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家轻易饶过了犯奸的孙歪脖,冯尖头不仅枉费了许多钱财,还让他妹夫狠狠
地奚落了一番,只得求助妹夫亲施妙计,花大价请了一位高人相助。
转眼就到了立秋,这是码头上最忙的季节。一字排开着大大小小船只,长跳上,
装船的、卸货的人如群蚁。货场内外到处是人。人人挥汗如雨,个个袒胸露背,常
常是通宵达旦。督促众人码粮苫垛的李四爷又忙了一夜,只打了一个盹,天蒙蒙亮
就又爬了起来。他知道,这次承运的是督军府差下来的军粮,干系重大,出不得半
点纰漏,凡事须他亲手验过方可放心。李四爷刚走上河坝就见一个伙计连喊带叫地
向他飞奔而来,样子像又出了大事,李四爷心就咯噔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人跑到四爷跟前喘息着说:“四爷,可了不得啦,有人争码头抢河坝。看样
子闹事的来头不小,来者不善……”李四一听,气得胡子都禼起来了,急忙快步向
码头赶去。
码头上集聚了很多的人,围成一个大圈儿,里三层外三层的,密不透风,只听
里边吵得很凶,看样子就要动手群殴。李四爷分开众人挤进圈内,正好和一个矮墩
墩的汉子打了个照面。细看此人,大约四十来岁,头大颈短满脸连腮胡子,光着膀
子,腰中扎条半尺多宽的牛皮板带,带上布满铜钉,胸前的护心黑毛又浓又长,样
子瘆人。下穿黑灯笼裤,脚蹬双踢死牛的双道脸大礫鞋,样子像座黑铁塔。李四爷
冲这汉子抱拳当胸,朗声一笑:“是哪路的朋友,和我李四有缘今天找到河坝上来
啦!不知是我李四办事不周得罪了道上的朋友,还是朋友缺了盘缠,言语一声,我
李四自会支应。”汉子也抱拳施礼道:“小子外乡人,姓赵行二,盘缠仍有些,不
敢愧领四爷的仗义之助。只是赵某自幼投师学艺,也练就了几招笨把式,听说四爷
名震海河两岸,今儿赵某一路寻访到此,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见见四爷的真功夫,
令小子开开眼。荤的,三刀六洞、油锅里捞钱;素的呢,就请四爷赏赵二一顿棍棒。
就是赵某人被打个腿断筋折,若要哼一声‘疼’字,就认栽了!四爷,您可听明白
了,要是我赵二领完了四爷今天的荤素赏赐,四爷也觉得我赵二这两下子还算够份
的话,那么,对不起,三元名下的大小字号只好由兄弟我暂替四爷管上几天了……”
说着,伸手从筹架上抓起一把竹筹,顺手一折,十几根竹筹霎时变成一堆碎片。嘴
中还说道:“这些旧筹不用了,往后,赵家货栈都换新的……”
见赵二如此狂妄,众人的肺都要气炸了,没等四爷开口,账房刘二发话了:
“朋友,我们三元李家在海河沟干这行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生夺别人的;也是领
了官府的龙票的。你凭两手攥空拳,说声要,别人就得让给你呀?啊?”
赵二一阵纵声大笑:“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了,
你说的那张龙票,早随着他娘的大清国的玩完作废了。皇帝都没了,你还拿什么狗
屁龙票来吓唬人?这招不灵啦!”圈外还真有那么一些人随声附和。
李四寻声望去,果然有十几个陌生人在跟着起哄,心想:“若是没有外边那些
站脚助威的,这个赵二虽说鲁莽不知深浅,但不失为一条硬汉。好汉相惜,四爷也
不想上来就把事弄僵作绝,打算花俩钱儿、请个人一说一劝,平息这场风波。现在
不行了,人家把那条路给封死了,把筹片都撅碎了,如同在抽主人的嘴巴子,再加
上圈外人搭腔起哄,李四的火腾地一下子蹿到嗓子眼儿,他牙一咬、心一横,朗声
笑道:”好,够朋友,膛儿亮,痛快!既然赵爷把话都撂到这个份儿上了,我李四
接了。咱就按道上的规矩办。远来是客,赵爷请,您点吧,您怎么点我李四怎么唱,
要是我李四接不住赵爷的招儿,我李四马上领我李家的子孙卷铺盖走人,整个三元
李四拱手相让。赵爷,意下如何?“说着环视一下四周,两眼灼灼逼人地道,”赵
爷,请了——“
“在下赵二,直隶保定府人氏,无门无派四海为家。不过,今天我赵某要是死
在此地自会有人给我收尸,这点不劳各位。”说完还作了一个罗圈揖,“今天,咱
们两家玩的就是死签,既然是自愿的,也就不管谁死谁伤都不用对家抵偿对命,您
看如何四爷?”
