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快傍黑的时候,杨毅超看见电话机被老板收进了柜子。小镇的夜来得早,关
上门便该是合家吃饭过夜的时辰了。
老板看了看杨毅超一脸的无奈和渴望说:“别等了,明天吧,看明天来不来电
话。”
十五岁的杨毅超嘴唇上刚刚长出一抹小胡子,听见老板的说话先是点头,然后
马上又摇头:“明天,不,只有等到下次赶场天,妹妹才会打电话来的。”
妹妹走之前就约定好了的,十天之后的第一个场期下午等电话。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场期没等到妹妹的电话了,说是妹妹,其实只比杨毅超小几
分钟,在抓计划生育很紧的关头,生下一对龙凤胎,放在这大山里算是一件大喜事,
又有儿又有女,还不被罚款,也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分?谁知当父亲的根本就没这
福分,杨毅超、杨毅英两兄妹还没满十岁,父亲就在山里的小煤窑挖煤时把脚给弄
没了,家里一直就这样穷挨着。
读过小学,念罢中学,假期前杨毅超收到了镇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家里人就犯
了难,这些年家里从没人能出去挣现钱回来,父亲那次在矿洞里,除了被砸烂了一
条腿,还丢了三根肋巴骨,是不能下大力气的了。母亲除了忙着收拾田土里的活计,
还得照顾父亲,偏偏田土里长出的东西这些年很不值钱。
守着杨毅超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一天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妹妹讲了句话:
“我出去打工。”
父亲一瞪眼睛:“你当外面产黄金呢!打工,打工,就你这身架儿能干得了什
么?当心被人吃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杨毅英虽然比哥哥矮一头,却已经是一个大姑娘的身高和神气了:“我又读不
好书,再说了就这身架子,下田犁土肯定不行,难道还要再吃几年闲饭?人家出去
的人那么多,也没见人丢了。”
杨毅超看了看母亲,叹了口气:“书,我肯定要读,反正也放假了,我出去打
工,再不成就是去借钱,我也要去读书,以后我长大工作了再还。”
父亲冷冷地哼了一声:“读了书就多长一个纸耳朵了,唬人。你看两河的冯三
娃子,读了高中出来,还不是耍泥巴!骨头没长硬,就念着借钱借米来了,我怎么
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
杨毅英对着母亲一甩辫子:“反正我是不会在家做农活的,学校我是不去了,
那点田土就你们侍候了,我要去打工。哥哥读书有股狠劲,天生就是副读书的料子,
要是都说读书不好,那学校还办得下去?收的钱那么高,未必人人都是傻瓜?”
母亲叹了口气,说:“树大分杈,人大当家。有机会你们都出去吧,我是没有
法子了。一根田坎三节烂,你知道现在是走在哪节上啊?”
也是凑巧,两河的麻子表叔刚好回家来了。麻子表叔不做农活已经很多年,梳
着山里男人少见的背头,在新疆呆了许多年了,他长得倒不高,也就杨毅超那身高,
特点是一脸的麻子坑,说起话来,口中的唾沫四处飞溅,脸上窝窝一个个泛着光。
过了晌午,娘就领杨毅英和杨毅超到两河去找麻子表叔。临出门前,娘从柜底
翻出一瓶酒,还是过年时买的,幸亏没舍得喝,啥东西在庄稼人手里派不上用场?
何况有硬纸盒的酒。临出门,娘又折过来,从鸡棚里提出一只鸡,看了又看是正当
盛年的母鸡,放回去,换了一只又一只,最后总算拎出来只肥肥的母鸡。
麻子表叔还睡在床上,听见有人来找了,过了好一阵,才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
:“是二妹啊,啥子事?”
娘赶紧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送过去:“四叔回来了,我带超娃和英英来看看你,
一家人,不走还生疏了。”
麻子表叔的眼睛在杨毅超两兄妹脸上一晃:“有事就直说吧,我还没吃午饭呢。”
“是,是,你看你当长辈的出息了,不是全家人都跟着争光?”
麻子表叔叼起一根烟,看看杨毅超:“岁数还小,带出去也做不了活。”
杨毅超的脸马上就红了,又没试过,怎么就可以断定自己不行的?
