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还没从麻醉中醒过来,住院部的小护士就找到母亲,催她去续交住院费。
母亲两手摩挲着裤子想不出还能上哪去借这笔钱。我想了想,安慰母亲说:“妈,
别急,我去想办法!那个狗日的严老板就是钻进王八壳里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可是严连祥的别墅里没有人,他的装饰公司和家乐商场也找不到他。我想到了
表哥上班的厂子,骑上车蹿到了原来的那片郊区农场。到了地方,我愣住了,两年
多没来,这里大变了样,望着四野茫茫寸草不生的荒凉我的心也变得荒凉起来,如
果不是路边几个倒伏的写着“实验田”的木头牌子,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就是原来那
片植被繁茂的农场。我看见在这片已变得光秃秃黑乌乌的土地上,赫然建着二十几
排青砖厂房,十几个巨大的银灰色圆顶钢罐像个怪物一样矗立在厂子中央。厂房四
周的高墙上架着密密的铁丝网,足有一人多高。我发现我根本连厂门都进不去——
那书写着“中外合资高科技园”的大门口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保安,他们一字排开,
每人手里拿着一支特大号的警棍,凡是从厂子附近路过的人都被他们远远地赶开。
眼看黄昏将尽,如血的残阳把几抹霞光涂在密密的铁丝网上。风更凉了,我裹
在军大衣里的身子不住地打着哆嗦。我决定到表哥鱼虫家里碰碰运气。
我运气不错,表哥在家。可是他躺在床上不能动,青白的脸色像是冬天的白菜
盖了一层霜。他的眼睛灰黑黯淡,整个人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表嫂哭着跟我讲:
表哥这一个多月一直在住院,都转了好几家医院了,每家医院的透视结果都说表哥
的肺是蓝色的,像电影里的外星人,医院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他们在外地的医院
花光了钱也没能治好病,表哥的肺依然是蓝色的。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到了“高科技园”里那些巨大的银灰色圆罐。
我问了表哥许多问题,他一句话不说。
我急得要哭了,声音哽咽着:“表哥,这些事都事关人命,我爸和你,都是被
这严老板害的,你怎么还想不明白?”
看着我的样子,表哥叹一口气:“别怪我,兄弟,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说什么
也不管用,我还想给你嫂子和你侄儿留条活路,你别怪我……”
我越发感到蹊跷,一把握住他的手:“表哥,你们的厂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怎
么就把人变成了这样?你说,那个高科技园里还有没有像你这样的病人?他们也在
等死吗?他们也都不敢说?表哥,他们有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我看见两行清泪滑下表哥的眼角。
我“咕咚‘一声跪在表哥面前。
表哥愣了,抬起身子伸手拉我:“兄弟,使不得,你这不是要哥的命吗?上次
表叔的事我已经对不起你们了,我是没有办法,这次我还是没有办法帮你们,兄弟,
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这样!”
我抹一下眼睛:“不,表哥,这不是我跪你,我这是替那些和你在一个厂子干
活的兄弟们跪你!我是替你表叔表婶跪你!你忍心让越来越多的人把性命都搭上吗?
哥,你想想看;如果严连祥这个王八蛋不揪出来,还有多少人会像你一样……”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鱼虫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皮一跳一
跳。
钟表的走动在我们之间突然变成了巨大的轰鸣。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一不小心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黑洞,眼前看似平常的一
切变得光怪陆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表哥说话了,他的头不停地摇着:“表弟啊,我只怕说
了,除了给你增加危险和担心,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一些什么
样的人,你想象不到!”
“你说吧,表哥,即使我们自己干不了,咱们可以通过法律来解决嘛!”我拍
着胸脯说。
“通过法律?我的傻兄弟,你这个念书的脑子哪里知道现在这些事?不是没人
告过他们,可没有一个能告成的!反而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咽,家里人出点什
么事让你想都想不到!有一次,有个有门路的哥们儿连电视台的记者都搬出来了,
愣是连厂房都没让进!一个电话就给调回去了,说是什么‘保护有特殊贡献的商人
利益’!你知道严连祥这个厂子要养什么人哪……唉,反正我不是第一个得病的,
也不是最后一个,大家都不告,自然是不能告!”
表哥告诉我,严连祥的“中外合资高科技园”其实就是一家化工厂,几个主要
的技术人员都是外国人,他们带来的化工技术在国外被禁止使用,可是他们的化工
产品利润惊人。严连祥的厂子招的都是家庭有困难的下岗工人,他一开始就毫不避
讳地告诉人们:生产过程有一定的危险性,来厂工作属于自愿,工资是普通工厂的
几倍,但离厂却必须厂方同意,而且有关厂子的一切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承担一切
后果。严连祥和每个自愿留下来的工人都签了一份特殊合同。
表哥说,每天工人们进车间的时候都要换上一套白色工作服,戴上白色口罩。
可是出来的时候,这些白色的衣物都变成了绿色的,包括他们的耳孔、露出帽檐的
额头,到处都沾满了可怕的绿色。随着时间一长,工人里开始有人咳嗽,吐出来的
痰都是绿色的,像庄稼上长的那种小虫子。虽然有些人开始害怕,但和那些数额可
观的工资比起来,他们还是忍住了。后来严连祥为了不让人查出他的化工厂有污染,
还命令工人们打了许多眼百米深井,把工厂的污水都排压到了地下。这两年,化工
厂附近的农场没有长过一棵庄稼,近处的小河里没有打上过一条鱼。
表哥眼泪汪汪地说:“听人讲,用不上二十年,咱方圆几十里的人们连水都要
喝不上了!严连祥打的这些深井,是断子绝孙的井啊!我原打算多挣下些钱,带着
你嫂子和你侄儿远远地走,可没想到现在……唉,这是报应!钱花光了,人也不行
了,兄弟,我现在也想通了,我死了也不冤,我有罪,有罪啊……”
表哥的身子抖着,像狂风中的枯草。我半天没有说话,手上的骨节捏得一阵响。
表哥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又叹了口气,说:“表弟,别看哥给你说了这些,
我还是劝你不要管!咱终究是小百姓啊!”
我闷闷地走出表哥的小屋,这次我没有拍胸脯。我感到事情太复杂了,不是我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所能想象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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