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力为回到家，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他换了一身衣服就和妻子、女儿去了江
边。沿江公园的江堤上，一群一群的人像赶大集。人们纷纷从捂得发霉的家中走出
来，到江边散散心。初具规模的沿江公园虽然还未完善，但游人还是兴致勃勃。在
一片杨树林中，喜爱养鸟的老人把鸟笼挂在树上，花花绿绿的鸟儿展现着它们美妙
的歌喉，吸引着人们驻足聆听。嘻笑的少女们身着艳丽的长裙，少妇们推着童车，
青年人高谈阔论，徜徉在十里长堤上。一座座雕塑前，一家一家的亲友忙着拍照。
一排排长条椅上，人们在凉爽的江风里悠闲地唠家常……
几名民警驱赶着游人，给一群一边谈论着什么、一边漫步前行的领导模样的人
让路。白力为一眼就看出中间那位高大魁梧正和省水利厅长指手画脚地讲解什么的
是市委书记袁华，另一侧是市长霍东方，两侧还有几位副书记、副市长，跟在后面
的有市水务局局长张明礼、市水利勘测设计院院长鲁贵，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此时，袁华正充满自豪地向领导介绍：“城区堤防工程是由我们自己的水利勘
测设计院设计，省水力厅工程处施工的。”
袁华说着，把鲁贵拽过来，介绍给领导：“这是我们市水利设计院院长，在工
程设计、施工指导上，他功不可没。”身材矮胖、体型和袁华不分伯仲的鲁贵受宠
若惊，忙上前和领导握手，连连说：“都是上级领导得好，都是上级领导得好。”
陪同领导前来的省水利厅厅长问鲁贵：“堤防工程和沿江公园的设计主创是你
们院的白力为吧，他业务能力很强，要注意培养啊！”
鲁贵擦着脸上的汗水，连连点头：“是，是。”
袁华接着又滔滔不绝地汇报：“在设计过程中，我们本着为人民群众长远利益
着想的原则，结合实际，依托堤防工程，修建沿江公园，使堤防工程更人性化、更
顺民心，造福于北江市的子孙后代。在资金上，我们本着自力更生、少花钱、多办
事的原则。中央拨的工程专用款，我们都实实在在地用在工程上，严格保证工程的
质量。我们从地方财政上解决一部分，并号召广大市民踊跃捐款，建设自己的家园。
在水利部和省水利厅领导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市委、市政府齐心协力，把人民群众
热切盼望的堤防工程和沿江公园建好。”
霍东方指着江水说：“气象和水文预报都证实，洪峰已经安全通过北江，城区
堤防工程经受住了考验。”
那位领导连连点头称赞：“你们市委、市政府确实给北江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
这真是一件造福于子孙后代的民心工程啊！”
过后白力为看《北江日报》才知道，是水利部一位副部长率领堤防工程专家巡
视检查组，由省水利厅厅长陪同对北江市城区堤防工程建设质量进行巡视检查。在
检查后形成的《巡视检查报告》中评价此项工程施工质量达到了优良标准。巡视检
查组认为，北江市城区堤防工程在全省相同工程中，施工质量是最好的。
白力为想起刚设计堤防工程时，他向院长鲁贵提出自己的设想：城区堤防工程
由我们院设计，我们有这个能力，不要光远来的和尚会念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
威风。并在此基础上，依托堤防工程，建设北江人民盼望已久的沿江公园。当着白
力为的面，鲁贵未置可否，但在背后却讽刺白力为太不自量，是个狂人。看不惯白
力为的人，也都说凡事自有领导考虑，哪容他乱掺和。
白力为不为闲言碎语所动，他利用平时调查勘测的数据，又请老卞的勘测队帮
忙，夜以继日埋头苦干，不到半个月，把城区立壁式堤防工程和依托堤防工程建设
沿江公园的设计蓝图搞出来了。他找当时的市水利局，找主管市长，但都被这是百
年大计的工程，必须安全可靠，还是找大设计院好为由给推了出来。他不死心，把
设计图纸寄到省水利厅。当市堤防工程指挥部到省水力厅汇报，要求省水利设计院
或东北水利设计院来北江勘察设计堤防工程时，厅长诙谐地笑着说：“你们自己捧
着金饭碗，却到处要饭吃。你们市院的白力为设计的就比较好嘛！符合实际，又很
有创意。”
市委、堤防工程指挥部最终还是采纳了白力为的设计，尽管在领导那儿没有他
的尺寸之功，但他还是像喜爱自己的孩子那样喜爱自己呕心沥血的设计作品。尤其
是工程和公园竣工后，看到人们在江边流连忘返，他就感到欣慰……
江水的水位在逐渐下降，市民们揪紧的心也逐渐松弛。双山口水库的水位也在
逐渐降低，但袁华的心却揪得紧紧的。室外，晴空万里，袁华的脸却阴云密布。他
后悔对松树沟镇居民搬迁的事操之过急，没有沉住气，听信了白力为那个书呆子的
危言耸听，使自己进退维谷。松树沟镇居民既然已经搬出来了，如何再搬回去？怎
么解释为什么将一万多人搬来搬去？如此劳民伤财，怎么向上级、群众交代？再有，
这双山口水库拦河坝到底能挺多久？镇里的居民搬回去能不能出事……还有更闹心
的事在后头……
袁华在国际饭店有一个办公和放松生活的地点——808 房间，只有他的贴身秘
书和几个市委班子成员及重要局、委、办头头知道。808 房间是三个大套间，最里