杨毅英笑了一下:“四叔,是我去打工,就想请四叔搭个桥。”
“你?”麻子表叔乜眼看看杨毅英,十五六岁的年龄已初步成人了,和杨毅超
一个长相,帅气中更多了一份妩媚,人长得不错,也有胆子讲话。
“我比哥哥还合适,我读书不行,净花学费了,地里的活儿也做不来,也没多
少地可种,我想早点出去打工。”
娘也跟着点头:“是咧,是咧。”
“怕不合适啊,新疆的活儿又苦又累,你受不了苦的,采棉花,听着轻巧,蚊
子大得像蛐蛐,多得像蚂蚁,一咬就是指甲大的包,再说现在离采摘新棉得个把月
的,不行,不行。”
“早去早熟悉啊!干不了多的活可以干少的,干不了重的可以干轻的,早点去,
熟悉地方也好。再说,什么活不是人干的啊。”杨毅英一脸热忱地望着麻子表叔。
麻子表叔望着杨毅英一言不发。这时,就听见杨毅英家拎来的母鸡咯咯地叫了
起来,然后母鸡就满院子走,生了蛋了。
娘笑着说:“好兆头呢,你看这鸡在我们家总不生蛋,一到表叔这贵人家里就
不一样呢。”
麻子表叔哈哈地笑了起来:“哈,哈,好,反正也不怕多带几个人出去,天下
的钱谁找得完?就这样吧,等几天我出去时,就叫你跟上。”
杨毅英对着麻子表叔谢了又谢,杨毅超也觉得麻子表叔这个人真是热心,三个
人千恩万谢离开了表叔家。
刚出院门,就听麻子表叔在屋里说:“给我泡一碗黄豆,今天晚上我要吃黄豆
烧母鸡。妈的,不吃白不吃,这穷山沟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杨毅超看到娘的脸上突然愣了一愣,那可是刚生了蛋的母鸡,乡下人怎么舍得,
可那鸡现在已经是麻子表叔的了,想怎么吃还不是人家自己的事。
过了几天,杨毅英就跟着麻子表叔从家里往新疆去了,临走前,她和家里人约
定,十天后的下午,镇上赶集天回电话,如果第一次有事没联系上,就再等一个场
期。
杨毅超回到家里,爹和娘都等在屋里呢,听说妹妹没联系上,屋里先是一阵沉
寂,过了一会儿,爹小声地说:“这死女子,硬是一出门就忘了家呢!早知道这样
就不让她出去了!唉,小小的女娃娃,要是有事可怎么办?”
娘一下就站起来边往厨房走边声音沙哑地说:“呸,呸,呸,乌鸦嘴,麻子,
不,四表叔可是你未出五服的兄弟,有他看着会出啥事?你有本事,你出去啊!少
在这儿哼哼了!我做饭去了,懒得听你这些败兴的话。”
好不容易挨到了第三个约定的日子,杨毅超早早地就来到山货铺。看看又快天
黑了,杨毅超心里真是毛了,妹妹出事了吗?
突然,电话铃响了,老板接过一听,赶紧拍桌子:“快来,快来,你妹妹,你
妹妹的电话。”
杨毅超迅速冲过去,一把接过电话,听筒里是妹妹的声音:“哥哥,麻子四表
叔骗我……”
妹妹惊慌失措的声音突然一下停了,杨毅超听见听筒咚地一声响,看来听筒是
掉在一边了,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抓扯和打骂声。在乒乒乓乓的混乱声中,杨毅
超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如雷贯耳,是妹妹的声音!妹妹在哭?妹妹在哭呢!杨毅超
的心咚咚地跳,脑门上的汗倏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又听见听筒里传来妹妹凄厉的叫
声:“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我真的跳了!”
然后听筒里突然一片寂静,接着又是一阵哄哄的喧哗吵闹声:“真跳了,她真
跳了,连那么粗的电线都挂弯了,唉呀!这么高的楼,完了,完了,快打电话叫救
护车,不,不要给医院打电话,电话,电话,快找大哥来,快找大哥来。”
话筒突然咯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忙音,再也没有任何的音响了。杨毅超
一动不动立在那儿,满脑袋里就响着一个声音:妹妹,妹妹,你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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