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过了好一会儿,杨毅超方才睁开眼,天色瓦蓝瓦蓝的,宽敞笔直的公路直通向
城市。杨毅超回头看了看那个黑砖厂,突然有了一种想大喊一声的激动,脸上不知
是汗水还是泪水,把满是灰尘的脸冲出一条条道来。
突然,杨毅超发现砖厂的大门开了,他赶紧冲到路边的草丛里,他看见是几个
看守骑着摩托车冲了出来。糟了,看来他们已经发现自己逃了。
杨毅超用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四处寻找着藏身之处。终于在公
路边的坡上发现了一个被杂草罩着的小坑,杨毅超赶紧奔了过去,谁知刚一跳进去
藏好,远处却偏偏驶来一辆客车,杨毅超心里那个悔呀,简直不用提了,难道自己
真的就这么倒霉?可是刚想跳出来,马上又一转念,砖厂撵出来的看守要是把客车
给撵上截停了,自己不就是自投罗网,送肉上虎口吗?
果然,就在客车从杨毅超藏身的山坡前开过不一会儿,那辆摩托就吐着黑烟撵
了过来,在公路的前头,把客车给截住了。
看守骂骂咧咧地上了客车,搜查杨毅超的下落,没有收获,就又跳下车来。客
车重新启动开走了,两个看守商量了一下,估计杨毅超不敢往公路方向跑,四麻子
还在车站呢,现在电话已经打给他了,他肯定会带人候着他的,看守就骑着车,顺
着公路往反方向上撵去了。直到天色快黑时,杨毅超才拦住了一辆开往七河市方向
的货车。
货车把杨毅超带回了七河市。一路上,看着公路边上的戈壁往后飞快地退去,
杨毅超突然有了想回家的强烈冲动,估计现在学校该开学了,也不知道妹妹现在身
体怎么样了。一想起妹妹的身体,杨毅超心里就像有千只蚊子在叮咬,这一切的祸
根就在于四麻子这个大骗子,他可把全家人给害苦了,杨毅超觉得自己还是要去找
四麻子,不仅是为了那些钱,妹妹的路费,还有自己被搜走的钱和被他骗去砖厂收
的手续费;杨毅超觉得自己更需要讨个说法,要个公道;这世上,总不能让可恶的
四麻子逍遥。
在四麻子的住处,没有发现四麻子的踪迹,杨毅超不甘心,他想四麻子会不会
又到车站骗人去了。果然,杨毅超在车站发现了四麻子正在那儿窜来窜去,又有几
个民工跟在他身后了。看来,又是上当的人。
“四——”杨毅超迟疑了一下,叫四叔是不行的了,叫什么呢?他愣了一下,
还是高叫一声“麻子”冲了过去。
四麻子闻声抬起头,傻看着杨毅超脸红脖子粗地冲了过来。他已经知道杨毅超
出来了,可是没有想到他还敢来找自己。
四麻子心里惊了一下,马上就又稳定了下来:他不就是个山里娃吗?可不能让
他坏了自己的生意,这几天已经是开始收摘棉花的时候了,好些个农场都在等着要
人呢,开出的介绍费也高。
“四麻子,你这个骗子,你把我妹妹的钱还来!你还想骗人去卖,你不得好死!”
杨毅超像一头初生牛犊一样冲到了四麻子跟前。
车站里来来去去的人看着杨毅超和四麻子抓扯到了一起。四麻子毕竟心狠手黑,
又有长期在外鬼混的经验,三两下就把杨毅超压在了地上。杨毅超死死抓住了四麻
子的脚不松手。四麻子看看那几个好不容易才哄骗到手的民工已不见了,再看见周
围的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心里急了,狠命一脚朝杨毅超脸上踢去。杨毅超急忙将
脸一侧,脚尖擦过杨毅超的鼻尖,他感到口里有些咸咸的感觉,鼻子和口腔里有血
涌了出来。周围的人群愈发嗡嗡起来。
车站前的广场上,让四麻子和杨毅超这么一斗,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群。四麻
子毕竟是大人,扭打一个半大孩子,这样下去还不得把人给打死?自然引起了周围
人的不满,有人就看不下去,找来了车站里的执勤警察。
“走开!走开!不要围观!”一个胖胖的警察嘴里吆喝着走了过来。
周围的人纷纷让出通道,看警察怎么解决这件事情。四麻子停下了飞舞的拳脚,
有些心虚地看看胖警察,然后又献媚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副死乞白赖的神色来。杨
毅超看见是警察来了,就像见了救星,抓住时机,立了起来,你四麻子不就是个坏
人吗?这警察可是专治坏人的啊。
杨毅超用手抹抹脸上的血污,急急地对警察说:“警察叔叔,他是坏人,他骗
了我们三百块钱,还骗我去做工,不,骗我妹妹去做工。”
警察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横着眼睛说:“散了,散了,不要影响秩序,让人
一眼看来,好像出了天大的事,影响不好。”
警察把周围的人弄散开后,对杨毅超一皱眉头说:“到底是谁啊,一会儿是你,
一会儿是你妹妹,又是几百块,说清楚点,要不要得?乱七八糟的,还有你!”警
察一指四麻子,“你硬是给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来上眼药水,活得不耐烦了?”
