,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
像个害肺痨的人一样大口喘息了起来。几个和父亲一起摆摊的小商贩七手八脚帮我
把父亲架上了一辆机动三轮车,风一样向医院开去。
父亲进了急救室,脸色已经像枯树叶掉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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