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医院里的人陪着厂子里的人来给杨毅超说,妹妹是得了急性肝炎,肝功能有些
不正常,手上烂了的地方是有过敏性皮炎,目前初步症状已得到了遏制,但再上班
肯定是不行的,身体太差需要静养,年轻人恢复快,说不定等上个一段时间肝功能
也就又逆转回来了。
杨毅超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可是,她不是身体好好的在上班吗?”
工厂的主管一听这话,马上那脸色就由白变黑了:“你可别这么说,你妹妹得
的病和工作无关。上班是她自己来试工的,试工没有问题,现在在试用期间,她因
为身体不合格,我们可以不要,要不咋叫试用期?试用,试用,就是试好了才用。
你再这么说,这医疗费都该你出了,现在可是厂子里垫着呢。”
一通暴风骤雨的话就把杨毅超给轰回去了。
主管又说:“你说是上班得的病,为什么别的工人没有她这样的毛病呢?你不
要年纪轻轻就学别人不明事理嘛!我们是外资企业呢。”
杨毅超觉得无话好说,是啊,好像说得也有道理,可都是一样干工作的人,别
人又没有得病,你不能说你一个人特殊啊,你一个山里的妹子怎么可以特殊呢?杨
毅超紧张地看看医生又看看厂子里来的主管,像是被撵昏了头的兔子。
医生点头,主管点头,杨毅超也只有点头。主管笑了,他打心里不愿相信这用
化学药剂清洗电子元器件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造成急性肝坏死。这种岗位他在台湾
也干过多年,一般来说,五年以内是不会造成明显职业病的,有些人体质过敏,三
天都过不了,只要过去了,就应该没有问题。至于五年的工人,在这个岗位上,厂
子里是没有的。别说五年,能干三年还在的人都没有,也不会有的。厂子早就会找
个理由把他们开除了,谁知道竟会弄出这么个结局呢?厂子研究这件事情的时候,
大家都很怀疑地摇头。最后还是老板发了话,其他事情就不要议论了,人力部门今
后招工要研究进一步规避此类风险的办法,当前最主要的是不能把小事拖大、大事
拖炸,把这个小女子撵出医院,弄回家就行了。要防止记者和媒体报道,你们想想,
不说别的,单就这用工年龄,如果在其他地方也得被罚个倾家荡产的。
主管从包里拿出来一捆钱,全是十元面额,新崭崭的,闻一闻,散发出浓郁的
油墨味。主管拍了拍钞票:“要说啊,你妹妹这个工人,厂子里可是仁至义尽了,
今天以前的医药费,厂子也结了,合资企业就是按规矩办事,你就是换国营的企业
也做不到这条的。刚才,医生也给你讲了,你妹妹的病算是刹住车了,关键在休养,
马上回厂子里工作肯定是不行的,这个,假如她的身体好了,我们肯定欢迎她回来
上班。别的不敢说,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是没有问题的,就是换成是你也会用熟
悉的对本厂做过贡献的人嘛,你说是不是?当然了,干了一天,也是厂子里的兄弟
姐妹,厂子里想到你们家里不富裕,老板让搞了一次募捐,这里是一万块钱,回家
养着吧,一万块那得是多少工人干了多少工作的工资啊!告诉你厂子里要全是这样
还不亏完了!”
杨毅超喉头不停地滑动,长这么大,就没看见有人这么用绳子捆钱的,他简直
不敢用手去摸那捆钱,那钱好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炭火一样灼热伤人。
杨毅超看看妹妹,妹妹一脸憔悴,面无表情。唉,可惜啊,要是能在这种厂子
里多干几年多好啊,好人啊!杨毅超颤抖着手把钱接过来,放到妹妹手里,妹妹的
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突然,主管的手机响了,主管听着,头像小鸡啄米样点着,然后合上手机,一
把将钱拿了过去:“等一下,等一下,老板说,下午在宾馆搞个捐赠仪式,我去给
你全换成一百元一张的,报纸记者来照个相,做了好事也要留个名嘛。当然,你也
别说肖像权,就留个侧脸吧,没人认得的,这钱花了,值!现在社会就讲个双赢。”
杨毅超没有回过味来:“可是,我……”
主管也急了:“你,你什么啊?你要不听话,我的钱就不给你了,你信不信?
他妈的,你一个农民娃子还敢在老子这里耍横啊?”
杨毅超的脸给吓白了,他想伸手去拿回那些钱,那些是别人捐给妹妹的钱啊,
可是手才刚伸出一点,马上又收了回来,他们好凶啊!
主管伸出爪子一样的手在杨毅超的脸上拎了一下,这个小子还他妈眉清目秀的,
像他妹妹一样漂亮,轻轻一吓唬,就变脸变色的了。他笑了:“当然,你也不要苦
着个脸嘛,也许,到时老板高兴了,我努力去多给你要一点钱。再说,也许还可以
收到更多的捐款呢。”
在厂子的院坝里,杨毅超和妹妹像木偶一样让人操纵着忙了好一阵,拍完照,
厂里又把杨毅超和妹妹送回了医院,那些记者就和厂里的人一起坐上车走了。主管
再没有提多给些钱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主管让人用一辆车把杨毅超和妹妹送到了车站,连火车票都买
好了,送上了南下回家的火车,那钱也已经通过邮政局给寄走了。
杨毅超没有走,他想:妹妹带着药,三五天后就可以回家,现在还得去找四麻
子,说不定妹妹的肝就是跳楼时摔坏的或者吓出来的。他得负一些责,人家厂子都
给了钱。再说,他不是把妹妹剩下的路费也给骗去了吗?那可是三百多块钱哪,而
且他把妹妹骗卖进帝皇娱乐城,那是犯法的。
四麻子果然还在七河市火车站的新东西旅社住着,成天就在火车站晃来荡去。
四麻子一看见杨毅超就眼睛一亮,然后笑着说:“超娃子,小双呢?她在哪里?怎
么不带她回来见我啊?”
