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习班共办了五天。
第四天,黄天易让陆地生读最高指示,读完后,就让他带着四类分子们去扫大
街了,把何芳草留下来,然后,把门插住,独自享受她的美。到了第五天,黄天易
干脆连最高指示也不读了,直接派陆地生带四类分子们去扫大街。他像往常一样,
把门插住,一步步地逼着她,把她逼到屋子东北角的棉花垛旁,他已不能忍受美的
过程了,他要的是美带来的那种惊心动魄的结果。他把她按倒在棉花垛上,粗暴地
解她的衣服,衣服刚刚解下来,才开始惊心,还没有动魄,门啪啪地响了起来。谁?
我,吴树民。
不在地里看青,回来干什么?没见我正忙着呢。
吴树民当然没有看到他正忙着,为了看见自己的民兵连长到底正忙着些什么,
他跑到房后,想从窗户上去看,窗户太高,窗户前有一根电线杆,他顺着电线杆爬
上去,捅开窗户纸一看,不禁惊心动魄起来,搂电杆的双手一松,顺着电线杆滑了
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
吴树民的屁股摔得很疼,可屁股上的疼与所看见的那种惊心动魄相比,他来不
及疼了。他跳起来,跑到门前,一脚把门踹开了。响声把黄天易吓怔了,他站起来,
一看是吴树民,正要喝斥他,吴树民已冲到他面前,伸出民兵训练时向“苏修”出
击的力量,一拳打到他的胸口上,黄天易像谷草扎的“苏修”一样,重重地倒在棉
花垛上。
吴树民朝黄天易喊:浑蛋!
黄天易从棉花垛上跳起来,挥手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敢管我的闲事?
吴树民反手回了黄天易一个耳光:我是三代贫农,怎么不能管你的闲事?
两个人在棉花垛上摔起了跤,黄天易虽是民兵连长,可他只训练民兵,并没有
训练自己,与吴树民一挨身,就被吴树民顺手摔倒在地上,他站起来再摔,再被摔
倒,他无数次地站起来,无数次被摔倒,直到他躺在那里站不起来。
这时吴树民才顾上扭头去看何芳草,但她已经穿上衣服,正在往外走,这是他
最感遗憾的,他已看不到她雪白的身体了。他想听她说一句话,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衣服上沾着一朵棉花,匆匆地走着。他追着她,想把她身上的那朵棉花拽下来,但
她往外走得飞快。他不追她了,目睹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的拐角处,不过还好,就
在拐角处,她回了一下头,朝他嫣然一笑。
那一笑,让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从电线杆上摔下来,他的屁股马上疼得要命。
吴树民的屁股疼了好几天,他是一直希望疼下去的,因为每次疼的时候,他都
觉得自己爬在电线杆上,看见何芳草眩目的身体。可惜,疼了几天就不疼了。幸亏
民兵连长黄天易给他小鞋穿,不让他入团了,把他调出大队民兵看青队,还撤消了
他民兵排长的职务,让他回到生产小队当一个普通的社员了。他高兴得不得了,有
了小鞋穿,屁股就悄悄地疼,一疼,他还能再看见何芳草眩目的身体。
那身体在无边的平原麦田地平线上,在淡淡的天空白云中,在吃饭时候的小米
香气里,常常地闪出来。每次闪现出来,他都禁不住想笑,笑自己终于有了一份只
属于个人的秘密。
他把这个秘密当做一种珍贵的收藏,悄悄地收藏在心里,夜里睡觉的时候,或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就拿出来,好好地看一看,看过了,就心里甜丝丝的。他闹不
清这是一场悲哀,还是一场惊喜。
但何芳草心里却是纯粹的悲哀。
那悲哀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影像,时不时地,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或是正
锄着地,或是正担着水,甚至是她正跟女伴们说着话,她的心里悄然轮番掠过三个
男人的脸。
她真想彻底遗忘这三个男人,可是,她越是想遗忘,那三个男人越是在她心里
出现的次数多。后来,她干脆不去想遗忘或不遗忘,这才稍稍轻松了些。
虽然轻松了,三个男人还是次第在她心里出场。第一个是陆地生,陆地生的脸
是变幻的脸,有时是温暖的脸,有时是冷漠的脸,后来,既不温暖,也不冷漠,再
后来,渐渐地看不清了,模糊了。第二个是黄天易,黄天易的脸一开始比较狰狞,
比较恐怖,后来,恐怖消失了,只留下了狰狞,再后来,狰狞也消失了,留下来的
只有一缕阳光,一团棉花的记忆。倒是吴树民的脸一开始是模糊的,后来越来越清
