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负责手术的医生说:父亲的肋骨和腿骨有好几处骨
折,这还不是主要的,要命的是他的颅内可能有淤血,先输输液看看效果,弄不好
还要开颅手术。
这一天放了学,我没来得及吃饭就骑上车往医院赶。父亲怕我耽误学习不让我
请假,我只好把守护他的任务交给了已有七八个月身孕的姐姐。那几天母亲也急得
病倒了,烧得光说胡话。
我推门进了病房,可是父亲的床上是空的。床单、枕头叠得整整齐齐,那些洗
刷用具也不翼而飞。我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到门口看了看,没错,是212 室。我
找到了主治医生,医生告诉我三天前父亲就出院了,所有的手续都结清了。
我满脑子疑惑:“不对呀,医生,前几天不是还说可能要开颅手术吗?”
医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摇头:“是你父亲自己提出来要走的,我们拦不住。”
“不对呀,他的骨头还没长好,腿还瘸着呢,怎么……”
医生往门口看了看,才说:“今天上午有人领着那个肇事男孩的父亲来了,原
来是那个常上电视的什么企业家严连祥。他在你父亲床前不停地哭,还给你父亲磕
头,求你父亲出院。他说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才上了高中,这次是偷偷跑
出来练车的,没想到闯了祸。他老婆因为儿子的事急得犯了心脏病,住了院。他说
现在交通部门正调查这件事,马上要到医院来,说要是他儿子因为车祸被判了刑,
他老婆肯定活不了,他也没脸再活了,他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你父亲手里呢,他求
你父亲不要告他儿子。最后你父亲答应出院不告那个男孩,严连祥付了住院费,还
叫来了两个交警队的人,我听说他们已经私下了结了这件事。”
我心里一急:“我爸怎么这么傻?怎么能私下了结呢?他的病如果不好,还找
谁说理去?那案是我表哥让我报的,这些天那个男孩家光忙着到交通大队跑关系,
连个人也不来医院看看,我们商量好,如果他们不赔一大笔钱彻底给我爸治好病,
这事就不能完!我爸怎么总犯老毛病……”
医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掂量什么,终于说:“姓严的那一家真是神通
广大,居然拿来了你父亲各项检查完全正常的诊断书,你父亲就答应出院了。还有,
我听说领严连祥来的正是你的什么表哥。你父亲说自己好了就行了,除了医药费连
额外的赔偿都不要,严连祥说要让他儿子认你父亲做干爹呢!”
表哥?父亲?严连祥?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带着一肚子
的疑惑和气愤回了家。
我闷头坐在自家光线昏暗的小屋里,父亲躺在床上,那张灰白浮肿的脸让我不
忍心再说责备的话。屋子里满得插不下脚,巴掌大的地方堆满了各种盛水果的箩筐。
外屋的小蜂窝煤炉子呼呼地燃着,母亲在架好的一口小铁锅里放了些细砂子,准备
炒瓜子。里间屋没有暖气,冷得伸不出手。我把父亲的被子掖了掖。母亲连连叹着
气,用簸箕簸着一堆葵花籽,秕子像小雪片一样飘落下来。母亲咕哝着:这样的一
麻袋生葵花籽要出一半的秕子,炒熟了再卖出去,也赚不到几个钱。她说人们都黑
了心了,没有不掺假的东西。
母亲一边忙一边数落着:“天底下还有你爸这样的傻人吗,你说说,他放着医
院不住,自己在家找罪受!还说人家可怜,谁可怜他呀?出院了,人家连个照面都
不打了,更别说送什么赔偿费!那个姓严的老板还要让他儿子认你爸当干爹呢,我
看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父亲有气无力地敲敲床沿儿:“瞎癥癥啥?人心都是肉长的,咱别把人都往坏
处想!咱好了不就啥都结了?人家是做大生意的,兴许抽不出空来。再怎么说,那
严老板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诓咱不成?他那一跪,我再大的气都没了,唉,不
都是为了自己不争气的孩子嘛!咱别得理不让人!老话说得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
一丈!再说,我也是可怜鱼虫那孩子,你说咱不答应,工厂真开除了他咋办?他带
着那么个说不清查不明的病,到哪儿再找口饭吃?当初他拼了命救我,就冲这,咱
也得给他留个活路不是?”
“好,好,你有理,你是好人!我没理,我自己受罪!”母亲把簸箕里的瓜子
倒进蛇皮口袋,说:“明天我就一个人出摊儿,再这样下去,咱一家人要喝西北风
啦!咱铁蛋上学的钱我还得给他挣出来,你呀,你就自己在家慢慢养着,慢慢当你
的好人吧!”
父亲穿好鞋子在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那么冷的天他的头上竟冒出了一
层细汗,他叹了口气又坐下:“好,你先辛苦几天,我用不了几天就全好了,等我
身上有了力气,咱一起给儿子挣钱!那个三码,你老娘们儿家不会开,先蹬个三轮
儿少拉点货,我也不想让你累坏了,咱这个家还指着你呢!”
母亲突然不吭声了,背对着父亲坐在一堆箩筐前,把筐里的水果一堆堆倒出来,
用一块抹布把那些橘子、苹果、香蕉的外皮一点点抹干净,直到颜色光鲜透亮。各
种水果的香味满屋子飘着,把蜂窝煤燃烧的气味都盖住了。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父亲真的恢复得很快,他不再总闹头疼,甚至能下地帮母
亲干点儿家里的轻活儿,让她晚上回来能吃上顿热饭。一家人都欢天喜地的。
大约是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正和另外几个住校生在教室里复习功课,准备期
末考试,班主任跑来夺过我手里的书:“你妈妈打来电话,说你爸病重,让你赶紧
去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长长的走廊里孤零零地
站着母亲一个人。听到脚步声,母亲回过头来,满脸泪水。
好半天我才问清了情况。原来这些天父亲又连续地头疼,吃止痛片镇脑宁什么
都不管用,痛得整个人一夜夜地在床上滚。母亲急了,打听着路去别墅找了严连祥。
严连祥的保镖拖出她几次她又冲进去几次,最后严老板才出来见了她。母亲说:
“这事你不能不管,不然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严连祥沉吟了半晌,派了个秘书把
我父亲领到了公安医院。他说这样最保险,有没有病在这里能得到最公正最准确的
诊断,因为那是市里唯一一家被指定做伤检的医院,它给出的诊断结果具有法律效
用。一项项结果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医生拿着那些片子左看右看。他大笔一挥,在
脑电图、脑地形图、脑CT诊断书上都写下“正常”两个字,然后开了些白药片塞给
父亲。女秘书笑一笑说:“好了,没问题我们就都放心了!这些药是我们严总送给
你们的,以后请不要再打扰他。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请你们好自为之!”
可是回了家的父亲并没有因为严老板的仁至义尽有所好转,他的头一天比一天
沉,沉得好像肩上扛着个千斤重的铁锤。他站不起来了,一天天躺在床上,后来又
不断地恶心呕吐,呕吐的次数越来越多。母亲终于长了一回心眼儿,托了个亲戚带
着父亲拍出来的片子送到市医院。医生看完就急了,问:“病人呢?”亲戚说:
“在家里。”“怎么还能在家里?”医生拍着桌子喊起来,“赶紧送来!再晚两天,
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
原来,父亲颅内已经大面积渗血,再不马上动手术就有生命危险。母亲顾不上
再去找严连祥,她把自己存折上的钱全数取了出来,又在好心的邻居那里东拼西凑
暂时交够了手术押金。
父亲的手术做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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