“好。就依赵爷!”
“四爷既无异议,好,咱就按道上的老规矩摆案上香!”
李四爷闻听此言,大吼一声:“来呀,请香案,祭河神!大小活都歇,不干了!”
礼器、供桌、香案等物属码头常备之物,瞬间便可取到。时间不长香案摆好,
上铺丈余血红色的大红布,四个由猪羊血做成的大血馒头已摆上供桌,两支红色的
巨烛已点燃。虽说是大白天,这场面依然让人心里发毛。
李四用手一捋脑后的散发,顺手裸去上衣,拈香祷告一番,恭恭敬敬地插在香
炉内,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闪身一边垂头站立。赵二大步走上,挺着长满胸毛的肚
子,凶神似的抓过三炷香,顺手在巨烛上点着插进香炉,跪在地上磕了四个响头,
起身跨前一步,一把就将刚刚插进去的香拔出来,顺势一折两半又重新插回炉中。
四爷一看心就明白了:这分明是仇家寻仇、出手就是死签。于是,哈哈一笑,使劲
儿掸了掸鞋上的尘土,倏然收住了笑声,二目圆睁吼道:“孩子们,请铡刀!”然
后转脸轻松地对赵二说:“赵爷,支油锅实在是太费事了,还得架劈柴烧。干脆,
我李四就陪赵爷玩个又省事又痛快的您看怎样?”话刚落地,一口磨得雪亮的大铡
刀咣啷一声放在了众人的面前。李四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一把抓起刀把,一手试
了试锋芒,鼻子里哼了一声:“嗯,够快!”转过脸笑呵呵地对赵二说:“赵爷,
来吧,李四占先了!”说完默默转过头,十分留恋地扫视了一圈黑鸦鸦的人群,看
了所有的亲人最后一眼,纏了纏裤腰,心一横,就一手拖起铡刀把,另一只手扶地,
单腿下跪就把脖子枕在铡刀床上,人群马上就骚动起来。
赵二咧嘴一笑:“四爷,走好,兄弟我不能送你老上路了。别等了,自己动手
吧,啊——”
“放屁!”李四一听,眼露凶光,马上从刀床上撤出脑袋站起身骂道,“姓赵
的,你敢在四爷面前称光棍,你说的叫什么话?这就是你说的‘玩死签’呀?是跟
你妈的师娘学的吧?你是男爷们儿吗,来来来,既然你姓赵的怕脏了手,也好,那
你就躺在刀床上,看我李四敢不敢铡你!啊?快点!”
“等等。我说的是自己铡自己!”
“四叔,您老闪开了,侄儿跟他理论。”
此时,人群外赶来了一个人,说话间已挤进人圈内。众人一看,来者正是养伤
在家的老兄弟金熬。两月前,金熬爬大桅换滑子失足跌下摔断了一条腿,闻听码头
来了闹事的,就腋下夹了根有拐的锨把赶来了。李金熬深知,偌大一个家,缺了谁
都行,独独少了四伯父不行!没了他,这个家也就散了架,全家老小都得去喝西北
风!他单腿跳了几跳来到李四面前,笑着说道:“四大爷,这人不是干玩意的,嘛
规矩也不懂,您怎么还和这类人一般见识?把他交给我了,我跟他会会。”
赵二一看从外边挤进一个瘦削枯干的孩子,论年纪顶多十六七岁,于是就用鼻
子吭了一声说:“哪来的乳臭未干的黄口孺子,敢跑到这里来撒野。去去去,要玩
到别处去玩,小心把单腿变成了瘫子!”