晰,终于有一天,在地头休息的时候,她躺在喧软的土地上,闭着双眼,让阳光透
过眼皮的血液,呈现出满世界的通红,那通红忽然幻化为吴树民,一张纯朴的脸,
朝她嘻嘻地笑。她睁开眼,果然看见吴树民正在不远处,望着她侧身躺着的身体曲
线,独自嘻嘻地笑。
那笑比阳光还要令人炫目,一下把她的心里照亮了。
从那一刻起,她心里只有吴树民的笑了,再也没有陆地生和黄天易的影子了。
她喜欢吴树民的笑,这笑比烧玉米的香味更纯真,比棉花的温暖更热烈。
有了这样的纯真和热烈,她又恢复了过去的何芳草,但不是过去的天真浪漫,
而是过去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更带几分性感的暧昧与忧郁的情怀,走在上、下工
的路上,或是在开会的会场、露天电影的光线下,常有成堆的男人目光朝她投来。
她对这些目光,一概不屑,她只注意一个人的目光,那就是吴树民。
但吴树民只是将自己的目光躲在这群男人的目光之中。
她盼望着吴树民从男人堆里走出来。
吴树民一直不敢,虽然他在偷偷看何芳草的时候,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了她在
鼓励他走出来的意愿,可他总觉得,她太炫目,她太光彩,而自己太暗淡、太土气,
他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是冬天的一场大雪,给了他机会。大雪无声无息地下了三天三夜,厚厚的柔软
的雪覆盖了整个大地,在天地一片白色的田野上,他往自留地担茅稀。远远地,看
见白色的原野上有一片蓝色的花儿在动弹,他希望是何芳草,走到近前一看,老天
有眼,正是何芳草。她在自留地刨冬贮的大白菜。看见他,她呼出一团热气。那热
气鼓动了他,他上前要帮她刨,她默许了,他跳下土坑里,刚刚掀开白菜上面的谷
草,一只野兔忽然跳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随即,两人望着在雪地上一跳一跳跑
动的野兔,大喊大叫,她朝他喊,快去追呀!
他跑着追野兔,灰色的野兔在厚厚的雪地上跑得不快,但也跑得不慢。他踏着
雪,不停地追。野兔累了,回头望望他,他也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当他听见
何芳草叫着快追时,他又有劲了,接着再追。野兔喘着一团白气,终于跑不动了,
在雪窝里滚着爬。他在抓住它的一瞬间,也一下子瘫倒地上。
她叫着,喊着,朝他走了过来。在他把野兔递给她时,野兔拼着最后的力量挣
脱了,两人一齐朝野兔扑去。就在那一刻,他接触到了她的身体了,既有野兔的柔
软,又有雪的纯洁。他搂住她不放,把野兔挤在两个人身体的中间。两人对着脸大
笑。
他说,你比满世界的雪还白。
她说,你比野兔子跑得还快。
他轻轻摸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使劲拧了一下他的大腿。
晚上,他去她家吃野兔肉,在满屋子的肉香味中,他对她说:明天我叫媒婆来
你家说媒。
她把一只兔子的后腿塞进他的嘴里说,我就等着你说这句话。
雪白的世界和野兔肉的香味,伴随了何芳草与吴树民二十年的婚后日子,他们
种地、收获,他们盖房、生儿育女,久远的岁月早已抛在了他们的身后,他们面前
似乎只有眼下忙碌的日子。
在何芳草与丈夫忙碌的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他们开着农用三轮车,从地里运
花生回来。走到街上,坐在车斗花生垛上的何芳草,看见一辆小轿车开进了村子里,
开着轿车的竟然是陆地生。
陆地生在轿车里向她投来一瞥,那一瞥虽然隔着车窗玻璃,可她清清楚楚地看
见,他的眼睛里,竟然闪着玉米地里的火光。
她赶紧把脸扭开了,玉米地里的火光,早已在她心里熄灭了。
陆地生开着小轿车回来的消息,迅速在黄陆庄传开了。陆地生已经不是十五年
前离开黄陆庄时的样子了,那时候的他,骑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后一边带着风
箱,一边带着补锅的小铁炉,脸上总是沾着煤黑,走村串户吆喝着补锅。现在,他
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开着小轿车在村子的两条街上转了两圈,下车后,指着满街
荡起的黄土烟尘,对街上的乡亲们说,他要出钱,把街道水泥硬化。
吴树民回家告诉何芳草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淡淡地笑了笑,说,他能办到。
吴树民问,你怎么知道他能办到?
