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不容易挨到家里,月亮已站到了屋顶上,发出惨白的光芒。爹和娘坐在饭桌
旁,等着杨毅超回来。看见杨毅超不说话,娘很生气地对杨毅超说:“她不来电话
算了,顶多算是这棵草地里没有长。”
杨毅超抿一抿干裂的嘴唇,吞吞吐吐地说:“娘,你别怪,妹妹,那边有事,
来了电话,只说了几句话,说有事,电话就断了。”
爹说:“她情况怎么样?习惯那风沙地方的生活不?”
娘摇头:“她没问我们怎么样?不对,肯定是有事,肯定是出事了,我身上掉
下来的肉我还会不清楚?超娃子,你说老实话,你信不信我拿鞋底抽你,快点说!”
杨毅超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妹妹,妹妹,好像是跳楼了。”
天快亮时,杨毅超才迷迷糊糊睡了,爹和娘房里关了灯,却没有一点酣声,压
抑的紧张随着夜色从门缝、从窗口涌进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害怕任何一点声
音也会把黑暗撕破了,被黑暗这个口袋装着的妖魔鬼怪会一股脑儿地扑出来。
杨毅超在梦中总梦见妹妹不停地从越来越高的楼上跌下来,最后被吓得一下子
坐了起来。
天亮了,杨毅超和爹娘去麻子表叔家。麻子表叔的妈长得又肥又胖,说不清麻
子表叔的电话。男人嘛,谁知道他在外面逛啥,只要过一阵寄点钱就行了……
娘又带着杨毅超去了镇上派出所,在派出所门口等了好一阵,才看见几个公安
打着呵欠来上班。一个满面红光的警察听着杨毅超的诉说,一个劲地摇头:“你说
的这算是啥回事呢?”
胖警察打了个电话到电信局,等了老半天,总算查到了妹妹的电话是从新疆七
河市的帝皇娱乐城打来的。胖警察让杨毅超打电话过去。杨毅超拨通了电话说了一
句:“我,找,杨毅英,我……”
“你神经病啊?”电话里一个女人声音尖尖地说,“我们这儿没有哪个叫杨毅
英。”
杨毅超急了,吼了起来:“怎么会没有?就是,就是昨天下午跳楼的……”
对方还没有听完,就一把将电话狠狠地挂了,然后电话就再也打不进去,不是
占线就是无人接听。
杨毅超一把拉住胖警察:“他们说谎,他们说谎。”
胖警察又给七河市的公安局去了电话,对方说最近根本就没有女孩子跳楼或者
死亡的消息。胖警察想了一下,摇摇头,对杨毅超说:“没事,肯定没事,死了人
没有被隐瞒的。”
杨毅超一抓头发:要死了才算有事?他说:“那,那也可能没死啊。”
胖警察“扑”地一下把口里的茶水给喷了出来,他一拍桌子:“那不就是没有
事情更好吗?”
杨毅超摇头:“那她为什么要跳楼呢?为什么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还没有事
情呢?”
“什么那么高的楼哦?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有跳楼,也可能是你们太紧张了,真
跳了人还不得摔坏了?你以为是拍电影啊?”
杨毅超不相信:“我真的听清楚了的,要不然,我们一起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胖警察一听杨毅超说要请公安一起去看看就笑了:“哈,哈,兄弟你的话说得
轻巧,我们哪来这笔车费钱?就是你先垫着,我们也没这时间,就凭一个电话就跑
几千里,还不得让我们忙死?就这样,她肯定没死,没得大事的。”
四麻子家问不出个明白来,派出所也仅仅是做了个登记,妹妹就像只断了线的
风筝,飘落到哪里去了?娘就说要去新疆找她,十指连心,何况是这花骨朵一般的
女儿,可是爹残疾了,家里眼看就快农忙夏收了,真要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家
里的事情怎么办啊?杨毅超一咬牙:“我去找妹妹。妹妹也是为了给家里挣钱,让
我上学。我宁死也要把她找回来。”
娘横了杨毅超一眼:“要死,那还何必出去!门前的挑水堰塘又没得盖子捂着,
你马上去跳啊!我要你安安全全把妹妹找回来后,我们还要找四麻子算账呢,省得
他自由自在害人!”
娘从镇上信用社取了钱出来,那还是爹在井下打断腰杆时赔的,娘把钱缝在杨
毅超的内裤和鞋底里面。尽管已经是个大汉子的模样了,但杨毅超毕竟没出过远门,
何况是去遥远的新疆,嫩竹子做扁担,没法的事。
杨毅超走过出山的路,乘上汽车,又换乘火车,再下了火车,换乘汽车,终于
来到了七河市。他马上给家里,就是镇上山货铺老板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然后
马上去找妹妹。
帝皇娱乐城是一家大型的集餐饮娱乐保健一体的三楼一底的公司,说到底也就
是做色情服务的。门外停着一辆又一辆的小车,杨毅超刚一走近门口,那个迎宾的
女人就把他拦住了,然后一指门边的告示牌。上面的字,杨毅超认得:衣冠不整,
恕不接待。
杨毅超说:“我来找我妹妹,我找杨毅英。”
迎宾女冷冷一哼:“谁是杨毅英,谁是你妹妹?这儿没这个人。”
杨毅超脖子一梗:“那天她在这儿给我打的电话,她在这儿。”
迎宾女盯了杨毅超一眼:“她在这里还敢给你打电话?是她的脑袋里还是你的
脑袋里有水?她不想见你,你又何必见她?见了面双方谁都下不来台。算了,我懒
得理你,在这个地方的女孩儿,谁会用真名字!”