杨毅超被胖警察一喝斥,就住了声,四麻子却不停地点头,掏出一盒烟来,抽
出一根递给胖警察。胖警察将手一挥,一把将烟卷打在地上,一脸威严地说:“收
起你这一套,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麻子赶紧从地上把烟卷捡起来,夹在耳朵旁,一脸委屈地说:“是咧,是咧,
警察就是不一样,不就是一支烟吗?人家常说烟酒不分家嘛。其实,我真的很冤枉
啊,这个小家伙别看岁数不大,,脾气却犟的很,手脚又不干净,偷了我几百块钱,
恰好在车站被我碰见了……”
杨毅超一听四麻子满口胡言,简直气晕了头,一下子就又向四麻子扑了过去:
“你胡说,你胡说!”
“住手!”警察一声怒喝,吓得杨毅超浑身一抖,“白的说不黑,黑的说不白,
一个一个地讲,更不准胡搅蛮缠,又打又闹就可以过关啊?做梦,小欺大,不像话。
有话好些讲嘛。”
四麻子赶紧一弯腰,那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直是乱点:“是咧,是咧,有理不
在音高,有理走遍天下,大路不平旁人铲哩,更何况是警察叔叔,今天好得遇见你
这个公仆了,你把他一抓,就是保护了我们的利益,好人啊!”
胖警察撇撇嘴:“不讲这些,工作嘛,该干的,要吃饭嘛。这个,你们一人一
个说法,怎么能解决问题?这儿来来往往人又多,你们跟我到车站的执勤室里去,
我还不信,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好人不委屈,坏人跑不掉。”
走进办公室,胖警察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床上,露出一个油亮亮的没有几根头
发的脑袋,他伸手挠挠头皮,一下子深深地靠进软软的沙发里,一挥手:“说吧。”
杨毅超就把自己的遭遇细细诉说了一遍。胖警察听着,一边接过四麻子递过来
的烟卷。四麻子赶紧点上火,胖警察深深地吸了一口。
待杨毅超说完,胖警察还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望着对面墙上,墙上有个
钟,嘀嗒嘀嗒在走,四麻子的脸色也在不停地变,出气也有些紧张。
一支烟吸完,胖警察一扔烟头:“没看出来,你讲的还蛮精彩嘛,那么高跳下
来还没摔死,一点伤却没有?我怎么不清楚,你哄小孩呢,你还贴在车子底下逃了
出来,你当是演戏啊,小孩子家的,不要说谎脸不红。”
杨毅超鼓圆了眼睛,立了起来:“我说的是真的,不信,我带你去看。”
胖警察略一沉吟:“好,今天天色差不多了,明天你来带我去。”
杨毅超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刚一走到门口,他又转回身来对警察说:
“叔叔,他,四麻子会不会逃跑?”
“他要是跑了,那你说的就是真的,他就是跑也跑不远,窝在这里。你要是不
来,那你说的就是假的,你看我到时怎么收拾你。”
杨毅超没有想到胖警察会这样子办案,可是看看他身上的警服也还挺有威严的,
说话的语气也比较严肃,也就只好走出门了。等了一阵子,四麻子也从里面走了出
来,那满脸的麻子坑,一个一个地布满阴云,他干脆连看都没看杨毅超就走了。
杨毅超心想,这四麻子会不会真的借机就跑了呢?这么大的新疆哪儿去找他,
可要是跟得太紧了,又怕他像昨天那样打自己一顿。于是,他就远远地跟着四麻子
走,还好,四麻子直接回了租住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杨毅超就在四麻子房间对面的街沿下坐了下来,守着四麻子的门,他知道四麻
子这房间只有前面有门的。坐到半夜,杨毅超就有些迷迷糊糊起来。
突然,杨毅超觉得嘴巴有些凉,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一张手帕挡在嘴前,手帕
散发着香香的酒精味道。他艰难地顺着手瞄去,是两个黑影站在跟前,其中一个人
的身影很熟,是四麻子呢。杨毅超一惊,想站起来抓住他,浑身却软软的不得劲,
头脑也晕晕乎乎的,只觉得自己被人抓住手脚,往空中一甩,两眼一花,就什么都
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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