“你赵老二脸皮挺厚啊,明明是你平白无故跑到我们家捣蛋撒野,还拿不是当
理说。你年岁倒大了,可是白活!不懂黑白倒正!”几句话把赵二顶了个张口结舌。
这小子眉头一皱,打上了李金熬那条折腿的主意,暗想:“老的久历江湖软硬不吃,
嘴圆骨头硬;这小的矮小瘦弱,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虽说嘴上不含糊是因为人多势
众,一见红准他娘吓哭了。只要能交差,何必非要结下血海深仇呢?”他眼珠一转
就笑呵呵地说:“小兄弟,我要你把这条折腿再弄折了,也就是一断三截,你办得
到吗?”
此言一出,人群里骂声一片。五大三粗的李金木跨前喝道:“姓赵的,好歹你
也是个男人,是条汉子,这样做你也太缺德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老伤没好,又
做新伤,你还有点人味没有?……金熬退下,二哥我接着!”
“四爷,我赵二想知道,三元到底是谁说了算?人多了,乱插旗杆,我冲谁说
话?”
“你就朝我说话!你不就想看我的腿一断三截吗?好办,马上就得。不过,我
也得问问你,我李金熬把腿给了你了,你怎么办?这要当众讲明白,别回头耍赖!”
“对!金熬说得对,让他当众讲明!”
“呃……要依少爷您呢?”赵二不失身份反问道。
“你别叫我少爷,我也不是什么少爷。我要求不高,待一会儿我把这条残腿弄
成三截,你要趴在地上连叫我三声亲爹,并招出是你自己出于眼红跑来的还是幕后
有人指使。然后听我发落,你办得到吗?”
“小小年纪,口出狂言,不知深浅……”赵二显然被激怒了。
“姓赵的,你上眼!”李金熬扔掉当拐用的铁锨把,单腿跳着,来到粮囤跟前。
只见他好腿跪地,双手把折腿搭在条石垛底子上,两手抓起一个青石垛坠,高举过
顶,大吼一声:“姓赵的,过来拿腿!”只见他牙一咬,心一横,高举过头的青石
垛坠就狠狠地砸在了残腿上,“咔嚓”一声,伤腿断为三截!李金熬脸色蜡黄,豆
大的汗珠儿布满了额头,可他却谈笑自若地说:“赵爷,请过来验伤,看看是不是
正好三截?”说着,伏身将伤腿的裤筒高高捋起,双手又把折腿一叠三折,白森森
的骨头碴子刺穿皮肉现在众人面前,上边还挂着鲜血淋淋的肉块,众人看了无不毛
骨悚然,纷纷掩面。
再看赵二,早就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坏了,他不觉失口叫道:“我那娘哎,可吓
死人喽……”于是屁滚尿流,连抛在地上的上衣都顾不上了,像被枪声惊奔了的脱
兔,一溜烟就不知了去向。刚才的那些帮腔的,也如丧家之犬,逃之夭夭。
众人顾不上追赶赵二,一窝蜂似的涌到李金熬面前。李金熬因失血过多,面色
惨白,只喃喃地说了句:“四大爷,姓赵的走了吗……”便昏死过去。
李金熬是个孤儿,他父亲李五爷死于劫匪的枪下,自幼蒙四伯父抚养成人。今
天,李金熬以自己尚未成熟的血肉之躯,为全家上下保住了饭碗,也报答了伯父的
养育之恩。李四爷这个连亲兄弟们惨死时都没落过一滴眼泪的铁汉子,今天落泪了。
他伏在爱侄羸弱的身躯上放声痛哭:“金熬哇金熬,你可疼死你四大爷喽……苦命
的儿呀,你还太嫩,怎受得了如此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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