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表哥鱼虫终于决定请律师。
他来我家看过已经痴呆的父亲,又听我和母亲讲述了严连祥所做的一切,他顾
不得咳嗽拼命地抽了两支烟,然后烟头一扔做出了状告严连祥的决定。
那一天,表哥换了一身新衣服带着我找到了老县长家里。老县长退下来已有两
三年了,每天在家里写写字,到公园钓钓鱼,满头的白发反而又渐渐黑起来,朗朗
的笑声能传出很远。
这个老吴县长,在文革时还只是个宣传部的小干事,有一天他掖着一包东西从
办公室跑出来,慌慌张张地跑进锅炉房——那时候鱼虫的父亲是县委大院的锅炉工,
当年的吴干事把那包东西塞到鱼虫父亲手里,只说了一句:“大哥,求你,帮我烧
了……”一群造反派的小将撞开锅炉房门进来的时候,鱼虫父亲手里的包已经不见
了,扔进了熊熊的炉火。因为没有找到那包要命的东西,吴干事只是接受了几个星
期的审查,然后下放到农村。多年以后,吴干事在外地做了几年副书记,又回来当
了县长。鱼虫的父亲认出了他,他却已经不认得老锅炉工了,岁月给老锅炉工的面
貌带来了太大的变化。鱼虫的父亲去世前从没跟县委大院的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跟老伴说过。前两年鱼虫在农场面临下岗,老太太又说起这件事,想让儿子去
找找那位吴县长。鱼虫只说:“爸爸当年都没有找人家,我干吗还要去找?人家县
长多忙,咱别给人家添麻烦。”
表哥鱼虫这次来找老县长,是抱着求教的心理来的。他跟我说自己遇到的这一
连串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小工人能想清楚的,他需要有经验的人指点。老吴县长很高
兴地接待了我们这两个冒昧来访的年轻人,他说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年轻人
到家里来了。
我们很局促地坐在篮球场一样大的会客厅里,房间虽然大可是很温暖,甚至能
感觉到一股股热风扑面吹来。我看了一眼表哥,他脸上也有春天要来的感觉。我偷
偷握了握他的手,给他传递一份信心。表哥把一杯捂暖了手的热茶放到茶几上,很
艰难地说明了来意。他还顺便提了一下自己的父亲,那个曾为老县长烧掉过“罪证”
的老锅炉工。
开始的时候老吴县长很激动,当他听鱼虫讲起自己的父亲,甚至握住了他的手,
摇了摇。但后来老县长的眉头皱起来了,听着鱼虫讲述,一言不发,刚才还是行云
流水的一张脸慢慢变成了泥塑木雕。看着老县长的脸色,鱼虫开始不停地咳嗽,等
他把事情全部讲完,他已经咳成了一团,老县长家的痰盂里满是鱼虫吐进去的绿痰。
后来表哥告诉我,他觉得自己的心抽成了一个铁疙瘩。
过了很久很久,老县长站起来,拿起喷壶给几盆养得很茂盛的花草浇水。细密
的水珠落在那些悠然的花草上,好看地滚动着。我只认得其中一盆开紫花的叫“蝴
蝶兰”,十几朵花真像是一群蝴蝶展翅欲飞。这些名贵的花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
深冬的时候我们家屋里只有堆满墙角的大白菜。
老县长把所有的花草都浇过了,在我们对面重新坐下来,长长地叹一口气说:
“说实话,年轻人,你说的这件事很复杂,让我很为难。我已经退下来了,恐怕帮
不上什么忙。社会的变化真是太让人吃惊啦!我在位的时候,严连祥还是个很有追
求的企业家嘛,为我们县的经济发展、精神文明建设、城市建设都做出过贡献,怎
么两年的功夫就这样了……”老县长突然煞住话头,“请你们理解,有些话我不能
说,我现在只能写写字,写写回忆录,养老了嘛,就得有个养老的样子。小夏啊,
我最近研究了不少中医中药方面的书,你的这个病说不定中药就能治好,不是连癌
症和那个什么艾滋病都要用中药治嘛,回头我帮你查一查,查到了我告诉你,好不
好?”
我和表哥都听出了老县长送客的意思,互看了一眼,站起来告辞。
从那个温暖如春的房子里出来,外面更显得冷了。我们被寒气撞了个趔趄,我
赶紧扶住表哥。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粒药丸,一仰头吞下去。那些日子他就靠那
些药丸强撑着自己。看着表哥瘦得半个人似的身体,我眼里突然蒙上一层东西,扭
过头忙用衣袖擦着。表哥看见了拍拍我,“别丧气,我还就不信了,这公理真没人
能管?”
我和表哥去了律师事务所,找到一位朋友介绍的律师,据说县里所有难打的官
司都是经他手办成的。他犹豫了一下就接了我父亲的案子。可是官司进行得并不顺
利。一切都如严连祥所说,没有交警队的证明、没有第一次相关的住院记录,严连
祥根本不承认我父亲的脑出血是他儿子造成的。而且,我们还要连带状告公安医院,
还想扯出严连祥化工厂的黑幕,弄到后来,那个律师反过来劝我们撤诉。表哥不答
应,律师看了他半天说:“那好吧,你这案子的律师费我一分钱不收,就到此为止
吧,你另请高明。”
可是本县的律师我们再请不到半个,没人肯接手这个案子。表哥想不通,一天
天地在家写些什么,准备上诉。他已经被工厂以多次旷工为由开除了,一家人的生
活都靠表嫂在外面收零活做织补。表哥说:“我也没有几天活头了,除了这个蓝色
的肺,临死之前,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还会留给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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