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一进学习班,何芳草就发现陆地生的眼圈全是黑的,尽管他坐在靠窗
的木头上,背对着窗户,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他反省了一夜的疲劳。他的背驼了,头
发失却光泽了,耳轮上留下的夜里辗转反侧的折皱还在呢。他也像她一样,为失去
玉米地的机会后悔了一夜吗?他也像她一样,用月光来清洗自己的思想了吗?不,
他没有清洗,他的脸上都是脏,都是洗不掉的脏,他肯定与自己思想上的脏斗争了
一夜,所以才显得这么疲劳。
她真想告诉他,不要清洗了,等着结婚时再派上用场吧。
但黄天易却神采飞扬,声音充满了《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劲头,
读起最高指示来跃马扬鞭。读完了最高指示,他就让四类分子谈思想,四类分子们
已经在每年的学习班上学“透彻”了,他们谈起思想来,都是背得滚瓜烂熟,揭起
私心来一套一套的,有的揭露自己贪图生产队上的南瓜,有的揭露自己锄掉了社会
主义的小苗,有的揭露自己在地里干活老是解手磨洋工。
轮到陆地生了。他说,他不该偷偷去补锅。
为什么要去补锅呢?黄天易紧追着问。
为了彩礼。
给谁的彩礼?
她的。
她是谁?
他朝何芳草努了努嘴。
为什么要给她彩礼?
她长得美。
美?怎么美?
她的皮肤白,白得像二层鸡蛋皮。
你怎么知道她的皮肤那么白的?
看见的。那天,她在机井边洗衣服,我去机井上担水,低头接水的时候,看见
她裤子偏开口的扣子开了,露出了她好看的皮肤,还有她红色的裤衩,红与白,美
得我差点跌进机井里。
何芳草不敢看陆地生,低头只看着地,地上跑着几只蚂蚁,悠闲自在,她让自
己变成那几只蚂蚁,在人踩的脚印上走来走去。可她终究不是蚂蚁,黄天易点她的
名字,叫她谈思想。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的眼睛都在照射她,她反而迎着众人的目光扫了一遍。她
的红色裤衩都被大伙看了,她还怕什么呢。
她说,偷棉花为了纺花织布,纺花织布为了穿新衣服,穿新衣服为了让皮肤更
美。她见黄天易的眼睛正在扫描她的全身,偷看她穿在身上的红裤衩,她干脆大声
说,皮肤美就是为了让男人们跌进机井里。
黄天易对她的反省啪啪鼓掌。
这是第二天。
这天夜里睡觉的时候,何芳草特地看了看自己的裤衩,一看,发现裤衩上印上
了好多人的眼睛,最亮的眼睛是陆地生的,陆地生的眼睛依旧闪着玉米地的火苗子,
摸一摸,还烫手呢,闻一闻,还有玉米的香味呢。她喜欢陆地生的眼睛来到她的裤
衩上,只是没有想到陆地生的眼睛原来早在吃烧玉米之前,在机井台上就已印到了
她的裤衩上,怪不得他在叫她去玉米地的时候,就跟她说,有一个好去处,保准叫
你喜欢,原来他早就对玉米地和烧玉米预谋好了。
可惜的是,陆地生的眼睛不是白天时候的眼睛,陆地生白天的眼睛呢,她想了
想,好像没有发现他的眼睛,好像白天的时候,陆地生就没有眼睛。
她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为什么陆地生白天没有了眼睛呢。
白天的眼睛是黄天易的眼睛。
黄天易是那样的眼睛:闪着光,又不是光,而是透视人的触摸,眼光带着触手,
在她的裤衩上像蚂蚁一样地爬动着,可不像蚂蚁那样自在悠闲,而是另外一种令人
必须忍受的痒痒。
她不喜欢那样的痒痒。
倒是那些四类分子们的眼睛,像蚂蚁一样地在她身上悠闲自在。她喜欢四类分
子的眼睛,胜过喜欢黄天易的眼睛。
可是,一百双四类分子的眼睛,也没有黄天易一双眼睛亮。她就在黄天易眼睛
的照射下,沉沉睡去。没有梦。好像黄天易带着看青的民兵,在她梦境的门口站了
一夜岗,把所有想进入她梦中的人物和事件都给赶跑了。
第三天一进学习班,何芳草就发现,陆地生的眼圈不黑了,头发也不凌乱了,
他坐在最靠前的一截木头上,抄着双手,专等着黄天易读最高指示。她仔细地看他
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玉米地的火,可是,看不见,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眼睛本身也没有——她有些失望。
而四类分子们的眼睛,倒有些活泛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拘谨了,他们说天气,
谈农时,好像他们不是四类分子了,四类分子是她或陆地生了。
她当然不是四类分子,她也让自己放松,反正裤衩上都印上了这些人的眼睛了,
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她也与四类分子们搭讪着,说着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
正应时的话题。
黄天易来了。
黄天易一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重了。幸好他读的最高指示不是那么太沉重,
最高指示甚至像一个慈样的老人在跟人说话,虽然那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可她
还是觉得,最高指示的口气没有黄天易的口气厉害。读完最高指示,黄天易就让四
类分子们背最高指示,这些四类分子们都是有文化的识字人,他们背得整齐,背得
流畅,甚至比黄天易读得还好。等他们背完,黄天易突然喊:起立!
