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醒来后,那梦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可她记着是一个
飞翔的梦。她有一种预感,预感到自己将要飞翔。可是,她要向哪里飞翔呢?
她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什么事也没有,她还是照常去地里出工锄地。她猜想,是不是梦
中的飞翔仅是梦中的飞翔呢?跟现实没有联系呢?她有些失望。吃过午饭,当她扛
着锄头走到挂着生产队铁钟的石头墙下,等着队长派活时,看到太阳懒洋洋的样子,
看到坐在墙根的社员们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还恨梦中的飞翔太虚幻了。恰在这
时,大队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是民兵连长、团支书黄天易的声音。她起初也没有
在意,黄天易的声音经常在喇叭里响,大到通知村干部开会,小到寻找某户走失的
小鸡。忽然,她听到呼叫何芳草三个字的声音了,墙根的社员们都朝她看。她侧耳
细听,一点没错,黄天易充满磁性的声音说:何芳草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
她走进大队部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陆地生,他双手抄到袖筒里,坐在正对门
的一根榆木上,再细看,木头上坐着一溜人。她走进去,找了一根柳木坐下后,就
朝陆地生看,她把满肚子的火,都用到眼睛上,使劲朝陆地生看,她要用眼睛的火
狠劲烧他一下,烧疼他,责备他,斥责他,问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连个招呼也不打,
就外出补锅了,让她好想他。
可是,陆地生低着头,任她怎么烧他,他就是不抬头。
她真想大声喊叫,让陆地生抬起头,把眼睛看过来。可是,整个屋子死气沉沉,
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有,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屋里人的嘴
都给封住了,不能说话了。她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她就一直盯着陆地生,用眼睛里的火,瞄准他的前额,不停地烧。她相信,他
终有抬头的时候,只要他一抬头,她的火会一下子从他的眼睛烧进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疼得来到她眼前求饶。
正当她专注地烧陆地生前额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这脚步声响得硬朗,
响得无所顾忌。她把眼光从陆地生的前额移开,一抬头,正与黄天易的眼睛相遇,
她想收回眼睛的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睛里的火在飞出去的那一刻,已经与
黄天易眼睛的火相碰了,嘭地一声,把屋子震得颤抖了一下,那光比闪电还亮,还
要刺眼,一下把黑暗的屋照得明亮无比。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个屋子原来是地
主陆振坤的房子,房梁和檩条都是方形的,房顶上铺的是方砖,一根檩条上还写着
正楷毛笔字: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午时上梁大吉。
青砖屋子结实得很。
尽管屋子结实,但所有的人都感到了那种震颤,包括陆地生,他终于抬起了头。
她想再用眼睛烧他,可她眼睛里的火已经用尽了,她只好先放他一马,等一会儿,
她把眼睛里的火烧起来后,再去烧他。她暗下决心,她决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黄天易就在这个时候说话了。他说,把大伙叫到这里,大伙心里应该明白个八
九分了吧。他顺手把吊在房梁上的电灯拉亮,何芳草在灯下一看,真的一下子明白
了八九分了,除了她与陆地生外,屋里坐着的都是地、反、坏、右等“四类”分子,
原来这是“学习班”呀。
黄天易不叫“学习班”,叫改造。他说,改造你们这些人,是他义不容辞的责
任。他盯着陆地生说,你出去偷偷补锅,你把锅补好了,你的革命思想却裂缝了,
什么时候补好了革命思想,什么时候才算改造好了。他盯着何芳草说,你偷生产队
的棉花,你的肉体被棉花温暖了,革命思想却冷却了,啥时候革命思想温暖了,啥
时候才算改造好了。他没有对“四类”分子说话,他说,他们不用说了,他们的思
想是永远改造不好的,只看他们的行动了。