间是卧室，装潢华丽，靠窗放一张巨大的席梦思床，床对面是一台背投式大电视，
影碟机、音响一应俱全。满天星式的吸顶灯、乳白色和粉红色的墙壁灯使进入房间
的人如梦如幻。卫生间足有二十平方米，硕大的冲浪浴盆对面也有一台彩电。书房
里一排红松书柜，老板椅、老板桌，桌上摆一台名牌电脑和电话机，电话号码是保
密的。此外书房里还有一张能自动升降、码牌的麻将桌，袁华闲暇无事时，很爱打
八圈。亲信部下也投其所好，陪他“筑长城”，输赢动辄成千上万，以博一笑，只
不过赢家大多是袁华。外间是会客厅，也是小型会议室，四周全是软席沙发，居中
的一张茶几后是特制的宽躺椅。袁华一有什么烦心的事或开心的事、需要避开其他
人独自办公或开几个人的机密会议才用它。
他躲在房间里苦思苦想，如何处理松树沟镇居民搬迁的问题。有人突然造访，
来人是市检察院检察长黄开顺。黄开顺敲开门，小心翼翼地说：“袁书记，打扰您
了，可我不得不来。您看……”他递上一封省检察院批转给市检察院的上告信。
这是一封匿名上告信，信中拿松树沟镇居民为躲避双山口水库的险情搬迁大做
文章，举报现水库主任阚世池在当年建双山口水库工程招标、采买建材时大收回扣，
接受巨额贿赂，致使水库拦河坝质量低劣，存在严重隐患。匿名信还建议深挖阚世
池身后同样收受巨额好处的靠山，一并绳之以法。
黄开顺请示对这起举报案件如何处理。
袁华手抚摸着下巴，良久才口头指示说：“对群众的举报，要认真查清事实，
既不能漏掉一个社会主义的蛀虫，也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阚世池毕竟还是一位正
处级干部嘛。但，事实查清后，如属实，一追到底，决不手软。”
黄开顺不得要领，犹疑着不肯走：“那，袁书记……”
袁华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我说的是查清后。”
“那，我明白了。”黄开顺回检察院将举报材料批上：“请控告申诉处查处，
黄开顺。”
控告申诉处只有两名女同志，一名正科级将要退休的女处长，一名待产的孕妇
科员，平时忙于批转上访信，根本没有人手、也没有能力出去搞调查。再说，上访
信还是匿名的。
白力为所在的转移安置库区群众领导小组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他们不分昼夜
地守护着通往松树沟镇的大路口，劝说着企图偷着或强行进入镇里的人们。
连日的晴天不雨，使松树沟镇的居民人心浮动。住在城里亲戚家的，一是打扰
亲戚，二是总不如自己家住着方便，“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住在帐篷的，
平时生火做饭，乃至上厕所，更不方便。人们久离家园，才知道“金窝银窝，不如
自家的草窝”。
每天刚一放亮，就有人或赶着大车——车上装满家具和行李，或开着小四轮—
—车上装满猪、鸡、鸭、鹅和饲料，或开着半截客货车——车上装满男女老少，来
闯松树沟镇早已封闭的路口。白力为和站成散兵线的武警战士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回
去。有人嚷嚷：“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你让我们回哪？”
白力为对他们说：“虽然天不下雨了，双山口水库的险情仍未解除，随时还会
有危险的。请大家再忍耐一段时间，等解除险情后再回到家乡安居乐业。”
“这丧家狗的日子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了，你让我们回家！”一个小伙子的话充
满火药味。
马上有人响应：“对！该死该活？朝上，死也死在家里！”
经过再三劝说，大部分人们开着车散去。但还有少部分人纹丝不动，夜里盖着
大衣睡在车上。
相反，住在山坡帐篷里的人采取的是暗渡陈仓的战术。天还没亮，就有人偷偷
下山，躲过武警战士的警戒线，回到镇里，打开家门，优哉游哉地过起了神仙般的
日子。武警战士去查，他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连镇政府的工作人员都背后算计
着搬回去之后先安排哪些东西，后安排哪些东西。
梁乐天代表领导小组请示市里，是否撤回，工作告一段落。市政府秘书长说袁
书记上省里开会去了，霍市长也没在家，主管副市长当初没参加研究，不知道该怎
样处理。让他们先坚持工作，等待市里有了说法再定。
梁乐天放下电话，叹口气，对白力为和郝桂英、刘大年、老魏说：“我们是坐
在火山口上哪，但愿领导早点下指示……”
正说着，孟宪民闯进帐篷：“我说各位领导，什么时候让我们搬回去？”
刘大年没好气地顶回去：“我们正在请示，你老孟也来凑热闹！”
孟宪民笑嘻嘻地回答：“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能撑住。只要镇里人不往回搬，
我们决不往回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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