她说,第一眼看见他在轿车里的样子,就知道了。
吴树民没有再问,他相信她的话,她有第一眼看什么就知道什么的本事。她第
一眼看见县城的大白菜烂掉了一条街的时候,就对他说,明年要多种大白菜,结果
第二年果然种大白菜挣钱了;她第一眼看见大葱好卖的时候,就让他种大葱,结果
第二年种大葱又发财了;她让他养猪的时候赶紧养兔,养兔的时候又赶紧养羊……
正是她的预感准确,他们养什么赚什么钱。
她说得没错,陆地生出钱,村里派人出工,仅用两个月时间,就把黄陆庄的两
条街道全部水泥硬化了,还修好了村子通向107国道的两公里长的乡间公路。
陆地生究竟有多少钱,谁也估计不透。有人说他起码有上千万元,有人说他在
山西开着一家煤矿,还有人说他在某省开着一家炼铁厂。
黄天易经常跟在陆地生的屁股后头,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人们向黄天易打听陆
地生底细的时候,黄天易神秘地说:他是咱们村的大财神。
何芳草对丈夫说,管他什么财神不财神的,咱不管,咱还种咱们的地,养咱们
的兔子。
但何芳草渐渐发现,地已不是早先的地了——早先的地是黄色的冒着烧玉米香
味的地,现在的地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味的地;早先地里的
庄稼带着香喷喷的泥土气息,现在地里的庄稼带着难闻的钢铁气息。这一切的改变,
全来自于陆地生。陆地生在村子南边建了一个名叫光大钢铁有限公司的工厂,工厂
冒出的黑烟和流出的污水,把整个黄陆庄的土地污染了,不仅庄稼长不好了,连养
的兔子吃了被污染的青草也被毒死了。
她恨陆地生。
她是一直不想恨他的,恨他,就是想他了,她连想他都不愿想他,更不愿恨他
了。可是,在黄陆庄,陆地生工厂的影响无处不在,村里一半的年轻人在他的工厂
做工,村里的大小干部,天天往他家跑,在他家,或在饭店,跟他一块喝酒。她不
能不恨,除了恨,没有别的,还是得恨。
有一天,吴树民嘟嘟囔囔着,要去陆地生的工厂跑运输,她不让他去。他问为
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让去。可是,当兔子全都死光的那天,吴树民再次
要求到陆地生的工厂跑运输的时候,她点头同意了,她知道自己挡不住陆地生对她
的影响。丈夫摇开农用三轮车,开着车嘭嘭响着走出大门,她望着他的背影,恨自
己太软弱,她已无可避免地要与陆地生发生联系了。
幸好这种联系是吴树民与陆地生的联系,不是她与陆地生的联系,这让她心里
稍稍有了安慰。她知道吴树民身上的血性,他本性憨厚,却有一股子倔强劲,认准
的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有丈夫这堵墙,挡在她与陆地生之间,她可以放心地
过日子。
日子就那样过了起来,吴树民开一天车,就可以挣回来几十块钱,比种地强多
了。当她接过丈夫手中的钱,发觉闻到了钱上的钢铁气味。那气味似乎就是陆地生
的气味,陆地生来到了自己的手上,接触到自己的皮肤了。当她把钱装进衣袋里,
仿佛陆地生也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与自己的身体接触了。陆地生,你这个浑蛋!