杨毅超急了:“我是她哥哥,她咋不愿见我?”
“要是她真是你妹妹,要是她真在里面,她就肯定不敢见你。女孩子在这儿做
啥,做小姐,就是你们四川人说的鸡,懂不懂,土老帽。”
“她不会!那天电话里说她跳楼了!”
迎宾女一听这话,脸色一变,又仔细看了杨毅超一眼,然后眼睛就瞪大了,她
刚开始还以为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争议呢。她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就合不上了。
她对着里面一勾手,里面就出来两个保安,把杨毅超弄进去,坐在一间小房子里。
迎宾女赶紧把杨毅超的来意给领班经理讲了。领班一听,眉头一皱,马上拿起
电话给老板打电话。老板一听就急了,说,他就是一个人?真的是一个人?这是怎
么回事情?把他撵走,反正那女子也不在这儿了,死活不能让他再来找麻烦。
杨毅超根本不相信妹妹不在这里,死活不愿离开。几个保安就劈头盖脸打了他
一顿,惹得楼上的小姐纷纷下来看热闹。
几个保安把杨毅超撵出了娱乐城。
杨毅超就蹲在帝皇娱乐城对门的街道上,他想,妹妹总要出来吧,就是天大的
事,她也不会不愿见哥哥。就是她出不来,也会知道有人来找她啊。
候到第三天,妹妹还是没有出现。这天,刚下过雨,有个脸上化着浓妆的女人
来到杨毅超跟前,浓浓的香水隔着老远都刺鼻。杨毅超紧张地看看她,不像妹妹,
描得五颜六色的脸看不出年龄,个子不高,却胖胖的,胸脯垫得老高,闪着一双金
色的眼皮,烫着一头金黄的卷发。
金头发掏出一只烟,递过来,杨毅超直摇手。金头发就自己点燃了,长长地吐
出一口白色的烟雾:“你是大双还是小双?”
杨毅超一听这话手马上就抖了起来,伸手去抓住金头发的手,两只手刚一碰在
一起,又倏地分开。杨毅超知道,她敢说大双、小双,就知道自己和妹妹是双胞胎。
金头发说:“你别碰我,我往前面街的八角凉亭走,你稍后跟着来。”
在凉亭里,金头发摸了一下杨毅超:“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
一听这话,杨毅超的脸马上就成了红纸:“没有,我下年就满十六岁。”
“没耍过女人?”
杨毅超把头甩得像拨浪鼓。
“你以为做小姐容易呢?操,亏了你知道妹妹做小姐还来找她!我呢,我呢?”
杨毅超一头雾水:“我是来找妹妹,我找杨毅英,我没惹你,我妹妹不是小姐。”
金头发低下头,死劲地抽着烟,不再言语。来来往往的人全拿眼看毅超和金头
发,眼中全是鄙弃的神色。
金头发呆了一下,抬起头说:“好了,实话说,前一阵子是有个和你长得一模
一样的英英跳了楼。她不想做小姐。本来领班是想安排几个人把她的身子给破了的,
撕烂她的脸,让她破缸子破摔,谁知她竟跳了楼。也是老天保佑,四楼上跳下去,
居然没摔出伤来。”
原来,杨毅英被四麻子卖给了帝皇娱乐城。四麻子早就知道这种小女孩,下苦
力的地方肯定是不要的,只有弄到这种地方自己才有大钱可赚。至于她爹娘那些山
里的农民,他才懒得理会他们呢,什么亲戚老表,只要有钱赚,谁还管他那些破事。
杨毅英生死不愿接客。那天正是与家里联系的日子,领班说,今晚再不接客,
就叫几个人当着大家的面来破她的身,让她今后见不得人,再也高傲不起来。杨毅
英就答应到四楼去见客,才被放了出来,就在走廊上抓起了电话。谁知才说了一句
话,就被领班发现了,客人在闹呢,结果杨毅英打破玻璃窗,就跳了下去,正巧下
面二楼有根电话线挡了一下,摔在地上晕了过去,在医院里醒过来,居然没事。
杨毅超一把抓住金头发:“那她咋不出来见我?”
金头发摇头:“她已经不在里面了,老板只想整钱,怎么会为她这样一个小女
子去犯命案呢?大庭广众之下跳的楼,老板让人把那个麻子找来,追回了介绍费,
就在医院里算把人还给了他。”
“那个四麻子现在在哪?”
