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带着惯性,小汽车又往前冲了一截路,在地上犁出了长长的黑色印记才算刹住
了,一个清瘦的老人从里面急走出来,周围的人也围了过来,看着这辆挂着000
02号车牌的车一言不发。
老人几步跑到杨毅超跟前,看见杨毅超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嘴角有鲜血
和着泡沫不停地涌出来,手中紧紧地握着两块牌子,明亮的阳光落下来,映在那几
个漆黑的弯弯绕绕的字上,碰得一片粉碎。
老人蹲下身子,一把握住杨毅超的手。杨毅超昏迷中看不清老人的长相,只觉
得那手好温暖啊,好久没有握过这样温暖的手了。
昏迷中,杨毅超不知道,当天下午七河市的警车在眼镜大哥的引领下,呼啸着
冲向九站的砖厂,带回了很多人,有黑心老板,还有四麻子,还有那些惊恐万状的
民工。
第三天,杨毅超清醒了过来,这时他才从护士口中知道,自己的左手骨折已经
接好了,还有腰间那道伤口,是做了肺部手术留下的,估计很快会好的。
清醒以后就有警察来找杨毅超,听了杨毅超的口述,还让他在记录上签字摁手
印,告诉他坏人已经抓起来了,车站那个胖警察也抓起来了,肯定要制裁他们的,
因为市委书记在亲自督查这个案。
到了腰上伤口撤线那天,正是与家里通话的时间,那个小护士就给他拨通了电
话。
拿起话筒,听筒里传来了母亲焦急的声音,杨毅超一句话都没有说,眼泪就像
决堤的洪水哗地一下垮了下来。
“是大双啊,大双说话啊!你这个死娃子啊,这么久你不回话,你要把家里人
给害死啊!”母亲在电话那头一边骂着,一边哭了起来。
杨毅超揩了一把眼泪,使劲地咬了一下手指,看着殷红的血冒出来。杨毅超总
算平静了下来:“娘,我没事,我已经把四麻子这个坏蛋告倒了,公安局把他抓了,
说了要重重地判处他的。”
“那你还在那边做啥?学校的老师来过家里几次了,让你去读书。”
“妹妹呢,我想跟她讲话。”
“小双,她,躺在家里,一整天都咳,医生说还得养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家硬
是风水不顺呢。不过,有人讲这是跳龙门,整过去就好了,驴走磨道牛耕田,你还
是该去读书,我就不相信,我拖不过这副石磨、这个坎!”
撤了线,却无钱结账,又不敢让家里寄钱来,别说家里钱紧张,就是不紧张还
不得让人担心死啊;再说自己这伤又是自己撞出来,司机是肯定不会赔的,自己还
把人家的车子撞坏了,这得花多少钱啊,自己又住了这么久的医院,这段时间也不
知道该欠下多少钱了,这真是要命啊。
到了傍黑的时候,杨毅超就从医院里偷偷跑出去了。到了火车站,他忽然觉得
心神不宁,自己这样跑了,不也成了骗子了?他从心里痛恨骗子,于是咬着牙又走
回了医院,全身都已经汗透了。这时候医院正因为他不见了,在四处找他呢。
小护士一见他就生气了:“你这个人才怪,身体好一点就到处乱跑。”
杨毅超咬着牙说:“我想逃跑,因为我没有钱结账,我要回去了。”
小护士一跺脚:“那你跑回来干啥?出去一趟就有钱了?”
杨毅超抬起头来说:“对不起,我是好人,不赖账,我回去后就想办法凑钱寄
来,我回来就是问一下多少钱,再住我也住不起。”
小护士声音一软:“那你把钱拿出来嘛,三千八百块。”
杨毅超大吃一惊:“天哪,那么多钱!”
这时,有个清瘦的老人走了过来,问明了事情的原委,他对着周围的人先摆了
一下手:“是啊,医院不能欠账的,大家都这样,医院还不关门了?”
杨毅超咬着牙:“我没得钱了,今后我会还。”
老人笑了,说:“这样吧,我呢,给你担个保,先替你把医疗费交了,你今后
有钱了,就把钱寄给这个人。”老人说完给了杨毅超一张纸条,“还有,你既然还
没有痊愈,就该再带些药在身上,早回去也好,少让家里人担心,孩子你还是学生
吧?功课落下太多了。”
杨毅超感激得说不出话,一把捧住老人的手,好温暖啊,似乎是早就摸过的了。
拿好了药,老人说:“这样吧,我呢,好人就做到底。我希望你今后也会好人
做到底,对面有辆车就送你去火车站,估计还能乘上今晚回四川的火车,其他用品,
我跟你折成钱记下,今后一并还给我好了。还有,我告诉你,我听他们说,那些害
你的人,还有害你妹妹的人,公安机关都不会放过他们的,我向你保证,我会接着
把你的事情关心下去,如果我没有告诉你这个案子的结果,你就不要还我的钱了。”
上了门外的小车,杨毅超高高兴兴地踏上归程,火车站雪亮的灯光下,司机去
买车票去了,他才发觉这是那辆00002 号小汽车,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老人就
是市委书记!怪不得那双温暖的手那样熟悉。
火车启动了,七河市被抛在身后。
放眼窗外,漆黑的夜幕,列车在一道光柱的引领下,往前飞奔,那是回家的方
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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