她在心里骂了,反而发现陆地生借着那股钢铁气味,正在偷偷地发笑,笑她终于想
他了。
有没有忘记陆地生的办法呢?有,那就是把钱当成是钱,而不是陆地生、或陆
地生工厂的钱,那钱是人民银行的钱,这样一想,她又开心了。
人民银行的钱来得太容易。人们在那里打工,一个妇女,或者一个十几岁的小
孩子,一天就能挣三十多块钱,这钱可以买七八十斤玉米,顶五只兔子,她再怎么
种地或养兔子,也达不到这样的效益。多少妇女放下家务活,去挣这钱了;多少小
孩子放下书包不上学,也去挣这钱了。她从街上走上一圈,发现整个黄陆庄,除了
不能动弹的老人在墙根晒太阳外,街上空荡荡的,都到“光大钢铁”那里干活了。
是啊,那钱又不烫手,谁还嫌钱多了装不下呢?
她产生了也去挣钱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羞耻。
羞耻过后,她还是想去挣钱。
吴树民劝她去工厂挣钱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去,她觉得不能跟着丈夫去,
丈夫是她与陆地生之间的一堵墙,好像跟着丈夫去了,这堵墙就不存在了。她总觉
得还有一个机会在等着她去,那是个什么机会呢,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个机会,
一直在等着她。
两天后她知道了,那机会来自村子里的高音喇叭,是黄天易的破锣嗓子的声音
在喇叭里说话。黄天易总是当村干部,当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干部。跟过去不同的是,
过去是在喇叭里喊,现在是在喇叭里说。黄天易在喇叭里说,光大钢铁厂是咱们的
工厂,工厂的老板是咱们村的人,是最最尊敬的、最最敬爱的陆地生董事长和总经
理。他只用咱们村的人,不用外面村的人,只让咱们村的人挣钱发财,不让外面村
的人挣钱发财。他这样做,就是要报答养育他的黄陆庄的乡亲们。谁家还有闲劳力,
赶快来村委会报名。
何芳草去报名了。在路上,她碰见了好几个妇女,她们有说有笑地往村委会走,
她也有说有笑地走,干吗不说笑呢,她对自己说,十五年了,你早已把那个读最高
指示的民兵连长忘了,连他的模样、语气都忘了。是的,她确信自己真的忘了,她
试着想了想,那时的大队部,那时的棉花垛,那时的窗户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还有
四类分子们像狗一样吃屎的样子,她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岁月中净是责
任田里的劳作,养兔子的昼夜辛劳,盖房子的艰辛,什么都没有了。大孩子都上小
学六年级了,一切都已归于与一个叫吴树民的男人在一块儿汗珠摔到地上成八瓣、
起早贪黑度日子的记忆。
村委会还是早先的那个大队部,这个她是知道的,因为有房檐上的虎头瓦当为
证,还有屋梁上的“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午时上梁大吉”的大字为证。不过,
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黄天易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眼光躲躲闪
闪,低声下气地跟她说话,在报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她的大名,并且告诉她,
明天她就可以到工厂上班。
回到家时,她仿佛看到了钱的样子,两个人挣钱,一天等于两天,要等十年才
能攒够盖一个临街二层楼的钱,五年就攒够了。
她笑了。她干吗不笑呢,她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女双全,再盖上楼,那
就是一个最幸福的家庭了。幸福一涌心头,她发现飘浮在黄陆庄上空的黑烟并不是
太难闻的,使劲吸一口,细细地品味,那味还有一股香气呢,是铁锅与沙子炒花生
的那种香气。
那天夜里,她跟吴树民好好地亲热了一番,是她主动找他的,在此之前,都是
他主动找她。她是半夜里睡醒一觉,起来后,嗅着吴树民身上的那股钢铁厂的煤烟
味找到他的。她自己也不明白,一旦想到那钢铁的气味能够带来钱,那味就香得不
得了,像电流一样,通向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末梢,连她的乳房都胀得非要吴树民亲
口大吸几口才能不胀,身体的所有地方,都迫切需要吴树民好好地整弄一番。吴树
民还是早先的追赶兔子的吴树民,他矫健得不得了。他在厂子里没有洗好澡,澡堂
