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让梁乐天没想到的是,市委书记袁华接到白力为的报告后,极为重视,当即做
出批示:“人民群众生命财产重于天,立即着民政、生产安全、公安、水务、铁北
区政府抽调人员,做好宣传工作,将松树沟镇、新立村居民安全转移。”
袁华还将白力为好一顿表扬,说他不但业务精通,还对人民群众极端负责,是
一个知识分子的好典型。一时间,尽管此事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但市直机关都知
道袁书记对白力为很赏识。
实际上是当袁华拿到白力为的调查报告后,又好气又好笑:知识分子怎么都好
拿着棒槌当针认。转移一万多群众,吹气呢?劳民伤财的事,如果真是捕风捉影,
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他想损这个不知进退的白力为几句,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
又不想丢掉平易近人的口碑。何况,这个白力为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既没有一点
阿谀奉承的表情,也没有一点下属惧怕他的神态。真是“无欲则刚”啊,他竟有点
佩服起这个人来。
他把调查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刚想说“等我研究研究”,一眼看到压在办公桌
玻璃板下面在万隆林场和牟省长的合影,便细心掂量起来。
今年早春,天干气燥,处于林区的北江市,山火频发,搞得他疲于奔命。最大
的是万隆林场那场火,不但袁华去了现场,就连牟省长也亲临万隆林场,靠前指挥。
万隆林场原来连家属也不过一千左右人口,由于近年外来盗伐林木的人、开办
木材加工厂的人、倒卖木材的人越来越多,外来人倒比本地人多出几倍,竟成了一
个木材集散地、火爆的小市镇。
万隆林场也曾小有名气,在“文革”中因扑救特大山火,七名从上海来的女知
青被烧死,全国好多报纸都报道过这些爱护国家财产的好典型,号召全国青少年向
她们学习。
据说,这七个上海女知青,刚从上海探亲返回林场,路上碰到燃烧的山火,她
们自觉地用树枝扑打山火,直至被大火吞没。
至今埋葬七名上海女知青的烈士陵园仍坐落在林场的北山坡上,只是没人打扫,
早已芳草萋萋。
而今这场山火是由于万隆林场所在的岭上县县委书记史一民违背中央“退耕还
林”的政策,为图种经济效益高的大豆毁林开荒烧茅草引起来的。山火着起来后,
史一民又没有及时上报,以至于火势越烧越旺,他又侥幸地以为看风向走势不会烧
到万隆林场,县防火指挥部也告诫居民不要惊慌。但风向突变,巨大的火龙直扑万
隆林场。张惶失措的史一民才再不敢隐瞒火情……
袁华召开紧急会议,指挥在附近待命的八百名森警官兵和五百名各机关抽调的
扑火人员火速开到林场扑灭山火,帮助当地居民抢救财物。
牟省长当即打断他的指挥,沉稳地说:“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不管损失多少
财产,不能死一个人。马上派森警官兵和各机关抽调人员动员当地居民转移,一个
人也不许落下。”他又小声对袁华说,“上边对事故中死人是非常敏感的。”
万隆林场的职工、居民不愿意背井离乡丢弃自己的家园,几乎是被强拉硬拽强
行离开的。山火烧来时,站在远处的人们脸烤得通红,皮肤生疼,但谁也不肯退后
一步。当暗红色的火舌舔噬着房屋,烧得鸡飞狗跳时,人们哭喊着、挣扎着要去抢
救用血汗换来的财产,森警官兵和各机关抽调人员拦都拦不住。
大火过后,万隆林场几乎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空气中散发着来不及逃掉的被烧
焦的猪、鸡、狗等家畜难闻的尸臭味。一个老大娘站在被烧毁的自家院子里嚎啕大
哭,她把刚从银行取回的几万现金放在冰箱里,冰箱被烧得扭曲变了型,钱也被烧
成了灰烬。
省、市政府除了号召群众生产自救外,拨专款修建房屋,令保险公司赔偿损失,
还号召各机关企事业单位纷纷捐款捐物,支援灾区。对在扑灭山火中无一伤亡,和
随后的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大协作精神,报纸、广播、电视宣传得轰轰烈
烈。省、市报以《竭尽全力为群众》、《扑灭森林大火,各级领导指挥得力》、《
山火无情人有情》为通栏标题,详尽地报道了省、市、县领导如何深入灾区,靠前
指挥;灾后,善后处理上如何有序进行,灾区群众得到妥善安置,人人感受到社会
主义大家庭的温暖。这无疑是领导的又一政绩。袁华虽然一见惹祸的史一民恨不得
掐死他,但由于无法说出口的原因,还是使尽浑身解数将他保了下来。通过这件事,
袁华对牟省长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比自己站得高,看得远。
想到此,他对白力为这个书呆子的调查报告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尽快安全转移松树沟镇和新立村居民群众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按照袁
