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迷迷糊糊中,天空中似乎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杨毅超浑身一惊,脑子里开始恢
复了意识,睁开双眼,天上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他赶紧又闭上了眼睛,自己不
是在做梦吧?他动一动手脚,却还听使唤,就是头还有些昏昏的。
猛然间,杨毅超听见身边掠过一道尖厉的风声,接着身上被人狠抽了一下,那
儿立时就升起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他忍不住凄惨地叫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用手遮
遮阳光,终于看清了,自己又被弄进黑砖厂来了。四麻子手里拎着一根皮鞭站在一
旁。
原来,四麻子昨天在车站派出所让胖警察训了一通:“你这样子在车站做事,
不能遮住马脚你来干啥?自己下去把事情摆平。最近有好些人举报说车站有人骗人,
你太打眼,暂时就不要再露面来捞车站这碗饭吃了。避避风吧,记住,偷吃了东西
把嘴擦干净,摆得平就是水平。”
四麻子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胖警察,胖警察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就当
你这段时间不在车站的停薪留职金吧,要说,我还真懒得管理你这些子破事。”
四麻子人还没走出派出所,主意就已经打定了,避避风是肯定的了,总不能便
宜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用手机通知帮凶找来强烈的麻
醉剂,趁着半夜无人,干脆把杨毅超给绑架了。他想,这样举报人失踪了,茫茫人
海,谁会知道这世上是否曾经有个这样的小孩子来过。
清晨,砖厂里破例没有马上让工人做工,老板让所有的人集合起来,要当众处
理杨毅超这个敢于逃跑的刺头儿。
老板是深眼窝、老鹰鼻的中年男人,双眼横横的逼人,他看了一遍全部的民工,
四十多个民工全像小羊一样挤在一起。老板一言不发,走过来,抬腿一脚就把杨毅
超踢飞了出来,然后像狼一样嚎叫着说:“你他妈敢跑,长反骨了!老子要灭了你,
就像掐死个蚂蚁那么容易,别说一刀砍了你,扔在这大漠戈壁,人不晓,神不知,
就是把你撵出去,阿尔泰山的豺狼也会把你嚼巴个干净,连一根毛发也不会剩下,
老子收留你,是成全你了。”
老板又回转身对着民工们咆哮:“你们他妈的都看着,这小崽子的今天就是逃
跑的下场,我命令,你们现在全部上去打他,每个人代表老子去揍他一顿,如果谁
打轻了,没把他的反骨捶掉,我就让他们连你一起打。老子就不相信今天太阳会从
西方起来!”
杨毅超惊恐万分地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那些民工真的朝自己拥了过来,他
一点都不敢相信,民工们的巴掌、拳头雨点样地飞过来。杨毅超抱着头,蜷着身子
在地上翻来滚去的惨叫声,让老板哈哈大笑。
打着打着,院子里忽然冷清了下来,杨毅超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老板看了看
那些民工:“这就完了吗?老子还没叫停呢!”
老板走过去给了几个惊恐不安、眼睛里有些湿润的民工几记耳光:“心疼了不
是?害怕了不是?今后谁敢跑,老子一样的收拾!四麻子,今天未必就这样处理完
了啊?连你这种老江湖都在阴沟里翻了船,我觉得这个教训和苦头未必会让这小鬼
和这帮杂种记得住呢!”
四麻子脸上的每一毛孔都发着光,他叫了一声:“老板,你看我的吧,今后这
帮杂种没有人敢不听我们的招呼的。”
四麻子几把撕掉了杨毅超的衣服,连条裤衩也没留下,然后把鞭子挥舞得像雨
点样甩在杨毅超身上。很快地,杨毅超白净的身上就布满了鱼网样的鞭痕,连滚动
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啸的鞭声把在场的每个民工都抽得低下了头。这新来的魔鬼看守真是畜生,
连自己的侄儿也下得了这样的毒手,好好歹歹也才是个十多岁的娃娃,连毛都没长
齐呢,今后真的要离他远些。
狠狠地抽了一阵子,四麻子觉得解了些气,手臂也有些酸痛了,他看了看老板,
老板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去。他就大骂道:“你们这些瘟猪还不去干活,皮子痒
是不是?想等着挨一顿啊,今天的活儿—个都不准少,这小崽子就这样给老子在太
阳底下跪着。”
新疆的太阳出奇的烈,不一阵儿,杨毅超的皮肤上就开始冒出汗珠来,刚被抽
打出的伤痕被汗水和阳光一搅,奇痒无比,疼痛钻心,远远看去,阳光把皮肤映成
殷红色,像个浴血的人躺在满是血汪子样颜色的地狱里。
好不容易挨到太阳落坡,刀子样的阳光收了回去,杨毅超全身的皮肤全部变了
色,就是风轻轻地一吹,都痛得钻心,偏偏又开始起风了。杨毅超躺在地上呻吟了
一夜。四麻子睡前还来踹了杨毅超一脚:“小兔崽子,你让老子呆在这里,就不会
有你的好日子过,还敢不敢跟老子斗!告诉你,好戏才开始呢。我不把钱弄回来,
就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杨毅超痛得眼冒金星,牙齿却咬得咔咔作响,心想别说你不放过我,你就是放
过我,我也忘不了这笔血海深仇。
在工棚里躺了两天,杨毅超回过劲儿,也许是大漠的太阳毒辣,风很干燥,浑
身脱了一层皮,伤口也没有感染。他又开始每天和其他民工一样端泥、和浆、打坯,
做起砖来。
杨毅超每天埋头干活,从不和任何一个民工讲话,他和他们的话全在他挨打时
就断绝完了。
四麻子为了避风头,在砖厂干起了看守。他注意地盯着杨毅超的一举一动,别
小看了这不知死活的山里崽子,是个倔气人儿,一个人闷在一边,谁知道他心里咋
想的。他偶尔也过去抽他几鞭子,杨毅超也不反抗,看来这次是把他的心气儿给磨
掉了,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脱了他的内裤,把他的脸给丢尽了,让他的人格都崩溃
了,就像第—次卖过淫的妓女,整个儿就是一次转折。
又苦又重的工作,没有让杨毅超的身子骨垮下去。夜里,往往睡不着,杨毅超
就想起远在四川的爸爸妈妈,还有坐火车回去了的妹妹,还有那个帮过自己的金头
发小姐,可惜她是个小姐。他想了很多从砖厂逃跑的办法,既然有第一次跑脱的经
验,就应该可以跑掉第二次。不跑出去,就没有办法回家;不跑出去,就没有办法
复仇。只有苦苦地等机会。
这天夜里,杨毅超正闭着眼胡思乱想,忽然感到旁边炕上躺着的那个民工的手
一下子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同时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你的肉好细,跟了我,
我会照顾你!”