里洗澡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水都洗稠了。所以,他的皮肤上、甚至毛孔里都带着光
大钢铁厂各种各样的人掺和到一起的那股子香得令人发醉的气息。那气息随着吴树
民一起,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在她的最深处爆发、搅动、播弄。啊呀,她在魂魄四
处飞散的时候,光想吃一口那气味,于是,她咬住他的肩膀,咬得吴树民大喊我的
娘啊。
事后,吴树民说,这是他们结婚十五年来,让他最快乐的一次。
她说,快乐的日子刚开始,往后多的是。
没进光大钢铁厂,就先领略了光大钢铁厂的炉渣,有的炉渣漆黑光亮,坚硬无
比,有的炉渣松懈粗糙,全身毛孔,路旁、沟里、野地,所有的空闲之地,全是炉
渣。炉渣盖住了黄陆庄原来的黄色,压住了黄陆庄那种自大和傲慢,摧毁了黄陆庄
黄土地上的那种木怔、自在、悠悠然不知岁月长短的梦境。何芳草踩在炉渣上,就
有一种被岁月燃烧起来的欲望。这个狗日的陆地生。她一骂,就后悔了。
这里不是陆地生,陆地生是一个补锅的小炉匠,这里是光大钢铁,通红的铁水,
飞溅的钢花,高大的烟囱,机器与火铸就的大工厂,不是陆地生一个人成就的光大
钢铁。这样一想,她就自信地踩着炉渣铺就的路,走进了厂子的大门。
她有些晕眩,工厂太热,工厂太火,到处是热浪的波在空气中颤抖,到处是火
的颜色,连呼呼冒着的水蒸气也有火的颜色,火是这里的主宰。怪不得她一闻烟气
就兴奋,原来是火在燃烧自己。
她忽然想起玉米地烧玉米的火苗。
她把玉米地的火苗赶紧从心里熄灭了。
那火与眼前的火根本没法比。
就在通红的铁水火光映照之下,黄天易悄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发现,黄天易忽
然变得矮小了,与他身后的高大的炼钢炉一比,他小得简直可以用手攥住,塞进衣
袋里。黄天易可能知道自己变小了,他点头哈腰地对她说,她的工作不是去干体力
活儿,他领着她,来到一个干净的小屋里,指着两个仪表说,她的工作就是看表。
看表也是活儿?
黄天易神秘地说,这不仅是活儿,而且是很重要的活儿。
那你是干啥活儿的?
黄天易笑了笑,我是为陆总跑腿的。
黄天易走出去的时候,猫着腰,低着头,像是在地上嗅着什么吃的东西,那样
子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想了半天,才猛然想起:那是一条狗。其实,做狗是一种只
赚不赔的无本生意。
做人怎样?黄天易做过各式各样的人,坏人、好人都做过,自从实行责任田以
来,他种田、养猪、开小卖部、跑运输,累死累活,不仅没有挣到钱,还赔了钱。
他只得再回到四肢不用劳作的村干部位置,挣着有数的工资。他不甘心,他一直梦
想着,有一种工作,不费脑,不动手,他既乐意干,又能发大财。当他听说陆地生
在外面发了大财、开着小轿车回到黄陆庄,要水泥硬化全村街道的时候,他知道这
样的机会来了。他太懂得陆地生心里所想的了,当天晚上,他就四肢着地走进了陆
地生家,给他扫地、铺床、生火。
陆地生不理睬他,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这让他暗暗高兴,因为陆地生没有轰他出去。
他把夜壶放在了陆地生的床头前,把陆地生全都侍候好了,轻轻地带住门,出
来,搬起一捆谷草放在街门后边,蹲在谷草上,为陆地生看家,虽然蹲得腿发麻、
冻得浑身发抖,可当街门外有人的脚步声时,他就汪汪地叫上一阵,既是叫给门外
的人听的,更是叫给主人陆地生听的。
陆地生鼾声如雷,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不管他听到没有,他都得叫,这是一条
好看家狗的基本品质。
他就这样在陆地生家看了三夜家,第四夜,陆地生的老婆孩子回来了,才赶他
出去。他伤心欲绝地走出门时,回头望了望陆地生,只见陆地生的眼里浸了一窝怜
惜与满足的泪光,他在心里笑了。
第二天,陆地生就把水泥硬化全村街道的工程交给了他,他狠狠赚了一笔钱。
他算了一笔账,当一天的狗,就能挣万把块钱,干什么也没有这么大的利润呀。
他很得意,我怎么能这么聪明呢。
聪明的另一面,是让别人看不出自己聪明,只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忠诚。黄天易
忠诚到可以为陆地生抛头颅洒热血,工厂征地时,为了赶进度,他把村民的庄稼毁
了,为此而被村民打得头破血流,当他看到自己忠诚的血溅到了陆地生的身上时,
疼变成了快乐。陆地生给了钱后的那个晚上,他拿出一部分钱找到那个打他的村民
家里,向他表示感谢。那个村民有些不解,问他感谢什么?