书记的指示,尽量不给群众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只在小范围内宣传、运作。
经市委常委会通过,转移安置库区群众领导小组组长还是梁乐天,副组长由铁
北区一位副区长和市公安局副局长、民政局一位副局长担任,还给白力为单设了一
个顾问职位。从有关单位抽调了五十名工作人员和民警。
白力为当了顾问,着实让勘测队队长老卞讥笑了一顿,说他和当年中央文革领
导小组的顾问康生一个角色,也都是戴着眼镜。
他还真就又顾又问,从公安户籍部门得知,松树沟镇有四千二百一十四户、一
万四千三百三十九人,新立村有四百七十六户、一千五百一十二人,这些还不包括
外来人员。对于这些准灾民,如何安置?领导小组在有市委常委参加的会上,提出
一是尽量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实在无法投亲靠友的,由政府提供帐篷,暂时
在远离河边的高地上安排好生活。至于双山口水库,再会集有关部门和专家研究处
理办法。
领导小组全体成员到松树沟镇和新立村进行了实地考察。
松树沟镇地处要冲,是北江市通往省城的必经之地,索伦河将全镇分为两半,
一条钢筋水泥大桥把全镇连结在一起。这几年,镇办工业搞得很红火,主要是小水
泥厂、水泥制品厂,现在已与鸿鹏水泥制造有限公司合营,替他们生产“双鱼”牌
水泥和水泥制品。
镇里街道整齐,一些新建的楼房鳞次栉比,农贸市场人头攒动。镇政府是一座
崭新的小三层楼,仿古建筑,红墙环绕,房顶琉璃瓦闪着金光。门前柳树成阴,绿
草把周围铺成毛绒绒的地毯。松树沟镇政府是全市改善办公环境的先进典型。
新立村坐落在索伦河口,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原先全村人靠打鱼和种植水稻为
生,生产的稻米远近闻名,专销省城。自从孟宪民当上村支部书记后,带领全村奔
致富路,种植果树,生产优质稻米,打造绿色品牌;办起了鱼类养殖场、罐头厂、
制材厂,还吸引一家外资企业,打出拳头产品,年收入上亿元。
最近收购了市濒临破产的乳品厂、浸油厂,在市区繁华地段盖起了新立大厦,
成立了新立实业总公司,大家推举孟宪民任董事长兼总经理。村里资产仍是集体承
包,土地和其他动产、不动产并没有分割承包到户。大家按劳分配,收入基本平均,
没有谁先富得冒尖,而是共同富裕。
前一段,村里实行建设规划改造工程,修起了白色水泥路面,安装了样式新颖
的路灯。家家住上了二层楼小别墅,但孟宪民还住着小砖房,村里人非要孟支书先
搬别墅不可,否则谁也不搬。村里居民家家屋里摆设得富丽堂皇,样样家电齐全。
年轻的小后生人人骑上了大摩托,带着穿戴时髦的媳妇、对象风驰电掣般地进城逛
街购物。新立村的农民在任何人面前都一点没有自卑感,到哪都自豪地声称:“我
是新立村的!”
新立村的支部书记孟宪民在村民中有着崇高的威望,领导小组成员普遍认为只
要做通他的工作,迁移不会有多大障碍。
在松树沟,除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和村干部,人人对迁移动员嗤之以鼻。当第
一张布告在镇政府门口贴出去后,人们好奇地聚在布告前抻着脖子看稀罕。
白力为也看过,布告上写着:
松树沟镇和新立村的居民们:
据气象部门预报,近日有百年不遇的强降水,将大大超过双山口水库的设计库
容量,为保护位于索伦河下游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特安排在两日内迁移。
北江市铁北区人民政府
××××年×月×日“
人们看后,纷纷议论:“设计库容量是个什么东西?”
“这上面说的是什么三仙鬼画符?”
“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操,就是水库有可能垮掉,让你搬家!”
不知谁说一声“扯蛋”,大家没当回事地散去。下午,在铁北区政府贴出去的
动员库区居民迁移布告上,有人画上了一个大乌龟,还写了一句:“胡说八道!”
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刘大年知道后,把镇派出所所长叫去臭
训了一顿,说镇上治安怎么这么差,居民素质怎么这么低。派出所长摸摸后脑勺,
委屈地说:“平常挺好的啊。”
焦急的领导小组成员开了一夜会,决定一方面派出几个小组,深入群众中进行
宣传;一方面请示市委、市政府,派武警强制搬迁。
当两个中队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从几辆汽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松树沟镇的居民
才感觉来自双山口水库的危险不是玩笑。
人们开始发愁,到底搬什么,不搬什么。镇上有名的光棍韩癞子可高兴了,逢
谁跟谁说:“这就体现出光棍汉的好处,没有老婆孩子,一间破草房,说走就走。
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无牵无挂,好潇洒啊!”
