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投无路的母亲决定带着我去找严连祥。
严连祥的行踪是一个卖水果的大叔无意中提供的。他来看望还处在危险期的父
亲,一边愤愤地说:“把人都撞成这样了,那姓严的可快活!你们都不知道,他总
喜欢往一个地方跑!”母亲一激灵,忙问:“在哪儿?”
“五凤楼啊!谁不知道那儿的小姐最多最漂亮,还有什么小男生!刚才我给五
凤楼的老板娘送水果,还看见那个严连祥进去了呢!”
母亲二话不说,拉起我就出了医院。
母亲在医院门口的小卖店买了瓶啤酒,倒空了瓶子,一只手紧紧攥着。在五凤
楼外面,几个保安拦住了我们。听我们说是来找严连祥救人,几个保安七手八脚就
来拖拽。我反抗着,被推倒在地上。母亲一边躲着,举起手里的空酒瓶向台阶上砸
去,酒瓶碎了,玻璃碎片四下迸溅。
母亲把闪着寒光的半截酒瓶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你们今天要是再拦着我,我
这条命就豁出去了!反正也是不让人活了,我就让人们都知道知道:是你们五凤楼、
是那个严连祥害得我们一家不能活……”
我愣在了那儿。那些玻璃碎片好像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里。
在一个窗帘低垂的房间,我们终于见到了严连祥。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身边的
小姐把两杯金黄色的“人头马”缓缓倒满。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我们,然后对
那个小姐招了一下手,两人旁若无人地喝了一回交杯酒。
我真想上去揍扁那张脸。那张脸上红光满面。可是母亲的手紧紧攥着我。
“严大哥,”母亲叫了一声,这是父亲第一次住院的时候,严连祥让叫的,他
说这样叫像一家人。
“你,你是叫我吗?哎哟,多少年没听别人这么称呼我了,这位大嫂,咱们是
不是在哪儿见过?”严连祥的脸上浮出些笑意。
母亲的两腮鼓了鼓,又忍住了,陪出一张笑脸,细声慢语地说:“严大哥真是
贵人多忘事!一个多月前,我家老唐让你儿子撞了,你不是来医院看过吗?”
严连祥恍然大悟的样子,欠了欠身,“噢,想起来了,后来是我派人把老唐送
到公安医院做的检查,不是一切正常吗?秘书没跟你们说,没事别再来找我了?我
这一天到晚要见的人太多了,怠慢了哪个也不成……”
“可,可是,”母亲向前迈了两步,“我家老唐这回病得不行,幸亏送医院及
时,做了开颅手术,不然连命都没了!光手术费就花了好几万,我们都是借的,这
不,医院还催着要住院费,严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
“商量?商量什么?”严连祥端起酒杯,“那公安医院上的诊断书不是白纸黑
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唐得全一切正常嘛!你们别是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干了什
么不该干的,弄得脑壳里出了血,反过头来又想讹我们!不错,我是有俩钱,可那
是辛辛苦苦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不是谁说缺钱花了,我就得给!我不是谁家的菩
萨!”
母亲的嘴唇抖动着:“你,你咋能这么说?严老板,人明明是你儿子撞的,多
少人都看见了!我们当初出院是信得过你,是不想让你儿子毁了一辈子的前途,不
然,到交警队解决,你儿子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上学?这人办事得讲个良心
哪!”
严连祥的眉头拧了起来,端到嘴边的酒杯放下了:“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严
连祥讲诚信讲功德在这城里是出了名的,我不讲良心?你去打听打听,什么铺路搭
桥,什么兴办教育,什么盖个养老院建个幼儿园,哪项事业没有我严连祥?你说我
儿子撞得你男人脑出血,你们是有交警队的证明啊,还是有医院的证明?有本事你
去告啊,别告到后来自己再弄上个诬陷罪!你老娘们儿家懂啥,这法律的事,我比
谁都清楚!”
“那,那上次住院,不是你哭着求我们老唐出院的吗,不是你说你儿子要是因
为车祸判了刑会弄得你们一家没法活吗?不然,我们怎么能答应你私下了结呢?”
“啊,我是这么说的吗?那我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没人逼着你们信吧?这可
不是我的错!再说,这些事你们有人证明吗?你可别红口白牙瞎说!”
母亲浑身发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严连祥斜眼瞅了我母亲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噢,你别说,我还差点
忘了你们欠着我呢,长这么大,我跪过天地,跪过父母,还从没给别人跪过,要不
是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唉,想起来我心里都……这样吧,你们家老唐是跪不
了啦,让你儿子替他老子给我跪一回吧!要是能让我心里舒坦点儿,说不定一高兴
我还真能挪出点钱来救救你们的急,你们看呢……”
我的心早被怒火烧成了炭。我向前冲了几步,却被母亲拉住了。母亲的脸扭曲
着。她看看我,又看看严连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妈,咱不求他!咱走!”我扯着母亲的手往外拖。
“儿啊,”母亲的眼泪落在我手上,“你爸还躺在医院里等钱用,交不上钱人
家不给用药,不让住院!妈求求你行吗,为了你爸,咱就给他跪一回……”
我心里像灌满了铅,站着不动。
“哼,小子挺有骨头!行,有种!你就是到大街上给人磕响头,看看有谁能给
你掏出几块钱来!好了,别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钱,也不是没主儿的!走
吧走吧!”严连祥不耐烦地挥着手。
母亲愣了愣,看看一动不动的我,松开了手。
母亲闭了眼睛,“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给你跪,还不行吗?严老板,只求你拿出点好心来……”
我疯一样地拉着母亲:“妈,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
“别管我!我得救你爸!‘母亲哭喊着,一把推开我。我觉得像有把枪顶在我
的胸口上。
严连祥慢慢地在口袋里掏着,掏出一沓钱来,抽出一些,数了数,把剩下的往
那个小姐怀里一塞:“今天就委屈你啦,少拿几张吧,啊,咱发发善心,救救人家
的急……”说着,一扬手,钞票像雪片一样撒过来,飘飞着落在我们脚下。母亲身
子一矮,把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母亲捡得很慢,肩头耸动得厉害。我突
然大喊了一声,疯一样地冲出了屋子……
母亲拿着严连祥给的两千块钱走进病房的时候,我还跪在父亲的床前。挺着大
肚子的姐姐看了看母亲,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像冻结了一样。
动过手术的父亲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缓醒过来。守在父亲床边的我看见他动了动
眼皮,睁开了眼,缠满头部的白色纱布下,一双眼睛那么黑。
母亲哭出了声,低低地骂着:“你个冤家,你可当好人哪……”
父亲没有做声。他的眼光穿过母亲的肩头望向她身后的墙壁。那里的墙壁上空
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是父亲的眼光就那么死死地盯在那里,再也没有离开。父亲
嘴角一歪,一条明亮的涎水流下来,一直流进脖子里。母亲喊了几声,忽然身子一
软,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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