感谢你打得好呀。
他没有再向那个村民解释,解释了,他也不能理解。不仅村民不能理解,连村
支书、村主任也理解不了,他们动不动还想刁难一下陆总,想让陆总低声下气地求
求他们。黄天易把他们叫到陆总的厂子里,叫陆总给他们开会。陆总说,你们的官
还想当不想当了,不想当,吭声,立马就可以叫乡里撤了。别说你们,就是乡里、
县里,来我这里也得客气点,我不想让他们当那个官,也能立马撤了他们,别看我
不是官,可哪个官吃得住我钢铁厂的糖衣炮弹?
陆总就是陆总,千万别把他当成过去的小炉匠看待。
陆总要让全村的人为他干活,他要给全村的人发工资,这是陆总回到黄陆庄办
工厂的愿望。这个愿望只有他黄天易最懂了,他没有这个条件,他要有了这个条件,
他也会这样做的。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地满足陆总的这个愿望,只有满足
了陆总的这个愿望,才能满足他黄天易从中取利的愿望。用的人越多越好,多一个
人头,他就可以多抽一个人头的红利。
当黄陆庄最后一个村民何芳草走进了光大钢铁厂的大门,陆总的愿望得到满足
后,黄天易忽然有些茫然了,他不得不低着头,像狗一样地嗅着地边走边想,陆总
下一个愿望是什么呢?
其实地上没有什么可嗅的,地上全是炉渣,嗅来嗅去,除了煤烟味外,什么味
也没有。可是,一条出色的狗,全是凭着嗅觉的敏锐来判断这个世界的。他低着头
就那样走着,从工厂走回村子,从村子再走到工厂。走到村子时,虽然水泥硬化了
街道,仍然还是泥土的气味;到了工厂后,虽然煤烟很浓,可仍然是钢铁的气味。
他就在泥土与钢铁的气味之间来回地寻找第三种气味,他感觉到,那个第三种气味,
可能就是陆总所需要的气味。
第三种气味是什么呢?不是酒味,陆总已经不喜欢酒了,在酒席上他只让大家
喝,他不喝,他说他前几年已经把一辈子的酒喝够了,下半辈子不能喝酒了;也不
是鸡鸭鱼肉味,他血脂高,吃不得肉,只喜欢吃绿色的蔬菜,特别是野菜;当然也
不是肉麻的吹捧,他试过几次,一吹捧,他就烦,他见不得别人喊他什么企业家呀、
大富豪呀,他说他就是一个喜欢烧火炼铁水的家伙,看着坚硬的铁成了通红的水,
他就兴奋,就愉快。
做一只狗真是难呀,幸亏黄天易乐意于做一只狗。黄天易为了让自己的鼻子灵
敏,戒了酒,不吃肉,用剪刀剪除了鼻孔里的毛,好嗅到那个苦苦寻求的气味。那
天,他从村子里走出来,一改把鼻子向下而嗅的习惯,朝天而嗅,忽然,嗅到了一
阵兴奋,那兴奋的确是一股气味,可是,他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气味,
朝天而望,除了高远的蓝色而外,还有飘飘荡荡的钢铁厂的烟雾,除此之外什么也
没有了。那气味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鼻子才能捕捉到。
他用鼻子捕捉住那气味,顺着那气味的来源,一直朝前走,竟然一直走进了光
大钢铁厂,掺进了工厂的钢铁味,幸亏他不是一般的狗,能从混淆的气味中,分辨
出他寻找的那股兴奋气味。绕过高炉,穿过原料场,从冒着白色蒸汽的冷却塔旁经
过,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澡堂,女澡堂。
他站在挂着帆布帘子的女澡堂门前笑了。
夜儿思!他打了一个响指。
黄天易给老婆做了一晚上的工作,老婆始终不开窍,骂他不是人。他嘻嘻笑了,
他说你跟我睡了多半辈子,现在才知道我不是人?我告诉你吧,早在十八年前,我
当“活学活用积极分子”的时候,我就不是人了,我就是一条狗了。
老婆哭笑不得。
他趁势给老婆讲盖一座临街三层楼的计划,白色的瓷砖、黄色的琉璃瓦、铝合
金的推拉窗,还有可以开进汽车的高大门楼,门后边拴着一条个子高大的德国大狼
狗。老婆一听笑了,说他到底说了一句人话。
他亲自给老婆身上洒了气味很强烈的“法国香水”,亲自把老婆送到光大钢铁
厂那座白色的小楼里,在写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前,老婆胆怯了,不敢敲门,他只
好亲手去敲门。在门把手响动时,他飞快地撤离了。
老婆是半夜才回来的,一回来,就不是早先那个胆怯的黄天易的老婆了,她说
陆地生的保险柜里有着几十捆的钱,明儿个夜里,让咱闺女去。
他骂老婆,你还是不是人了?