杨毅超一把将那只手推开。怨不得那人要换过来睡呢,这边可挨着尿桶。
谁知那只手竟然又伸了过来,放在杨毅超的大腿上,杨毅超觉得那儿像被刀划
了一样的火辣辣的烫人。
黑暗中,有双亮锃锃的眼睛望着他。杨毅超没有吭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
门蹲下。
炕上那双眼闪了又闪,侧向一边,然后,杨毅超听到有细细的呻吟传来,不久,
空气中就有了一股槐树花开的味道。
这个肮脏的世界!这个禽兽的世界!杨毅超浑身颤抖起来。他告诉自己,长期
与野兽守在一起,自己也会成为野兽的,宁肯死也要逃出去,因为我是个人,因为
我是个男人,因为家里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妹妹。
清晨起来,杨毅超仍像往常一样平静,埋头干活,工棚里的人全是一种习惯性
的忙活。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杨毅超心里不停地思考着逃出去的办法,大院是冲
不出去的,门紧闭着,车来了才开门,看守都在门前,靠不过去,围墙太高无法攀
越,就是攀越也会被人发现,到了夜晚,工棚门被锁上。根本没有机会。
杨毅超的眼睛忽然停顿在厕所上,仅仅是呆了一秒钟不到,杨毅超的眼睛马上
又移开了,很是自然地移开了,那天不是看见厕所外面就是没有人的原野吗?古人
不是说有水遁、火遁、土遁吗?难道就没有人可以从屎尿道中遁去吗?一个完善的
逃脱计划一瞬间就在杨毅超的头脑中形成,老天不负有心人,似乎那个计划天生就
为他准备在那儿的,只等他今天来使用一样。
厕所靠在墙边,通过存储肥料的又深又大的粪坑通到围墙外,那外面的不远处
是茫茫无边的戈壁。可是在那厕所的一边的围墙上就是个硏望的哨楼,平时都有人
看着。而且只要你没有跑进戈壁,乱石没把你的身影遮起来,一眼可以望出去老远,
而如果真的逃进了戈壁,你找不到方向,必死无疑,渴死、饿死、吓死、被野兽咬
死,危机重重,可就是死在外面也比在这里面憋死强。
太阳下山,到了吃夜饭的时候,苦累了一天的民工开始围着地上的菜盆吃起饭
来。每个人两个拳头大的荞麦窝头,还有一盆咸菜,稀饭清得可以照出人影,有几
粒米饭在汤中随着勺子飘来晃去。老练的民工一般都是将勺子靠着盆边滑下去,轻
轻一翻勺子,慢慢一收,快到勺子露出水面了,使劲一提,尽量多捞些实在的东西
出来,盛上半碗马上开始喝起来,然后在别人一碗粥没喝完时再美美地舀上一碗,
慢慢享用。
杨毅超刚喝了半碗粥,啃了几口窝头,忽然就站起来,在另一旁吃饭的四麻子
看见杨毅超一动,就不禁多挂了一眼,只见他把窝头放进粥里,把粥碗放到一边,
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好,往厕所走去。那些民工也懒得理他,你少吃一口,他自己就
可以多一口吃食,谁叫你吃饭时想起上厕所。
这时那些看守也都在吃饭了,根本没人留意杨毅超的举动。杨毅超走近厕所,
心里就像敲起了一面小鼓,咚咚地响。跨进去后,杨毅超毫不犹豫,直接就把身体
顺下去,好在个子干瘦,前胸后背蹭着蹲位,从便坑中往下滑,然后从没腰深的肮
脏粪坑中趟了出去,趟到围墙外面,粪坑果然没有遮盖,杨毅超赶紧爬了上去。然
后一溜烟地跑了起来,一口气就奔出去好几里路,看看没有人追上来,才脱掉了肮
脏的裤子,只是身上还是奇臭无比,他就赤裸着身子爬坡涉岭不停地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爬过一个长长的陡坡,绕过一块硕大的石头,杨毅超忽然看
见前面有两团绿莹莹的亮点,指头那么大,借着月色,他马上就看清了这是只狼,
那狼高高大大,也许是被从石头后面钻出来的杨毅超给吓住了,双脚紧紧蹬在地上,
蹲在他的去路上。黑色一片片涌来,棉絮一般。在荒凉空寂的戈壁上,赤身裸体、
手无一物的杨毅超和一只硕大的孤狼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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