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杨毅超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更无法想像家里人会怎
么样担心自己。第二天,天色一放亮,杨毅超就被一阵吆喝声惊醒。紧锁着的铁门
咚地一下就被踹开了,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手握一根短棍走了进来。他使劲用木棍
在床头上敲着:“起来,起来,懒汉,吃了早饭做工去。”
揉着惺忪的睡眼,杨毅超来到门外的空地上。这是一块远离主要公路的平地,
四周被围墙围着,露天堆放着一垛垛的砖坯,在空坝地另一头是一个正在熊熊燃烧
的砖窑,七八个看守,牵着几条狼狗,在院里的四周看管着四十多个民工。
早饭是每个人两个拳头大的黑窝头,一碗清得可以照出人影的饭汤。胡乱填进
肚子,就开始去盘泥、打砖。北疆的太阳很毒,即使穿着衣服,那阳光也像刀子样
刺过,生痛地刮着皮肤。
那几个河南人还是把杨毅超看做是拐卖他们的帮凶,你小子虽然也给卖这儿了,
但毕竟还帮着麻子收了钱、数了钱的,再说没你坐车上,我们还不跑了?因此,他
们不仅在吃饭时把最小的窝头留给杨毅超,在干活时也把重活分给杨毅超。怎样出
去成了杨毅超每天想得最多的事,而那些民工却在私下里考虑,这每天几千匹砖,
每个人的工钱怎么算。
虽然也是山里孩子,但是连续几天大负荷的强体力劳动还是让杨毅超有些受不
了。他想休息一下,却看见看守手里的短棍时常在东敲西荡的晃着,只有咬着牙忍
着,他想,总不会把自己关在这里一辈子的。
尽管连着几天的高节奏、强体力劳动让人有些受不了,但是只要一歇下来,杨
毅超的脑海里就总是想起远在四川的妹妹和爹娘,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妹
妹应该是顺利到家了,可是自己要是总不回去,身体瘦弱的娘亲还有残疾的爹还不
知道会怎么想自己呢,家里又没有其他的人,难道还要娘出来找自己?那样家里又
怎么办?对了,四麻子要是去骗他们,那岂不是更可怕了?这一切都是那个害人的
四麻子干的。该死的四麻子,只要自己再见着他,绝对饶不过他。但是自己现在被
关在这个砖厂里天天劳动,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去?
杨毅超没有想到,过了几天四麻子却又找上门来了。
四麻子不相信就拿杨毅超这个小家伙没有办法,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哦,他也
不相信杨毅超会把妹妹送回去,他是专门出来找妹妹的,现在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还
不一起回去。真没有想到他妈的一个小女孩还能够弄到一万块钱,要不是自己她会
有这样的机会?不行,这钱一定要弄过来,哪怕就是掉几身汗水也是划得来的买卖。
四麻子把杨毅超骗进砖厂里劳动,心想要不了几天,那娃儿还没有长大的肩膀就会
被压塌,到时候自己再出现,他还会不马上要求自己把他救出去?当然,钱到手以
后,就万事都不由他了。
那时杨毅超正低着头往泥土里面掺水,听见砖厂的大门打开的吱吱声,马上抬
起头来,有车子来了,希望不要老是来运砖的货车。还好,是一辆白色的长安面包
车,还有些眼熟,再一看车门打开,四麻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原来就是把自己和那
几个河南人一起骗运进来的那辆车。
四麻子的脚刚一落地,眼睛已经在砖厂里扫了一圈。他知道杨毅超这会儿应该
是在干活呢,砖厂的人可不会让这些家伙混日子的。
杨毅超的眼睛和四麻子的眼睛刚一对在一起,马上就蹭出亮光来了。杨毅超看
见四麻子的眼睛里全是笑容,心里微微一忖:难道他会良心发现了,来把自己领出
去的?还是他在爹娘那里又骗到钱了?
四麻子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在杨毅超的肩头上猛地一拍:“怎么样?小子,
现在牙齿不硬了吧?”
杨毅超心里想不理睬他的,可是又一想也许他是来弄自己出去的,他没有理由
老是把自己关在这里面啊,杨毅超就说:“你就是把我放出去,你还是要赔我妹妹
的钱。”
四麻子点点头:“你说对了,我就是想把你弄出去啊,可是你已经进来了嘛。
这就不那么好办了。不过,要是你告诉我你妹妹在哪里,我倒可以让她把你保出去。”
杨毅超想都没有想就说:“我妹妹已经回去了。”
四麻子笑了:“你看自己脸红了不是?说谎嘛,你可是还要和你四叔叔学啊,
你都没有回去她怎么回去?你可是专程来找她回去的哦!对了,她好像还病了,你
怎么可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不信。”
杨毅超脖子一梗:“信不信由你。反正你要还我妹妹的钱。”
四麻子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你不要这样子乱说哦,你妹妹可是还欠着我的
介绍费的。算了,我也就明说了,你妹妹这次出来白捡了那么多钱,本来按我们这
行的规矩应该见面分一半的,我也不要多了,你和你妹妹给我两千块钱就可以了,
谁叫我是你四叔呢?”