黄天易最终还是拗不过老婆,让闺女去了。当闺女把一沓钱交给他的时候,他
忽然有一些绝望,他恨自己生的闺女太少了,再也没有闺女可以送给陆总了。
陆总就是陆总,陆总好像知道他的心事,第二天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告诉他,不要再给他送女人了,再送女人,就不把他当人看待了,当成一条狗看待
了。
陆总是什么样的人呢?黄天易好费心思。
陆地生的心思,只有何芳草知道。
在每天上班的路上,陆地生的小轿车从她身旁开过,通过车窗前的反光镜,她
看见了他的眼神;每天下班的时候,在乱哄哄的人流中,就着机器的轰鸣和滚滚的
浓烟,她感觉到他站在办公室窗户背后看她的眼光。她把他眼光中的那种热当成飞
溅的钢花,飞起来是红的,落下去是一片冰冷的钢渣,她把他眼光的那种忧郁当成
牙根的痒,痛快的、解恨的痒。
你能把铁烧成红的水,可玉米地里的火,甭想再点起来了。
其实陆地生知道玉米地里的火早已熄灭了。
正是玉米地里没有火了,他在那个寒风刺骨的早上,背着风箱和小铁炉,离开
了黄陆庄。他没有指望以后还会点燃玉米地里的火,他倒是指望以后再回到黄陆庄,
自己不是那个狗不是狗、人不是人的小炉匠,而是一个全村人仰头高看的真正的人。
谁知离开黄陆庄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不用铁锅了,而用铝锅了,他扔下补锅的工具,
到山西下煤窑了。在下窑的日子里,他一次次地看见同伙竖着下去,横着上来,几
次逃离小煤窑,放弃那个指望。可是,放弃那个指望后,黄陆庄消失了,黄陆庄村
东的那片绿油油的玉米田呈现了,在玉米田的深处,一片红红的火,没有烟的火,
在向他招手,他追寻着那火,再次回到小煤窑。
不到半年,小煤窑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矿工。他没当班,逃过一劫。
矿主因怕追究责任并赔偿抚恤金,携款而逃。小煤窑没人敢包了。
他瞅准机会,行贿村长(讲定给村长三成干股)把这个小煤窑承包了。
小煤窑来钱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花这些钱,钱已经上了百万,当钱
达到五个百万数的时候,他有些害怕了,他总觉得钱来得这么涌,是不是那些死去
的矿工们要用钱来报复他。在一天早上,趁钱还没有达到六个百万,他把小煤窑转
包给了别人,开办了一个炼铁厂。
炼铁与补锅是一个行当,区别只在一个是大炉一个是小炉。这个时候,他才发
现,他终于又有了回到黄陆庄的那个指望,有了指望多好呀,身如高炉,心如烟囱,
不管离黄陆庄有多远,隔几重山,他都能望见黄陆庄那片黄色的土坯房子,那片榆
树与椿树交相掩映的街道,他不敢指望再去点燃玉米地里的火。他失去了那个资格,
他只在乎能够回到黄陆庄,扫尽他的屈辱就行。
在他的财富达到了十个百万、成为他期望的一个整数、可以回到黄陆庄的时候,
他好好地喝了一场酒,让自己喝得大醉。醉了干什么呢?醉了是看看自己有没有希
望点着玉米地里的火。他开着车,从宾馆回来,从工人手中夺过钢叉,往高炉里添
炭。望着熊熊大火,他仿佛看到玉米地里的火了,于是,他站在高炉前仰天大笑,
胸中的郁闷忽然喷涌而出,喷到了炉火中,火苗顺着喷射出的酒精,向他烧了过来,
当他的眉毛与头发一同烧起来,火舌烧着他的舌头,钻入他心口的时候,他跳进了