四类分子们唰地站立起来了。
黄天易喊着口令,叫他们左转、右转、立正、报数,像民兵出操一样,四类分
子们非常标准地完成了这些动作。忽然,黄天易喊了一个令人都吃惊的口令:学狗
叫!
四类分子们起初以为听错了,及至发现黄天易非常严肃的表情,知道没有听错,
于是,他们一齐汪汪地叫了起来,等他们叫完,黄天易说:狗是最忠诚的,叫你们
学狗叫,就是看你们对革命领袖是不是忠诚。黄天易突然又喊:学狗爬!
这回四类分子们没有迟疑,一个个四肢着地,怪模怪样地在地上爬着走。等他
们走到屋子北头的时候,黄天易把看青民兵没收的一只拾粪的粪篓子放到墙角,朝
四类分子们喊:狗吃屎!
四类分子们一个个往墙角爬,他们没有一个人迟疑,完全按照狗吃屎的样子,
用舌头舔着粪篓子的屎吃,吧咂吧咂声,喘气呕吐声,一齐并作。
黄天易一声口令:停。四类分子们才停止吃屎。但他们还没有站起来,直到黄
天易说起来吧,你们己经改造成人了,他们才站起来。黄天易说,三天来,你们没
有白改造,你们改造得很好,很彻底,你们的思想,用你们的行动,证明你们已经
成为一个很纯粹的人了。你们可以回到生产队上班了。立正,向左转,起步走。
四类分子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了屋子。
屋里刚刚荡起的尘埃渐渐消失了,但屎的气味、吧咂屎的声音好像还依旧在屋
里飘动着。黄天易坐在一把椅子上,双眼盯着陆地生。陆地生双手有些哆嗦,他不
知道黄天易要向他喊什么口令,他想了想,狗是吃屎的动物,而驴、牛、羊却是不
吃屎的动物,他抢在黄天易下口令之前,战战兢兢地说,让我学驴叫吧。
黄天易没有吭声。
让我学牛叫吧。
黄天易还是没有吭声。
要不,学羊叫吧。
要命的是,黄天易还是不吭声。
那就叫我学狗叫吧。
黄天易终于说话了,他说,你不是狗,四类分子才是狗呢,你是人,人是最聪
明的,看看我的眼睛,看见了什么吗?
陆地生使劲地看黄天易的眼睛,眼睛里有窗户的图景,窗户外是一棵老槐树,
树上有一只老鸦窝,老鸦正在窝里孵蛋,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不敢说看不
见什么,他使劲地揉了揉眼,再看,这回看见了另外的图景了,是放在屋子东北角
的没收来的棉花垛,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眨了眨眼,再看,忽然,他看见了另
外的一个图景,在黄天易的眼睛深处,是一个火红的点。不细看,还以为那是外面
太阳光的返照呢,仔细看,那火红的点,原来是一个女人的裤衩。
那裤衩他太熟悉了,他日夜都在想念那裤衩。
他恨自己是个人了,如果不是人,他就没有这么聪明,就不知道那是裤衩。他
又庆幸自己是个人,如果不是人,他怎么知道那是裤衩呢。知道了那是裤衩,剩下
的他都知道了。还是人好,人不用吃屎。他直立着,以人的姿态,向何芳草走过去,
这种走路的姿态让他为自己是个人而自豪。何芳草的气味很香,他还没有走到她跟
前,就嗅到了她身上的那股烧玉米的气息,他是怀着这股气息,在几十里外陌生的
村子里,拉着风箱,烧着炭火,一刻不停地补锅,好挣下能够买一台缝纫机的彩礼
钱。现在,这种对何芳草气味的敏感,成为了他做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的本事。
他把她抱起来,不管她如何反抗,把她抱到墙角的棉花垛上,解下她的外衣,露出
了她火红的裤衩。
完成了这一切,他扭回头,看黄天易的脸色,他得意地用眼睛对黄天易说,怎
么样主人,我行吧,比一条狗聪明吧。
黄天易满意地点了点头,向他下达了口令:向左转,起步走。
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很想回头看一眼何芳草,但他终于没有回头,他知道,一
回头,那他就是一条狗了,而且是一条疯狗,会照黄天易的脖子上咬过去的。
黄天易掩住门,慢慢地朝何芳草走过来,然后,又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她的
裤衩。对他的不慌不忙,何芳草很是气愤。看她生气的样子,黄天易说,这不怨我,
怨你长得太美了。
她喊,畜生!
黄天易笑了笑,说,你怎么啥都挺美,裤衩美,皮肤美,连骂人的样子也很美?
再骂一句,让我看看。
她不骂了。
他说,你不骂的样子也很美。
她再骂。
他在一旁嘻嘻地笑。
他把棉花垛弄平展,把她放好,一缕斜阳从窗户里射过来,正好照在她的胸口
上,他盯着阳光下的皮肤,说,你发现没有,在阳光下,你的皮肤白里透红,红里
透白,如霞、如虹、如梦,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的美。
她不语。
他说,当然,还有太阳、棉花知道你的美。可在人之中,只有我。他大笑着喊,
我看见了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地方了!说完,他就朝她扑去。
那时候,那缕斜阳正好走到她的眼睛上,她的眼前满是阳光映现的带着五颜六
色的通红,还有阳光中棉花飞起的缕缕细毛和来回动弹的尘埃颗粒。
这是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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