杨毅超说:“见你?见你做啥子?亏你还是我四叔呢,你把骗我妹妹的钱给我。”
四麻子哈哈大笑:“好你个小兔崽子,真不知好歹,我把你妹妹从糠箩篼里给
捣腾到米箩篼里来了,还不感谢我,给点手续费还不应该啊?”
杨毅超急了:“你,你把我妹妹的钱还我。”
四麻子的脸上就挂不住了,再怎么自己也是在这车站里混的人。四麻子正想发
火,手机叫了,他先瞄了一眼,然后赶紧拉开。通了好一阵关上手机后,四麻子说
:“老子现在正忙,没时间收拾你,你过几天来找我好了,叫上你妹妹,她说我骗
钱,我就承认骗钱了啊?起码也要三人对面讲清楚嘛。”
杨毅超一言不发,反正就是跟着四麻子走,口里总是叫着:“还我们的钱来。”
四麻子见七拐八拐也扔不掉杨毅超,连自己进厕所,他也一直等在外面,心想
这样拖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的办法,就大声地叹了口气:“好了,算我认栽,遇上
了你这块牛皮糖。这样,我明天谈笔生意,收了钱,我就把它还给你。”
第二天一大早,四麻子就拎着块招工的牌子到了站台上,每天从四川、河南还
有西南几省来新疆七河市打工的人不少。
快到半下午了,四麻子招到了五个农民,叫来一辆长安面包车,刚好坐七个人。
四麻子对杨毅超说:“超娃儿,一块去啊,我不知道今天多晚才回来。”
杨毅超有些迟疑,谁知道四麻子又在干啥子坏事情。
四麻子很严肃地点头:“不去也好,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都难
说。”
一听这句话,杨毅超倒急了,是啊,万一四麻子跑了呢?就紧忙上了车。
车子出了七河市区,跑了两个多钟头,天傍黑时来到了一个镇上,出了镇上有
几公里远的地方,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旁边,下了公路二百多米,是个砖厂。
杨毅超一路认真地看着,厂子的墙上写着“九站砖厂”几个大字,厂子被围墙圈着,
隔着铁门有公路连通外面。
四麻子跳下车,跑到门边敲开门,让车开进去。车进去后,铁门又咣地一声关
上了,里面马上就是一阵狗吠。
四麻子进了一间小屋,临进屋前,他又回过头来说:“超娃儿把他们每个人的
介绍费给我收一下,每个人八十元,我跟经理办好移交就出来。”
那几个民工是河南人,河南人问杨毅超:“他真是你叔?”
杨毅超点头,不承认也没法,口音一个样。
杨毅超的钱还没收完,四麻子就带着几个人从屋里出来,灯光下,杨毅超看见
那几个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拎着木棒,还有人牵着几条狼狗。杨毅超心里一
凉,这是怎么回事?再一看那几个民工也顿时吓得面色土黄。
四麻子带着人把杨毅超和几个民工赶下车。四麻子从杨毅超手里抓过刚收到的
钱往兜里一揣:“谢谢你了,老子数都懒得数了。哈哈。”
那几人就开始搜民工的身,把每一个人的钱,连同身份证一起收走了,说是厂
子规定要帮着保管,杨毅超藏在内裤里的救命钱也被搜走了。
杨毅超慌了,他一把抓住四麻子的手臂,使劲摇晃,想哀求他帮自己把钱要回
来。
四麻子笑了,一脸的麻子窝窝泛出血红的颜色,麻子窝窝的深处乌黑不见底。
他抖着肩头哼哼了几声:“小兔崽子,你不是要帮你妹妹要回介绍费吗,就在这儿
找吧。你的介绍费我就先从你身上拿了,你慢慢挣吧。要不,你就把你妹妹的住处
告诉我,我把属于我的钱拿回来就放过你。”
杨毅超这才明白自己原来也被卖了,自己刚才还帮着他数钱呢。他正想往四麻
子身上扑去,却看见几个河南人一下子就拥了上去,想去抓四麻子,这时手持棍棒
的打手们就开始用木棒劈头盖脸对着人群乱打。
灯光下,打手的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几个河南人被打得在地上抱头乱滚,哭声、
叫声、狗吠声,还有打手的棍棒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声,再加上四麻子他们的狞笑声
杂在一起,整个厂子里就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四麻子对着杨毅超阴笑着:“怎么样?小子,告诉我你妹妹在哪里我就把你弄
出去,否则,嘿嘿,你小子可就是完了哦,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杨毅超急了:“这,这,不,我不告诉你,你还会去骗他们的。”
“去你妈的贱骨头!”四麻子挥手给了杨毅超一个狠狠的耳光,把杨毅超打了
个踉跄。
打手们打累了,几个民工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打手抓着一个一个扔进
窝棚里,杨毅超也未能逃过。就在被扔进门里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四麻子笑咧着嘴
坐上车走了,那神情好像在说:小子,你还嫩着呢?想跟爷爷我斗,还早呢。杨毅
超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告不告诉他妹妹的去向,他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卖了,因为他只是一个畜生。
黑暗随着紧闭的门轰然压了过来,然后是关门上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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