旁边的水池,在水池底下,他对自己说: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点燃你了。
第一天回到黄陆庄,他不敢指望碰上她,偏偏在街上看见何芳草坐在三码车的
花生垛上。花生垛一摇一晃,她的身影就像火苗的跳跃,他没有细看她脸上的表情,
他怕她的眼光,可他分明看见她脸上的憔悴了,她的心已烧烬了,成灰了,是不可
能复燃的。
因为没有期望,所以也就没有希望,因为没有了希望,所以他就把黄陆庄人当
成了唯一的指望,指望什么呢?指望黄陆庄人高看自己吗,指望黄陆庄人感恩自己
吗,不是的,他似乎是来报复的,报复所有的黄陆庄人,什么最厉害,钱最厉害。
为证明钱的厉害,他水泥硬化了全村的街道,修了通向107国道的乡间公路,
在村子建了一座钢铁厂,仅仅三个月时间,就把泥土气的黄陆庄变成了钢铁工业小
区的黄陆庄。当全村人用仰视的目光喊他陆总的时候,他咬着牙帮骨,把高兴和满
足悄悄地收回心底;当他像父亲教训儿子一样来教训村干部们的时候,他把自大与
骄傲偷偷地藏了起来。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他要的东西可能就是对黄天易的报复。可是,当黄天易像狗一样
爬到了他面前,任他呼唤的时候,他发现,他要的也不是这个,他把怜惜的泪水收
回了眼里。当黄天易把老婆和闺女送到他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有过一刻的兴奋,以
为这个可能就是他在黄陆庄所要寻找的东西,可是,等到送走这两个女人,他发现,
他的兴奋马上消失了。
其实,他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天天都在注视着她,可他又在回避着她。
我要的东西是不可能得到的,他对自己说,因为时光不能倒流。
要想让时光倒流,唯一的办法,就是喝酒。在酒桌上,黄天易说,在黄陆庄,
陆总你需要什么,只管说,没有我办不到的。村干部们也附和着说,黄陆庄就是你
陆总的黄陆庄,没有你,就没有黄陆庄的今天,黄陆庄人感恩还来不及,哪有拒绝
你的理由呢?你只管说,你需要啥?
他指着通红的高炉说,那是一片玉米地,地里有一把烧玉米的火。
还有呢,你接着往下说。黄天易喊。
没有了。他说。
有,喝了这杯酒再说。
他喝下一杯酒,朝他们说,还有一个女人。
黄天易嘿嘿笑了。
黄天易先给陆总找了城里某酒店里的一个坐台小姐,那小姐抹的脂粉太多,被
陆总骂了出去。后来,黄天易又到县城某发廊找了一个素面朝天的小姐,那小姐因
为年龄太小,又被陆总赶了出去。不过,陆总没有生他的气,陆总只是说,你不要
枉费心机了,我所要的,你是永远找不到的。
但黄天易非要费这个心机不可。
黄天易按照陆总说的玉米地、玉米地里的一把烧玉米的火这个条件,在黄陆庄
寻找。他终于记起来了,是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那时候常常装做去串亲戚,走到
庄稼地里偷吃玉米,吃玉米的办法非常绝,把玉米皮剥开,啃玉米籽吃,啃完了,
再把玉米皮包好,好像没有啃过的样子。虽然那时的看青民兵没有发现火,可焉知
她没有烧过玉米吃?当他在现实的黄陆庄落实这个女人时,发现这个女人是村支书
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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