杨毅超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个人面兽心的骗子还想骗妹妹治病的钱啊。
四麻子看杨毅超不说话,以为他已经动心了,马上用手给他扇了扇风:“我们
是一家人,只要你答应给钱,我马上就给厂长说情,求他们放你出去。”
杨毅超说:“我不会告诉你我妹妹藏在哪里。你现在最好马上放我出去,否则
我爹娘找来,看你怎么给他们交代!”
四麻子一听气得恼羞成怒,扇风的手立即一变,顺手就狠狠地给了杨毅超一个
耳光:“好你个狼嚼的东西,还真是毛坑里的石头啊,我就不信我这样的一个爷们
儿还治不了你!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杨毅超的眼前一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四麻子的耳光给皅到地上去了。没
等杨毅超回过味来,四麻子的脚就像雨点一样连续不断地踢了过来,噗、噗地踢出
闷闷的响声。
杨毅超突然觉得嘴里一咸,原来是嘴巴已经被四麻子给踢出血了,他一面出自
本能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一面使劲抽了两口冷气,原来四麻子不是来帮自己的,他
根本不会有一些亲情的,不但不会还妹妹的钱,就是自己他也不会放过的。
这时候,杨毅超看见有人走了过来。是一个看守,他一扔手里的烟头,对着四
麻子一伸手,拦住了四麻子:“喂,麻哥,住手哦,你把这小子打坏了,老板问我
要人怎么办?”
四麻子喘着粗气,停下了脚,一把揪住杨毅超的衣领子,使劲一晃,冷笑一声
:“哼,这下你知道厉害了吧?快说,你妹妹把我的钱弄到哪里去了!”
杨毅超只是摇头:“她回去了,不,就是不告诉你。我饶不过你的,你,你这
个人贩子!”
“妈的,你还要嘴硬是不是?老子就不信拿你这个毛崽子没有办法。”说着,
四麻子又把手举了起来。
“住手,你硬是不把兄弟的饭碗放在眼里啊?”那个打手声音一高,站了出来。
“我,老子今天就是不服这个输!”四麻子也是急了,可是这人自己已经卖给
砖厂了,又在他们的地盘上,还真就不好下手了。
“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保管叫他开口如何?”打手狡黠的一笑。
“什么办法?”
“这个嘛,应该有点咨询的费用哦。”
“好。”四麻子伸手从兜里摸出来五十块钱,打手摇头,四麻子心里这个气啊,
真是他妈的土匪,可是他还是又掏了五十块钱出来。
打手接过钞票,往兜里一揣:“这样,你把他的手脚捆起来,弄到厕所旁边去
喂蚊子,我保证他不出一个钟头,就得哭爹叫妈地求着你听他说话。”
“绝了。”四麻子像鸡啄米一样直点头。来新疆这么多年,他可是知道新疆蚊
子的厉害。这里的蚊子全有筷子头那么大,关键是一叮就是一个指头大的小包,又
红又痒,尤其是那种痒还和一般蚊子咬了不一样,是恶痒恶痛,越抠越痒,越痒越
抠,越抠越痛,真是痒到如蚂蚁钻心,痛来像钝刀刮骨。到了采棉花的时候,常听
见有人被蚊子咬到中毒,甚至死人的事情也有人说过。
四麻子就和那个打手把杨毅超的手脚都用绳子给捆了起来,然后扔到阴暗潮湿
的厕所旁边,这里不仅有一股恶臭,而且蚊子特别多。他们甚至特意把杨毅超的上
衣给扒了下来。
四麻子和打手在屋里抽了两支烟,才笑嘻嘻地钻出来,准备去看杨毅超的惨状,
好听他向自己求饶。
杨毅超已经是痛痒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了。他前面滚过去,蚊子马上就贴到后背
上去了,再往后面滚,前面又已经是蚊子的自由领地了,尤其是脸上的蚊子最可恨,
杨毅超就差把舌头伸出来抠痒了,舌头伸不出来,他就在肮脏的地面上不停地蹭来
蹭去,浑身划满了深深的擦痕,简直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了。
四麻子和打手看见杨毅超全身都在动,就是嘴巴没有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
怒的火光。这让那个打手傻了眼,真没有想到这家伙有这样坚强的毅力。四麻子感
觉牙齿都有些发冷,他生气啊,这家伙是用什么东西造的,怎么就可以有这样硬的
嘴巴啊!
