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为没有钱交住院费,父亲早早被拉回了家。他的眼光又盯在自家霉迹斑斑的
墙壁上扯不下来。
我上学的费用也没有了,因为不能提前预交下学期的学费,学校下了退学通知。
我不敢对母亲讲这事,怕让她雪上加霜。况且,因为给父亲治病,一家人的吃饭都
成了问题,我不能眼看着母亲一个人苦撑着,还能安心地坐在课堂上。
每个星期属于学校上课的时间我或者在大街上瞎逛,或者在临时找到工作的地
方打短工,星期天我就学着和母亲一起贩卖水果。我很快学会了开三码,用细细的
胳膊搬起一箱箱水果放到车上,把车开得飞快。没用多长时间我还偷偷地学会了耍
称秆儿,被母亲发现后打了几巴掌,教训我说:“做买卖就是做买卖,你爸可从来
不让这样……”
我用白眼睛翻一下母亲:“你还想让我像他那样当个好人傻瓜吗?醒醒吧,妈
……”
母亲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再没有半句话。
这个春天到来之前,我通过一个有背景的同学和几个大饭店拉上了关系。我几
乎每天偷偷开着三码给饭店送新鲜水果,海源市场的摊子就让母亲一个人看着。我
的装束开始讲究起来,皮鞋擦得照得见人影,头发还学着别人的样子染成了彩色。
母亲发脾气我也不听。再后来,我常常很晚才回家,带着一身的酒气。无论母亲怎
么问,我什么也不说。
可是除了母亲,几乎所有海源市场的水果贩们都知道:我被一个时髦的女老板
看中了,两个人打得火热。有时候我偶尔到母亲的摊子上帮帮忙,有人看见我来了,
便故意放大了声说三道四,我甩甩头发,只装作没听见。
那些日子母亲的眼睛哭得雾蒙蒙的,常常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却仍要每天硬撑
着去卖水果。她搬不动大铁锅,也挥不动炒栗子的大铁铲,便只有卖瓜子和苹果橘
子。但母亲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常常把瓜子炒糊了,或是给人找错了钱。少给了人
家会挨一顿骂,说她挣昧良心的钱,多找了却没人再给她拿回来,谁也不傻。
春天很快就来了,在我不知道它还会来的时候春天来了。
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他坐在院子当中的小板凳上晒太阳,阳光照
在他明显浮肿的脸上,他仰起脸痴痴地笑着,一条明亮的涎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下
来,一直流进脖子里……春天的阳光已经很温暖了,屋瓦上的薄霜被太阳一照,慢
慢融化着,屋檐下的滴水声响亮而清脆——母亲把几只洋铁桶和铜盆放在了房檐下
的红砖地上,水滴敲打在上面发出不同的声响,于是那些滴水声就像一首曲子让父
亲听得痴迷,然后昏昏欲睡。等父亲听着房檐滴水睡过去,母亲就可以放心地锁上
门去市场上卖水果了。这是那个春天母亲的发明。
可是那天我的耳朵里没有滴水声,只有大片的阳光在我耳边哗哗喧响。我听见
它流进土里,流进刚刚泛绿的香椿树,我甚至听见它正“沙沙”地响着流进我的血
管,搅动着一个十七岁男孩的血……
我浑身散发着凯撒皮衣好闻的膻味,还有古龙香水的芬芳——这些东西都是那
个喜欢我的中年女人专门为我挑选的,那个女人有一个很年轻的名字婷婷。我十七
岁的头发染得五彩缤纷,仿佛七色的阳光蜂拥着落到我头上。婷婷说,她喜欢我头
上的阳光。而我的父亲已经只会顾自傻笑着看太阳,他已经认不得我了,也再不能
暴跳如雷地骂我:“小兔崽子,考不上大学,老子不打折你的腿!”——在这个春
天到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彻底丧失了这种能力,他歪斜的嘴经常把母亲喂给他
的面汤洒得到处都是,他只会一天到晚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尽管母亲早晚要给他
换洗好几次衣服,父亲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臭烘烘的屎尿味,混合着院子里弥漫的腐
烂水果的酸气——那个冬天没有被我们卖掉的水果正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腐烂着,那
些表面看上去又红又大的苹果,正从里面开始烂掉。
母亲已经不止一次地用这样的比喻骂我:“没指望的烂苹果!你真想当一只烂
苹果吗?妈还有啥指望?”
我的回答很简单:“苹果烂了,那就扔掉,要么等它烂得更彻底……”
从头到脚收拾好自己,我要出门了。母亲已经打扫干净父亲洒在地上的汤面,
正忙着把一袋袋炒好的瓜子搬到三轮车上,她要去海源市场卖掉它们。她必须一天
卖掉二百斤瓜子才能卖出我们的伙食费和父亲的药费。母亲的眼睛一天到晚地红肿
着,罩在头巾里的脸黑红黑红的,颧骨两侧有两块明显的冻斑,好像一阵风就能吹
破,她穿的那件防寒服已经烟熏火燎得污渍斑斑辨不清是灰色还是黑色。
我打开院子里的铁门,看见表哥鱼虫正从一辆人力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厚厚的
一沓纸。他的脸色似乎更绿了,带着一层青灰,就像经过了一个冬天完全失了水分
的白菜。他做的最后一次检查中医生告诉他:肺呈蓝色,肺叶失去张力,像一块废
塑料,最终导致呼吸能力全部丧失……表哥喊了我一声:“表弟,这个材料咱们还
要商量商量……”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迎向他。我知道表哥还在写那个没完没了的起诉书。已经败
了好几回了,父亲已经是这个样子,我知道那个东西根本没用。
我发动了父亲原来运货用的机动三轮车,三轮车上装着老板娘爱吃的蜜橘和香
瓜。
母亲听到响声在我身后喊:“小冤家,又去哪儿疯啊?不在家照看你爸,你就
去帮我卖卖瓜子,好歹也要把你的学费卖出来,十几岁的娃不想上学,咋行?你爸
还盼着你考上大学哩……”
我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一踩油门,车冲出了院子。
我听见母亲在后面一连声地骂:“没心肝的,白眼狼,白养了你!我前世造了
啥孽哟……”
春风使劲地吹到我脸上,吹得我眼里流出了泪水。但我很快擦干了,擦得干干
净净,一滴没有。我唐晓阳已经不相信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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