“我不晓得。”金头发摇头。
杨毅超一下就又坐了下去,妹妹虽然没事,可是她跟着四麻子不就是跟在一只
狼身边吗?
“这样,我回去帮你留意一下,那麻子常来娱乐城耍小姐,打听清楚了我找你。
这期间你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可以帮人打临工,等你。”
“好,你每隔几天就在门口街这边等我,有消息我出来,你跟我走,你可以先
跟你妈报个平安才好。”
等了十来天,那天金头发来了,脸上没有化妆,就像隔壁班上的同学,当然,
衣服没有那样露,更没有涂红指甲。
她说:“那个人叫四麻子,住在火车站的新东西旅社。”
杨毅超一听完,跳起来就走。金头发叫道:“呃,你等等。操,有你这样的人
吗?连句好话都没有啊?”
杨毅超赶紧点头:“谢谢你,我们一家人谢谢你。”
“谢你个头,谢字管几个钱?世界上的事情哪有这样容易的!”
杨毅超傻在那儿:“哦,你要我做什么呢?我没有很多钱。”
金头发眼睛一红,白皙的手指对着空中一弹:“钱算什么东西!我其实也叫英
英,不过不姓杨,你自己去小心点,傻蛋,操。”
杨毅超走过去握握她的手说:“还是早点回家吧。”然后就转身走了,背后隐
约传来金头发的啜泣和咒骂:“叫我挖泥巴,操!叫我从良,操!”
在新东西旅社守了两天,杨毅超在一个小酒店里看见了四麻子,一脸美人痣的
四麻子太打眼了,手里还捏着一沓报纸。杨毅超一看妹妹不在,心里一急冲了上去。
冲到跟前,四麻子一看是杨毅超,眉毛跳了一下,又旁若无人样地喝酒,用牙
签剔牙缝,这阵势倒把杨毅超给唬住了。等四麻子吃完饭,他就往外走,杨毅超也
跟着他,他进厕所,杨毅超也进厕所,反正是拼上了。
四麻子终于说话了:“你找我干啥子?”
杨毅超说:“我妹妹呢?四叔,她一直没给我们打电话,你把我妹妹还来!”
四麻子怒了:“还个屁。”
四麻子骗人来新疆这么多年,还没碰上这样赔本的,一分钱介绍费没弄着,还
挨了几拳。一想起这些,四麻子就冒火了,他一边抽打杨毅超,一边骂道:“我就
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还反了你小杂种了!”
杨毅超个子不矮,可没打过架,就只是双手揪住四麻子,像一张贴在四麻子背
上的皮,任四麻子怎么甩也甩不掉。
杨毅超骂了一句人贩子,四麻子脸上的肌肉就跳一下,原来他也有怕的东西呢。
杨毅超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就不停地骂他人贩子,声音越来越大,惹得来往的人
全盯着他们看。
四麻子打累了,看见杨毅超嘴角流着鲜血,头上的毛发全都支了起来,也没有
松手的意思,又看见来往的人一直冲着自己看,心中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在八
楼的电子厂。”
杨毅超愣了:“八楼?哪里的八楼?”
四麻子一撇嘴:“是个地名,告诉你,找到她让她把介绍费和医药费给我。”
杨毅超去了八楼。这家电子厂是台湾人来开的,厂房崭新,一看就是个现代化
的企业。
杨毅超告诉门卫,自己来见杨毅英,门卫往里面打个电话,不一会儿,里面出
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全戴着眼镜。
男眼镜问:“你是杨毅英的什么人?”
杨毅超说:“我是她哥哥,我要见她。”
女眼镜点头:“你来得正好,她住院了,你正好来把她领回去。”
杨毅英那天跳了楼,被四麻子弄回去。四麻子急啊,又怕真逼出个人命来,自
己弄不到钱,他听人说八楼的电子厂长期招工,就对杨毅英说了。
杨毅英眼睛没问题,很快过了体检。试工时间三天,就是用一种没有颜色、带
着浓甜香味的液体清洗电子零件,试工期间每天五十元工钱,如果合适,试用期三
个月,试用期间工资六百元。那液体的浓烈的甜香味好甜,简直醉得人心里难受。
一天下来,整个人都会变得迷迷糊糊的。这个工作虽然体力不重,可很多人都受不
了,要不人家也不常年招工了。有些人对那化学液体过敏,手脚裸露的地方,稍微
碰一下那个液体皮肤就溃烂了,痒得受不了。有些人天生对这种液体不敏感,还可
以忍受,一般来说,只要熬过三天的试工期,应该就可以说是没有事情了。杨毅英
熬过了试工期,谁知那天却还是晕倒在车间里,到医院一看,急性肝中毒坏死,目
前正在医院里拖着呢。厂子里正不知道该到何处去找亲戚来结账,这杨毅超就来了。
杨毅超赶到医院,才一个多月没见面,妹妹红润的脸色已是一片蜡黄,双手臂
上到处都是已溃烂的疮疤。妹妹一见杨毅超就哭了:“哥哥啊!你来做啥?你不读
书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