通往市区的公路上,大清早就挤满了人们尽可能找到的五花八门的各种交通工
具:大卡车、小四轮、马车、手推车……车上装满了人们认为家中最贵重的物品:
电视机、冰箱、沙发、鸡鸭鹅狗……
在这个纷杂的车队中,没有欢笑,没有话语,甚至没有鸡鸣狗叫。有的只是人
们忧郁的脸、频频回顾家乡的眼神。人们还不相信,他们住了几十年、几辈子的小
镇会被洪水淹没。各式各样的车轮在公路上滚动,车轮发出各式各样的响声,这是
一支沉默的逃难大军。
白力为坐在“奥迪”轿车里,以同样的沉默注视着这支奇特的车队。轿车是市
民政局副局长带来的,这位副局长是位巾帼英豪,叫郝桂英,能说会道,三十五岁,
高挑的个头,长得很漂亮,也很高傲。她坐在前面司机助手席,时常有一搭没一搭
回头和白力为聊天,白力为没情没绪地“啊,啊”答应着,盘算着两天居民能不能
搬完。
第二天傍晚,松树沟镇的绝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搬迁完毕。留在镇上的人越来越
少了,家家几乎都是“铁将军”把门。镇派出所的民警和武警战士在街道上巡逻,
没有发生盗窃、抢劫现象。
后来只剩一些老头、老太太顽固得说什么也不搬。他们咒骂水库和修水库的人。
他们说看不到修水库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只见河水少了,打不到鱼;水库虽然发电,
电价却不断上涨。现在更操蛋,逼得我们还得搬家……
袁华给梁乐天打电话问居民搬迁得怎么样了。梁乐天据实说只剩一些老年人没
搬,请示怎么办。袁华不太高兴地回答:“这还用请示我,人命关天,你是领导小
组组长!”
梁乐天放下电话,对刘大年斩钉截铁地说:“让你的警察和武警强行把那些不
愿搬家的老头、老太太背上山!”
民警和武警战士奉命挨门逐户搜查,见有没搬家的老年人,背起就走,其他工
作人员帮着搬一些值钱的家电和家具。一个耍刁的老太太在武警战士的背上大声喊
叫:“你们抢我这个老太太干啥?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白力为和郝桂英带着几名武警战士查到镇东头的一座土房,看各屋都没人。一
个小战士推开仓房门,突然吓得大叫:“我的妈呀!”
白力为过去一看,也不由一愣,仓房里停放着一口红漆棺材。他奇怪政府提倡
尸体火化这么些年了,谁还留着这玩艺儿干什么?
小战士后退一步,惊恐地喊:“有鬼!”
只见开着盖的棺材里颤巍巍地爬出一个瘦骨嶙峋的白发老太太。
白力为走上前:“老大娘,这里有危险,请让我们背你离开。”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说:“快死的人了,我哪也不去。”
郝桂英让小战士去背,小战士吓得直往后退。白力为不由分说,背起老太太就
走……
傍晚,天还没黑,镇里已经空无一人。刘大年命令警察和武警战士鸣枪示警。
一排枪声过后,空荡荡的镇子传来一阵回声。
领导小组、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和武警战士在镇南两公里的小山上忙着搭帐篷。
无亲无友可投靠的人家,在刚搭起的帐篷外开始埋锅造饭,袅袅的炊烟、一顶顶帐
篷掩映在树林里,在夕阳映照下,远看倒挺别致。
山下、路旁,武警战士布成警戒线,不让任何人再回镇里。
梁乐天安排自己留守松树沟,让白力为、刘大年、郝桂英和副区长老魏到新立
村检查,看搬迁得怎么样了。
在新立村村口,孟宪民分别和他们握手后,朗声汇报:“老人、孩子我已安排
他们进城,中青年安排山坡上住,市里发的帐篷都已支好了。生活用品、贵重财物
都已搬上山。全村四百七十六户、一千五百一十二口人,全部安全转移!”
白力为还跟孟宪民上山和村民见了面。村民们一点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乐呵
呵地吃着搬到山上的第一顿晚饭。
白力为问一个精壮汉子:“如果洪水真的淹没你们的家园,心疼不?”
精壮汉子回答:“怎么不心疼?那是我们孟支书的心血啊。不过,淹了再盖更
好的。”
白力为在电视新闻里常看到农民状告村干部侵吞村民财产的报道,像孟宪民这
样的村支书全国到底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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