四麻子想自己本是来看他的惨况和狼狈样来的,却让他看到自己没有办法的窘
迫的样子。他狠毒地一咬牙,正有些狗急想尿的感觉,干脆就直接把自己的小便撒
到了杨毅超裸露的被蚊子叮起了无数大包的身上。有些咸度的液体刚一挨到杨毅超
身上,砖厂上空马上响起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的惨叫,让那个看守的背心立
时起了一片冷汗。
四麻子无计可施,只得灰溜溜地走了,他不敢弄出人命来。看守松开了杨毅超
身上的绳子,也走了。杨毅超在地上挣了几下也没有挣起来,干脆直接滚到便槽旁
边用手将那里面的水弄到身上,每沾一下水就是一阵要命的疼痛,可是疼痛过后,
那痒就轻松多了。作为山里长大的孩子,杨毅超知道这就是以毒攻毒,痒过了就没
有事情了。
趴在便槽旁,杨毅超看见深深的粪坑外面有明亮的阳光照射过来,他使劲地咬
着牙发誓:四麻子,我一定会出来找你报仇的,你不但要把妹妹的钱还来,还要把
我受的罪还来。
那天也是合当有事,杨毅超负责把砖坯码放成垛,他毕竟人太年轻,去接一个
河南民工推过来的砖坯时,由于手上一软,被砖夹子夹着的五匹砖坯哗地一下掉在
地上,刚做出来的砖坯立即就被摔坏了。好几个看守的目光投了过来,杨毅超人都
吓傻了。
河南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转,挥手给了杨毅超一记耳光。那几个看守见
到这个情况就笑嘻嘻地围了过来,看着河南人对杨毅超一阵劈头盖脸的乱揍,看来
这小子硬是经打呢,正好打来玩。杨毅超只有用手抱着头,左右闪躲着。正在这时,
围墙的铁门外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原来有车来拉砖。
看守一挥手:“够了,快他妈的干活去。”
杨毅超咬着牙,爬起来去给车子上砖。那个河南民工献媚地笑着对看守说:
“大哥,像这样干活不勤快的,还不白吃饭了?我就看不惯。”
看守点着头,哈哈大笑,还伸手拍了一下那个民工的肩头,以示亲热。
河南民工笑烂了的脸在阳光下,让人觉得没有一点温度,他只顾点着头:“呃,
大哥,我其实想啊,要是给大家把每个月的工钱说清楚,大家会干得更卖力。”
看守像没有见过他一样打量着,然后一撇嘴:“工钱?”
民工认真地点头:“是啊,这千里赶来做工不就图钱吗?在哪儿干不一样啊?”
看守看看那边正在忙碌的民工,他们正在偷偷地看着呢。看守阴阴地狞笑了一
下,使劲踹了那个民工一脚:“原来你小子演苦肉计啊!工钱,你还敢要多高的工
钱?我不让你长长记性,你还造反了!”
几个看守就围着民工东一下、西一下地打了起来。河南民工被打得惨叫连连,
那边的民工们还是在各自忙着自己的活儿,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那个民工的哀嚎。
杨毅超一边干活儿,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开始还觉得解恨,
可看他被打了那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去帮那个民工,他也不是为他一个人要工钱
啊,心里不禁有些寒意,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都是这个四麻子给害的。
车子里装好了砖,司机就去小屋里签字。杨毅超想起电影里看过的情形,一咬
牙,趁着没人注意,就从车尾钻了进去,一手抓在车腹下面的大梁上,双脚往大梁
上一搁,等着车子开动。
随着车子轰轰响起,杨毅超随着车子出了围墙,出了围墙是两百多米的乡间土
路,坎坷不平,车子抖动得让杨毅超甚至抓不稳了,可他一想这次要是逃不出去,
被抓回去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再说爹娘、妹妹都还等着自己从四麻子那儿拿到钱
回去呢,只有死命地稳住了,以至于左手的中指甲生生折断了都没有觉得痛。
好在土路不长,车子经过一段长坡,驶上那条正式的公路。车子到了两条路交
汇的地方,载重的车子必然要缓一下,换个挡,杨毅超扭头看看身下的公路,记忆
里这一段公路应该是直的,他一咬牙,先把双脚放下,脚跟在地上拖着,身体也开
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眼一闭,放手一松,咚地一声从车底脱离了下来。
汽车轰隆隆的轮子在耳边声音剧烈地驶过,大地一阵颤抖,然后一下子稳了下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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