在黄天易提到她的肉体的时候,她就感到黄天易眼睛里射出一股火,像房梁上
吊着的电灯泡一样,昏黄昏黄的光,悄悄地却又毫无节制地来包围她。她骤然觉得,
她的思想,一下子被他的眼光照得发热了。这个家伙,专门照人的思想。思想一热,
何芳草就觉得心里发空,浑身没有力气了,她一直努力着地用眼睛之火烧陆地生的
欲望一下没有了。代之而来的,就是黄天易读最高指示的句子,那是《老三篇》和
《反对自由主义》,每个句子都带着土的香味,又带着烧玉米的气息,还有棉花的
温暖。
可她分明看到,在每一个句子的末尾,黄天易都要抬一下头,眼睛的余光都要
向她瞥一下,是来照射她的思想呢,还是来照射她的肉体呢。她感到,她的肉体与
思想,都被他照射到了。
这是第一天。这一天有工分。
黄天易说,在学习班改造思想,与在地里干活改造地球一样,都是一种劳动,
所以,生产队照常记工分。黄天易这样一说,大伙一下子活跃起来,屋里的空气也
一下子流畅了。大伙走的时候,使劲拍着屁股上的土,飞扬的尘土弥漫了整个屋子。
何芳草觉得,这土很香,咬在嘴里,在牙缝间咯吱咯吱响,像吃炒玉米豆一样。
这也不赖,她想,反正挣着工分,比上地干活轻松多了。
一出这个屋子,大伙像在地里干活收工回家一样,马上放松精神,有的打哈欠,
有的抽起旱烟。陆地生唱起了样板戏中郭建光的唱段: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唱什么唱。她在他后边说,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嘘!他回头看了看,见黄天易没在身后,悄悄地说,别叫,让黄天易听见了,
又要给我加上一个罪名。我欠你的账,我知道。
啥账,说出来,叫我听听是不是。
嘻嘻。陆地生低下头,用脚尖划着地说,我欠你彩礼钱,我出去补锅,就是想
挣点钱,好早点给你送彩礼。我最担心的,就是怕别人先占下了你。
她羞得赶紧用双手捂住脸。她正要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没有人先占下我的,
恰在这时,黄天易走了过来,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黄天易站在他们两人中间,问陆地生: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
胡说,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了,那你还问。
我是在试探你老实不老实。
我老实。
那就老实交代。
我跟她说,我出去补锅,是去挣给她的彩礼钱。
封建思想。回到家,夜里不要睡觉,好好反省反省,明天到学习班,汇报一下
反省结果。
她捂着脸,一直不敢放开,她怕他用眼光来照射她,一照,她的思想和肉体都
会被他看见,那会把她羞死的。谢天谢地,他总算没有问她,只对她说,你回去吧,
夜里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怎么也不能好好睡觉。她恨自己的思想其实比陆地生
还不老实,幸亏黄天易没有注意她,要是注意上她,那她比四类分子的思想还要黑
暗。
她让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来清洗自己的思想。先把自己想念陆地生的思想清洗掉,
自己老是想陆地生,想他那双深幽无比的眼睛,想他眼睛里跳跃着的那把火。特别
是,老想让地里的玉米快快长起来,好与他再到玉米地里吃烧玉米,不光是吃,吃
了之后,还想与他一块躺到幽深的玉米地里,在柔软的青草之上,在蹦跳的蟋蟀面
前,在朗朗的青天之下,干那件她想干、他也想干的事。
瞧,对着明净的月光,不仅没有清洗掉他,反而更加想他了。一想他,她就觉
得月光反而更宁静、更纯洁了。这让她的思想反而信马由缰地奔驰起来,再次奔驰
到那个幽深的玉米地里。她恨自己,也恨陆地生,那时,多好的条件呀,谁都不知
道他们两个在一块,吃得香,劲头足,两个人都有那个心。他用草棍在地上画了一
个床的样子,那是在暗示她,让她躺到上面。她虽然意识到了,可害羞与胆怯,让
她退缩了。早知有今日,她干吗不躺到那个长着丛丛绿草的床上呢。她也恨陆地生,
干吗不明说呢,他只要给她一点鼓励,或者触摸一下她的身子,她就会酥软在那个
床上。
说什么都晚了,她的思想已经被黄天易照射过了,被照过的思想,就是被人发
觉了,被人发觉了,那件事恐怕不会有机会了。
幸好还有男人与女人结婚这件事,可能所有的大人也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吧,
要不,干吗要定下结婚这个事情呢,那就是为了弥补玉米地里草床上的遗憾吧。
睡吧,听黄天易的话,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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